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一節中,李奧尼筆下的主角們,已經脫離了第一階段的失落狀態,一種 全然陌生的生活在他們面前展開。追尋此有的旅程自此進入了第二階段,主角們 受到孤獨與死亡突如其來的衝撞,意外地結束失落狀態,屬於失落狀態的大眾生 活方式毀壞了,個人無法再藏匿於人群,宛如不曉世事嬰兒般被突然拋向第二階 段。
壹、前所未有的感覺──焦慮
進入第二階段,對於處在舊世界消滅而新世界未知之間的主角們而言,首 先迎面而來的感覺就是焦慮(anxiety)。你是否曾經在一如往常的生活中,突然 被強大的焦慮籠罩,這種感受並非是嘴上說說,而是非常殘酷深刻的發現,自己 被厚重的焦慮籠罩,掙脫不了。在格外虛弱的時候,甚至可以聽見心靈被焦慮咬 嚙入骨的聲音,但卻無力阻止。
對於焦慮,存在主義學家們早就注意到,而海德格對焦慮有詳細的分析。前 一節提過海德格的「此有」概念,在「此有」這個場域中,而這個場域可用三個 通性來看出其範疇,分別是心情(mood)、理解(understanding)與語言(speech), 就心情部份,而他所指的心情並非心理學上說的一種人的內在狀態,而是滲透到 整個存有場中,海德格並且提出了「焦慮(anxiety)是最基本的心情」的看法,
因為
在焦慮中,一切的信念、理性與知性均告解體;而且,一切的熟悉之物,
都會幻化而成為虛無,這就是指,它將使原先熟悉的事物,頓時成為陌 生可疑;從而,使得個人萌生「無家可歸」的心緒。25
這種「無家可歸」的感受,使得進入第二階段的人不安害怕,渴望找到一個家重 新安頓心靈,這感受成為一種動力,驅使人類尋覓容身之處,依據這個特性,研 究者將此第二階段命名為尋覓狀態。
25陳俊輝,《海德格論存有與死亡》(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94),頁 35。
貳、歡迎來到新世界
李奧尼筆下的主角們,被拋進了一個陌生的新世界。無論對失落狀態有多麼 眷戀,失落狀態已經完全毀壞,連來時路都已無法辨識,為了存活必須鼓起勇氣,
儘管新世界是這麼使人焦慮,這些主角們還是必須前行,在新世界裡找回他們在 失落狀態時驅逐的自己。研究者將這些角色分為兩類,以他們進入尋覓階段時有 無同伴做為分類依據。
一、一個人面對焦慮
在《小黑魚》裡,同伴被大魚吃 光的小游,離開了那曾是小魚學校的 海底一角,第一次,小游看見了水母、
龍蝦、海葵等,這些新奇的體驗讓他 暫時忘了失去同伴、離鄉背景的哀傷
(圖 3-2-1),但真正讓他得以在這個陌
生世界支撐下去的原因,是因為他遇到了一群因害怕躲在石縫間的小魚,一群和 他有著相同遭遇卻不敢離開避風港的小魚,小游擔任起首領的角色,訓練大家排 列成大魚的圖樣,身為唯一黑魚的他理所當然是大魚的眼睛。或許你會想,小游 不過是從原本的大眾生活投入另一個,他還是處在身為大眾之一的失落狀態。觀 察兩者的不同,小游在過去的失落狀態中,他不過是一群小魚當中的一隻,他的 生活就是和同伴共同攸游,但如今他成為一群小魚的首領,他想出了排成大魚的 方法,並且發現他獨一無二的顏色是多麼有用。他的個人性突顯出來,他的作為 使得他不再只是魚群中的某隻魚而已。
在《帝哥的金翅膀》中,帝哥被同伴排擠後,他遇見了許多需要幫助的人,
他把金羽毛一根根的送出去(圖 3-2-2),最後他變回一隻普通的黑翅鳥,回到排 擠他的朋友身邊,朋友欣然接受了「平凡」的他,但帝哥心裡很清楚,他的經歷 使他獨一無二。在其他幾個故事也是如此,田鼠阿佛始終知道自己與他人的不
圖 3-2-1
同,他的獨特引領同伴度過面對飢餓的焦慮;《世上最大的房子》中的小蝸牛,
他放棄了笨重大殼選擇輕巧小殼,他特別的小殼讓他能夠到各地去遊歷(圖 3-2-3),和另一隻獨特的蝸牛相遇;《魚就是魚》裡,魚渴望一睹青蛙的世界因而 跳上岸,在幾乎乾死在空氣中後,他了解到自己的確和青蛙不同,魚就是魚,和 青蛙一樣特別;《麥老鼠先生》中,城市來的麥老鼠不懂田鼠的技能,田鼠的考 驗他一關也過不了,但他卻能做到每隻田鼠都做不到的事──馴服貓咪,他城市 老鼠的獨特身分使他受到嘲笑,最後卻也讓他獲得田鼠們的肯定。
二、一群人還是會焦慮
在《小藍與小黃》、《田鼠阿佛》還有《綠尾巴的老鼠》中,主角們脫離失落 狀態進入尋覓階段時,並非獨自一人,小藍和小黃互相為伴,老鼠們則是成群。
由此就可以看出,深陷失落狀態時所謂大眾性,並非是指身旁是否有同伴,若與 人共同行動就能說是失落狀態,那麼失落狀態簡直就牢不可破。終結小藍與小黃 失落狀態的是無家可歸的恐懼,他們焦慮的是「自己」的無家可歸;終結老鼠失 落狀態的是死亡,他們焦慮的是「自己」會死。我無家可歸,我會死,都是專屬 於個人的可能性,這麼說來,終結失落的,還是被忽略已久的個人性。
小藍和小黃因為哭泣留下的眼淚,使他們能從對方身上分離,找回他們的本 色(圖 3-2-4),找回本性就象徵他們尋回自己的個人性,這次的經驗想必讓小藍 和小黃了解到自己的獨特之處。
在《綠尾巴的老鼠》中,老鼠們為了狂歡戴上了面具,卻因此忘了自己原本
圖 3-2-2 圖 3-2-3
的面目,甚至在看見路過的老鼠時嚇得半死,因為他們完全忘了「我是老鼠」的 事實,戴上面具象徵失去此我的失落,當初老鼠們興奮且自願戴上面具,如今拿 下面具做回老鼠後(圖 3-2-5),沒有人想再戴上面具,因為沒有什麼比得過做自 己。
無論一個人還是一群人,都無法抵擋失落狀態的結束,也避不開尋覓階段時 的焦慮,海德格儘管在《存在與時間》中花了許多篇幅談焦慮,但對於身陷焦慮 而痛苦中的人來說,他儘管對焦慮分析透徹卻並未提供抵抗焦慮的良方,因為對 他而言,焦慮不是心理學定義,不是人在面對困境時才產生的反應,焦慮原本就 在那裡,焦慮是最基本的心情,是再自然也不過人的一部分。在尋覓階段,大眾 性的假象被剝除後,人面對最真實的自己,看見最基本的焦慮。
圖 3-2-4 圖 3-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