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藝術的楹聯
第一節 楹聯在表意方法的調整
壹、感嘆聯
一、定義：
當一個人遇到可喜、可怒、可哀、可樂的事物，常會以表露情感之呼聲，來 強調內心的驚訝或贊歎、傷感或痛惜、歡笑或譏嘲、憤怒或鄙斥、希冀或需要。
這種以呼聲表露情感的修辭法，就叫「感歎」。2面對著宇宙的神奇運行，人生的 變幻莫測，善感的人類怎能不發出由衷的感歎呢？但是陳望道卻認為此類感歎詞
1 黃慶萱：《修辭學》（台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2007 年），頁 8。
2 黃慶萱：《修辭學》（台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2007 年），頁 37。
往往被人利用作為文學技窮的救濟方法，使讀者感到無病呻吟的不快。3使用感 嘆，要恰到好處。
二、作用：
感嘆的作用是：抒發強烈的贊歎、驚訝、憤怒、痛苦、懷念等思想感想，增 強語言感染力，引起讀者或聽者的共鳴。4
三、分類：
在文言中，常見的嘆詞有：嗚呼、嗟乎、嗟哉、吁、噫……等；常見的語氣 助詞有：矣、也、乎、哉、歟、邪……等。在白話文中常用的嘆詞有：喔、啊、
咦、喲、唉、哼、喂、哦、呸、哎喲、唉呀……等；常用的語氣助詞有：啊、囉、
呀、吧、嘛、哇、呵、麼、呢……等。所以感嘆聯修辭的形式約有三類：
(一)利用嘆詞構成的感嘆聯。
(二)利用語氣助詞構成的感嘆聯。
(三)利用嘆詞、語氣助詞構成的感嘆聯。5
四、舉例：
(一)利用嘆詞構成的感嘆聯：
1. 哼！吃一升賒一升升升不斷；
呸！借新帳還舊帳帳帳不清。6
懶漢嗜賭成性，借債度日，家人勸他：「錢進賭場，人落法場。」懶漢聽得 耳朵裏長繭，可就是不肯悔改。明天就要過年了，家中還是冰鍋冷灶，東鄰西舍 再沒有願意借糧給他的了。無奈，只得寫了副春聯貼到大門上，或許有人會可憐 而周濟他。那聯是：
3 陳望道：《修辭學發凡》（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9 年），頁 147。
4 成偉鈞等主編：《修辭通鑑》（台北：建宏出版社，1996 年），頁 715。
5 黃慶萱：《修辭學》（台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2007 年），頁 40-44。
6 陳圖麟：《中國對聯故事（下集）》（台北：正展出版公司，2005 年），頁 132。
吃一升賒一升 借新帳還舊帳
第二天早晨，懶漢聽見門外有人說話，起來一看，貼在門上的春聯被人改成 了：
哼！吃一升賒一升升升不斷；
呸！借新帳還舊帳帳帳不清。
懶漢一籌莫展。因為貼的春聯被人「增頭續尾」改動了。尤其是「增頭」各 加了「嘆詞」哼、呸，蘊含著無限譏諷鄙棄之意。
2. 咳！僕本喪心，有賢妻何至若此；
啐！妾雖長舌，非老賊不到如今。7
西湖岳飛墓前，四個鐵鑄人像跪在地上。其中有一男一女即是害死岳飛的奸 臣秦檜和他的老婆王氏。好事者戲撰此聯，製兩小牌題之，掛其頸上。
此聯妙在死像活化，運用秦檜和王氏相互埋怨對罵的「感嘆」口氣，既可哀 又可怒，把這兩個歷史罪人的醜態，摹寫得活靈活現。令人深惡痛絕，又令人發 笑。
3. 咦！哪裡放炮？
哦！他們過年。8
此聯產生於民國初年。當時貧富之懸殊，真可說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 骨」。財主家庭過年時歡天喜地，鞭炮齊鳴；而平民百姓則缺衣少食，啼飢號寒，
即使過年也無一點歡樂的氣氛。
聯文採用「自問自答」的形式，上聯是當作者聽到外面傳來隱隱的鞭炮聲，
用「嘆詞」發出頗感納悶的疑問：「咦！哪裡在放鞭炮慶祝呢？」，待他凝神一想，
7 雷瑨：《文苑滑稽聯話》，收錄於龔聯壽編：《聯話叢編》（江西：江西人民出版社，2000 年）， 頁 4102。
