第三章 〈子犯子餘〉 、 〈晉文公入於晉〉 、 〈趙簡子〉史料釋讀與研究
第三節、 〈趙簡子〉釋讀與史料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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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之戰前，楚成王與其他諸侯包圍宋國，宋人如晉告急，隔年先軫出謀救宋。可 以得知城濮之戰前一刻宋國與晉屬於同一陣線的國家，360此處簡文中的「成宋」
未必是宋國與晉「請成」，可能是簡文作者或抄手誤寫／錯抄僖公二十七年晉釋 宋圍一事，將其置於「楚師於城濮」之後。
而「反鄭之陴」一事未見於傳文之中，然僖公二十九年，有記錄晉、宋、齊、
秦等諸侯「盟于翟泉，尋踐土之盟，且謀伐鄭也」，於是在僖公三十年春，有「晉 人侵鄭」一事。同時間狄人趁晉人攻鄭，便出兵伐齊。然因前年有「翟泉之盟」，
雖然傳文未明寫，此時晉國蓋自鄭退師以救齊，因此傳文中對於晉伐鄭之事用了 很曖昧的「觀其可攻與否」來解釋晉國此次出師緣由。同年九月，便發生了春秋 史上著名的「晉侯、秦伯圍鄭」一事。因此，簡文中的「反鄭之陴」一事應為僖 公三十年晉人侵鄭，未必然專指是否為年初或歲末。
相較於《左傳》，《國語‧晉語四》雖然未對文公稱霸過程的時間先後排列，
然「反鄭之陴」一事卻有所載。361此事在《國語》中未見燭之武，取而代之者為 鄭國名臣叔詹。內容強調鄭伯曾無禮於文公，後晉伐之並求叔詹，叔詹赴晉後晉 人欲烹之，詹則以忠智之道說文公。最後不僅免鄭於兵災，且叔詹最後亦得厚禮 而歸鄭。
綜觀《國語》一書，並未見燭之武之名，而晉文公伐鄭一事在《左傳》中載 於城濮一戰之後，《國語》雖未明言，然從文義脈絡上也應當在城濮一戰之後。
362今簡文從「克原」、「啟東道」、「克曹、五鹿」到「九年大得河東之諸侯」，
嘗試以順時性的紀事觀之，三者伐鄭應為同一事。然同中仍有大異：《左傳》主 要描寫的是燭之武的「能言」，《國語》著重在叔詹的「知忠」，簡文則是為文 公霸業之一環。對於同一件歷史事件的敘述，卻有三種不同版本的差異。正如同 馬楠所言，春秋五霸齊桓、晉文之事在戰國時期的廣泛流行，以至於同一件歷史 事件在不同的文獻中有不同版本的面貌。今簡本的出土，也更加證實了這個現象 的普遍性。
第三節、 〈趙簡子〉釋讀與史料研究
360 「夏四月戊辰，晉侯、宋公、齊國歸父、崔夭、秦小子憖次於城濮。」見楊伯峻：《春秋左傳 注》，頁 458。
361 《國語‧晉語四》：「伐鄭，反其陴。」見徐元誥撰，王樹民、沈長雲點校：《國語集解（修 訂本）》，頁 356。
362 《國語》雖未全然將歷史事件依時間排序，然仍可從其中看出其時序。倘若出現追述先前之 事，則如同《左傳》在開頭標名「初」，或是直接標名諸侯在位年分。《國語‧晉語四》中「伐鄭，
反其陴」一事不僅接續城濮之戰後而來，且不同於伐曹、衛，如城濮的前哨戰般呈現。或許可以 推斷藉此推斷《國語》中的「反鄭陴」一事當在城濮戰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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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柒‧趙簡子》在公布之後，雖有些許專文進行討論，然主要仍以考釋 字型與文章句讀為主。唯謝耀亭〈清華簡《趙簡子》拾零——兼論其文獻學價值〉
一文對其中史事有較深入的探究。筆者以為其文雖已釐清脈絡，然仍有少部分不 足之處，因此於現今研究之基礎上對簡文再次進行探討。
李零《簡帛古書與學術源流》一書中將早期史書簡要分類，其中有一類為「故 事類」，這類材料比起官方檔案的史料往往有口語化及通俗化的特色，時常帶有 追憶的性質，其敘述與對話也經過設計或刻意製造。363〈趙簡子〉一篇與上述所 謂「故事類」的史書性質相近，內文藉著名君臣之口談論／追述前代之史事，以 達到其敘事之目的。其價值在於反映戰國時人如何追述前代的歷史，因此簡文中 所安排的人物應有其用意。本文針對范、趙二人的關係及簡文所見三位晉國先君 的史事進行探討，輔以傳世文獻作為參考材料進行比較。
