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歐‧李奧尼在自傳 Bewteen Worlds 中，提到了《小黑魚》是他的第一個寓 言，他的圖畫故事書合輯 Fredrick’s fables 也使用了寓言一字作為書名。他特別 稱他的圖畫故事書為寓言（fable），而非故事（story 或 tale），這樣的稱謂指出了 李奧尼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作品，也說明了他的作品背後確有深義。接著從寓言這 個獨特的文類出發，並且試著找出李奧尼寓言的特色。
壹、 有關寓言
在英語中有寓言之義的字有 allegory、parable 以及 fable，但即使同樣譯為寓 言，三者卻有所不同。當中被稱為 allegory 的作品通常與道德、宗教或政治有關，
著名的《天路歷程》即屬此類。而 parable 通常以簡短的譬喻故事，傳達道德或 宗教的意涵。而 fable 多以擬人化的動物為角色，傳遞道德是非概念給讀者。三 者各有特色，但不變的是這種寓言與道德間的緊密關聯。
寓言最初起源於何處已經難以確定，中國或是美索不達米亞都各有其支持 者。但毫無疑問的，《伊索寓言》是世上流傳最廣的寓言故事。無論寓言源於何 處，它之所以成為兒童文學中的一份子，正是因為寓言中所蘊含的道德教訓。最 初為兒童創作的書，是為了教育他們，傳授知識。但在過去，知識教育只有特定 階層的孩子才有機會學習，而道德教育卻是全體孩子都必須學習的課題，少數貴 族子弟有專人為他們寫書，但大多數孩子得仰賴的在民間流傳的通俗作品，流傳 甚廣的寓言因此進入兒童文學領域中。
流傳最廣德的《伊索寓言》，是最常見的，為了吸引孩子閱讀，原先沒有插 圖的《伊索寓言》，也被加上木刻插圖，希望讓孩子從中獲得消遣並且獲得正確 的道德教訓。不過閱讀《伊索寓言》是否真的達到了道德教育的功效，或許可由 一位十八世紀英國中產階級孩子的看法略窺一二，他對這種教育一點興趣也沒 有，因為他根本不相信《伊索寓言》是真的20。寓言當中的道德教訓對於是非觀
20 D. Escarpit 著，黃雪霞譯，《歐洲青少年文學暨兒童文學》（台北：遠流，1989），頁 14。
念的建立或許有其潛移默化的效果，但若將其視為牢不可破的金科玉律，將寓言
（Lawrence Kohlberg）21的道德發展階段，已經說明了是非並非那麼容易區分的 兩極。
言》中，故事後可能會附上這樣的警語，「說謊的人不會有好下場」，被騙的人成 了無辜受害者，說謊的西奧多因此只能成為罪人。
一樣是以動物角色呈現的寓言故事，也都以第三人稱角度來敘述故事。但在
《伊索寓言》中，讀者被引導以社會價值來看待故事發展，這一個個的角色在故 事裡，不過是社會大眾中的某人，沒有名字，只不過是烏鴉或驢子之類的稱呼。
而在李奧尼的寓言裡，出現的主角經常是有名字的，即使沒有名字，讀者也能了 解牠們。因為李奧尼讓這些角色有了為自己發言的機會，牠們在書頁上毫不保留 的表現出情緒，訴說各自的人生。因此在讀者眼前，李奧尼筆下的角色都是個人，
而非社會大眾的樣板。
《伊索寓言》中的道德故事只有對錯，但李奧尼寓言卻讓讀者真實面對的道 德兩難的困境。
參、 李奧尼的現代寓言
以創作時間來看，如果起源於希臘時代的《伊索寓言》是古代寓言，那李奧 尼的寓言就可以稱為是現代寓言了。在上一段中，所描述的角色形塑方式，可以 清楚的看見時光流逝對個人所造成的影響。在過去的時代中，個人間的差異經常 是被忽略的，過去的社會對個人生活的限制也比今日增加許多，眾多限制下形成 了理想中的人類模型，人類不自覺的以成為模型為目標。
長久以來，時間的洪流並沒有沖走理想模型，時至今日，大多數人類依然無 法擺脫模型的束縛，畢竟人類是生活在社會中的動物，社會責任是難以免除的。
但社會從封建走向民主，由文藝復興走向後現代，人類已經逐漸了解到，有太多 的事情是處在黑白區域以外的灰色地帶。法律如此，道德如此，人心也是如此，
在這樣的社會中，擁有再多的路標也不夠，每個人都會面臨在岔路口猶豫的時 刻。過去的社會中，人們以為只要走錯了路就會毀掉自己的人生。而在李奧尼的 作品中，這些角色們並非道德完人，也沒有完美無缺的人生，他們走錯的路成就 了真實的個人。而這樣有缺憾的旅途，正是真實的人生的寫照。