簡文可分成前後兩部分，簡一到簡四為前半段，內容主要是范獻子對趙簡子 的一段建議，整理者認為這邊反映了范獻子和趙簡子這段政壇冤家之間的微妙關 係。簡五到簡十一為後半段，此處藉由趙簡子與晉大夫成鱄的對話，引用晉國三 位先公的事蹟，闡述儉與侈對於治國的影響。全篇簡文不僅可用來研究春秋晚期 的晉國史，對於了解當時卿大夫如何追述先君，亦有參考價值。
本文依簡文結構分為兩章節進行討論，首先將通讀釋文，再對內容結合史事 脈絡進行討論。關於前半段將細究范獻子與趙簡子的關係，傳世文獻中的范、趙 二人關係似乎有些微妙，簡文中范鞅對於趙鞅之語究竟是叮嚀還是告誡，或是有 其他意圖？呂廟軍認為，范獻子「進諫」的用語可能是代表趙氏勢力的史官或傳 抄者在編撰或改編這些材料時，就有意識地摻入了他們的政治思想傾向，以表達 他們是支持、擁護趙氏勢力。364本文則將再考察簡文首句「趙簡子既受 將軍」
一段的確切時間，再與傳世文獻進行比對，藉此推知其中一二。後半段趙簡子與 成鱄的對話，其間闡述儉與侈的道德條目時，分別引述晉獻公、晉襄公及晉平公 三位先公之事蹟，以達到其敘事目的，有趣的是，眾所周知的晉文公卻不見其中。
簡文如此安排可就兩個層面進行討論，第一、簡文中所見晉君之事蹟與傳世文獻 有何異同？第二、承第一點的探討，三位晉君的事蹟是否皆扣合欲闡述的道德條 目，如此安排是否經過刻意的挑選？皆可再進行細究。
一、簡文中范、趙二人關係再探
363 李零：《簡帛古書與學術源流（修訂本）》（北京：三聯書店，2009 年），頁 288。
364 呂廟軍：〈清華簡與趙簡子史事研究〉，《邯鄲學院學報》2020 年第 1 期，頁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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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文前半段為范獻子之語，整理者認為這段話是范對趙簡子的「告誡」。365節 錄如下：
（趙）柬（簡）子既受 （命）𨟻（將）軍，才（在）朝，𨊠（范）
獻子進諫曰：「昔 （吾）子之𨟻（將）方少，女（如）又（有）訛（過）， 則非子之咎，帀（師）保【一】之辠（罪）也。 （就） （吾）子之 𨟻（將）倀（長），女（如）又（有）訛（過），則非子之咎， （傅）
母之辠（罪）也。今 （吾）子既爲 （命） （將）軍巳（已），女（如）
又（有）訛（過），【二】則非人之辠（罪），𨟻（將）子之咎。子 （始）
造於善，則善人至，不善人退。子 （始）造於不善，則不善人至，善
【三】人退。用䌛（由）今以㞷（往）， （吾）子𨟻（將）不可以不戒 巳（已）！」【四】
本段難字討論主要集中在「 」字上，整理者釋此字從蠅省聲，讀為「承」，訓 為「繼」。366楊蒙生從古籍習見「命卿」及古音可通假的角度考慮，認為此字宜 讀為命，故此處讀為「受命將軍」。367許文獻認為此字應讀為「裨」，訓作「副」
或「偏」。368林少平繼承武漢網明珍將此字讀為「簉」，訓作「副」的觀點，並結 合清華六〈管仲〉與清華七〈子犯子餘〉的字形與辭例，認為此字應訓為「佐」。
369金宇祥提到，有學者將簡文兩處的「 將軍」視作偏正結構，然先秦文獻中
「將軍」構成偏正結構的詞不多。因此將兩處皆以動賓結構解之，「將軍」意為 率領軍隊。如此簡一的「受 （命）」與簡二的「為 （命）」兩句句式相近，
同解釋為「被命令」之意。370筆者以為此字爭議仍甚多，目前雖未有一錘定音之 解釋，然金氏之說有其理據，故暫從其說。
本段譯成語體文如下：趙簡子已經受命為將軍，在朝堂上。范獻子對他進行 規諫：「過去您為將之時正當年少，371若有過錯，並不是你的錯誤，是師保的罪
365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柒）》，頁 106。
366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李學勤主編：《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柒）》，頁 108。
367 石小力整理：〈清華七整理報告補正〉，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網站，
http://www.ctwx.tsinghua.edu.cn/publish/cetrp/6831/2017/20170423065227407873210/201704230652 27407873210_.html。檢索日期：2019 年 07 月 01 日。
368 許文獻：〈清華七《趙簡子》从黽二例釋讀小議〉，武漢大學簡帛網，
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2801。檢索日期：2019 年 07 月 01 日。
369 林少平：〈也說清華簡《趙簡子》从黽字〉，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
http://www.gwz.fudan.edu.cn/Web/Show/3042。檢索日期：2019 年 07 月 01 日。
370 金宇祥：《戰國竹簡晉國史料研究》，頁 317-321。
371整理者應是將「吾子之𨟻（將）」之句式視為「主之謂」的形式，是把「𨟻（將）」看成動詞，
即「為將統領軍隊」之意，如此則與上古漢語常見語法較為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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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後來您為將之時稍長，若有過錯，仍不是你的錯誤，是傅母的罪過。現在您 已經被命為將軍了，若有過錯，便不是他人的罪過，而是你的錯誤。您若開始往 善靠近，則良善之人將至，不善之人將退去。您若開始往不善靠近，則不善之人 將至，良善之人將退去。因此從今往後，您就不可已不戒慎了！」
（一）、范、趙二人升遷時間
簡文開頭交代了模糊的時間與背景，整理者並解釋士鞅的地位一直都比趙鞅 還高，因此簡文所謂的「進諫」，實則是「告誡」。372對此，子居認為范獻子的言 論是朝堂上的公開言論，而此時范獻子為執政卿，范獻子所稱「善」或「不善」
實際上是讓趙簡子選擇立場、陣營。373謝耀亭同意子居的觀點，並梳理范、趙二 人關係，撇除范獻子之語有「教政」的可能。374筆者認為應先釐清此「進諫」較 可能的時機，方能知士鞅此語之目的，如此則需從范、趙二人長期的關係進行細 究。
正如整理者所言，士鞅的地位一直都比趙鞅還高，因此只需從趙鞅位階抬升 的時間點切入，並結合范、趙二人關係漸漸改變的時間軸，便可推測簡文中「趙 簡子既受命將軍」應於何時間點，得知士鞅對趙鞅的意圖為何。整理者在註釋中 提到，（趙鞅）曾為晉國下軍佐、上軍將，中軍佐、中軍將，在晉國政治舞台上 活躍四十餘年。375從傳世文獻中翻查，關於趙鞅任將佐的時間與位階並非相當明 確，因此需要重新檢視並梳理《左傳》，方能對其歷程有較清楚的認識。
正如整理者所言，士鞅的地位一直都比趙鞅還高，因此只需從趙鞅位階抬升 的時間點切入，並結合范、趙二人關係漸漸改變的時間軸，便可推測簡文中「趙 簡子既受命將軍」應於何時間點，得知士鞅對趙鞅的意圖為何。整理者在註釋中 提到，（趙鞅）曾為晉國下軍佐、上軍將，中軍佐、中軍將，在晉國政治舞台上 活躍四十餘年。375從傳世文獻中翻查，關於趙鞅任將佐的時間與位階並非相當明 確，因此需要重新檢視並梳理《左傳》，方能對其歷程有較清楚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