寓言原本就是指蘊含了特定意義於其中的文體，從古代《伊索寓言》到李奧 尼的現代寓言都是如此。不同於《伊索寓言》已經將欲傳達的內容，化為警語直 接點出。李奧尼的寓言則是將其隱藏在故事背後，除了李奧尼留下的線索外，讀 者必須以個人祕密的內心世界作為地圖，才能李奧尼的現代寓言中穿梭。
第三章 此有在何方
從啟蒙時期22以來，理性與科學就被賦予重任，人們盼望憑此征服死亡，獲 得一切事物的解答，但終究還是失望了。理性與科學並未阻止戰爭或大屠殺，反 而擴大了戰場並且提高死亡人數，面對戰爭為人類帶來的恐懼、孤獨與不安也無 能為力。人類發明了原子彈結束了世界大戰，卻無法掃除砲火揚起的不安與懷 疑。人類期望以理性科學將這些不願面對的問題排除在外，卻導致了更強烈的痛 苦。在理性被視為萬靈丹的時期，存在主義只能蜷縮在角落，但戰爭證明了理性 的不足，於是存在主義又被喚來安撫惶惶不安的人心。
但存在主義的力量並不能為人類解答一切或征服死亡，它的力量僅能讓人轉 身正視那些因為想不出答案所以被棄之不顧的問題，存在主義宣佈無解就是答 案。人類得以瞭解自身的有限，得以瞭解有些問題沒有也不需要答案。存在主義 大聲呼告「人都會死」，戳破了啟蒙時代以來人類製造出的永生美夢。現代人的 物質生活一日更勝一日，但精神生活卻並未跟著提升，究竟是為了什麼？如果可 以輕易的與家人朋友通上電話，但卻總是覺得寂寞，那寂寞是否不是因為距離；
如果有那麼多的活動可以參加，但卻老是感到空虛，那空虛是否不是因為無聊？
如果寂寞不是因為距離，空虛也不是因為無聊，那麼寂寞空虛必然出自於人類本 身，所以人類才無法脫逃，無法逃離自己。彼得潘拼命地尋找自己失去的影子，
因為沒有影子讓他感到痛苦不完整，人類卻自願把影子塞進衣櫃上鎖，選擇了讓 自己不完整，逃避自己不知該如何面對的黑暗面。但人類的歷史已經證明這方法 的失敗，人類必須忍耐痛苦把那黑暗縫上腳跟，因為它的的確確是人類本身的一 部分，否認它使得人無法完整，處在破碎的痛苦中。
人必須完整，那麼「完整的人」是什麼？人人都知道，但卻無法確切的定義 它，因為人心裡所想的、與人相關的等等……，都是人的一部分，這範圍浩瀚得 看不見邊界 ，因為過於豐盛無法被定義 。存在主義哲學家 海德格 （ Martin
22 通常指新思維不斷湧現的十八世紀期間，此時期提倡理性主義。
Heidegger，1889-1976）用此有（Dasein）一詞代替「完整的人」，「此有」是意 指人的存在遍佈於某個場地或區域中，不只是一個肉身裡。這整個場域中的一切 都只屬於個人，在人了解到這種個人性之前，還不能被稱為「此有」（Dasein），
因為缺乏個人性，自我就不完整，也就是說「自我」即「此有」。
大戰後，存在主義興盛起來，影響的範圍廣大，李奧尼生長於這樣的時代，
而且在閱讀李奧尼的圖畫故事書時，研究者注意到有許多故事都牽涉到關於「此 有」。在這些故事中，主角們原本過著平凡生活，因為某些突發事件使得主角對 自己或現有生活產生疑問，在追求解答的過程中，找到獨特的個人性。本章企圖 解釋李奧尼故事中這種追尋「此有」的歷程，並且將這段自我完整的歷程分為三 個階段進行分析，思考「此有」從無到有的轉變。存在主義哲學發展以來眾家爭 鳴，而研究者主要是以海德格提出的概念來解讀李奧尼作品中的「此有」。
另外，研究者必須先坦承，身為德國人的海德格是出名的納粹支持者，研究 者選擇了他的看法來解讀猶太人李奧尼的作品，實在是有點矛盾諷刺。研究者原 本相當猶豫，但在閱讀海德格的相關資料時，發現公然反對猶太人的海德格，有 一位猶太女哲學家情人──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1906-1976），兩人的關 係從師生到情人糾纏近五十年，戰時鄂蘭為了避禍逃往美國，後來在美國備受注 目，納粹支持者海德格則在納粹失事後被逐出學界。曾受迫害的鄂蘭在戰後回到 德國探望海德格，且為了他的作品在美國出版大力奔走。儘管海德格的私德有可 議之處，但有些東西是無法以道德區分是非的，愛情如此，哲學亦是。研究者以 海德格的「哲學」解讀李奧尼作品，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