8 李文鄭、朱恪超：《中國古今奇聯鑒賞》（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56。
明白了：「哦！富有人家在過年嘛！」
4. 白日堂中，白髮老翁，老皮老肉老骨頭，呸！你還不滾下去，哼哼！今生無 偶；
紅羅帳裡，紅艷佳人，細眉細腰細肌膚，嘿！我這就迎上來，嘻嘻！前世有 緣。9
從前，有一千金大小姐，擇偶時東挑西揀皆不中意，到了二十七、八歲還未 嫁出去，成為財主閨房的老千金。後來，他別出心裁要「徵聯」選婿，只要能對 上她的出句，即為如意郎君。這天，聞訊趕來應對者皆在門口等候，其中有一位 白髮老翁，小姐看了又氣又惱。心想：「這老不死的也想要娶我，真是癩蝦蟆想 吃天鵝肉。」於是，脫口罵出了上聯一大串。白髮老翁也不生氣，只當小姐出了 對題，樂呵呵地對出了下聯。小姐被說得紅了臉，想一口否認，但大庭廣眾之下 不好反悔，只好與白髮老翁結為夫妻。
此聯利用「類疊」、「嘆詞」，聯語生動、語氣逼真，活生生地把小姐和老翁 的形象勾畫出來。一宗姻緣佳話，讀來不禁噴飯。
(二)利用語氣助詞構成的感嘆聯：
1. 君恩深似海；
臣節重如山。
君恩深似海矣！
臣節重如山乎？10
9 梁石、梁棟：《中國古今巧對妙聯大觀》（北京：大眾文藝出版社，2003 年），頁 124。
10 李文鄭、朱恪超：《中國古今奇聯鑒賞》（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81。
參見第一章第一節。所添的「語氣助詞」雖少，但份量頗重。改後的上聯，
肯定了明朝皇帝對進士錢謙益有「似海」的深恩；下聯卻改為反問語氣，作為大 臣，你錢謙益的氣節果真「重如山」嗎？諷刺有力，揭露不留情面。利用「語氣 助詞」構成的感嘆聯，充分發揮修辭藝術靈動巧妙的功能。
2. 子坐父立，禮乎？
嫂溺叔援，權也！11
「乎」、「也」皆是「語氣助詞」。據明代蔣一葵《長安客話》載：李文正聰 慧異常，幼舉神童，深得皇上寵愛。一次，皇上把他抱在膝上，而李父卻侍立於 丹墀之下。皇上有意試探，以眼前事出此上聯，要李應對。李引用《孟子‧離婁 上》脫口而出，皇上大為讚賞。出句切人切事，又有咄咄逼人的氣勢；對句出人 意料，信手拈來，雖未做正面回答，卻又入情入理且有根有據的替自己做了辯解。
對「十三經」若不爛熟於胸，是很難想像會如此對答如流的。的確令人驚奇，令 人佩服。
3. 入座三杯醉者也！
出門一拱歪之乎！12
此乃酒店對聯，「乎」、「也」皆是「語氣助詞」。聯語新奇別緻，有三妙。
第一，上聯寫酒客入座飲酒，下聯寫酒客飲畢出門，神態情狀，刻畫入微。第二，
上聯的「三杯」，喻酒之佳之美；下聯的「一拱」，喻人之醉之行。以「一」對「三」， 工巧天成。第三，把常用的「之、乎、者、也」全用於聯中，巧妙的發揮了虛字 的表述功能，酒家得意之神情，酒客醉後之顛倒，維妙維肖。虛字不虛，生動有 趣。
4. 復生不復生矣！
11 李文鄭、朱恪超：《中國古今奇聯鑒賞》（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73。
12 李文鄭、朱恪超：《中國古今奇聯鑒賞》（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8 年），頁 96。
有為安有為哉？13
湖南瀏陽有座譚嗣同（字復生）墓，墓前有烈士祠，裡面有一副對聯，是康 有為利用「語氣助詞」構成的感嘆句。意思是說，譚復生不會再活了；我康有為 還能有什麼作為嗎？
5. 逞披髮仗劍威風，仙佛焉耳矣！
有降龍伏虎手段，龜蛇云乎哉！14
「焉耳矣」、「云乎哉」皆是語氣助詞，拉長音節，使語氣更為完足。此聯是 蘇軾題廣州真武廟聯，真武即玄武，傳說中的北方之神，古書裡說「龜與蛇交曰 玄武」，後來塑成人形，置龜蛇二物於其旁。上聯描繪真武帝的威武形象，披髮 仗劍，威風凜凜。下聯稱讚真武帝的高超手段，能降龍伏虎，銳不可擋。上下聯 句尾各連用三個虛字，在楹聯中極為罕見，增強藝術效果的作用。
6. 黃梅天看黃梅戲，回塾方下雨，巧矣！
青陽縣唱青陽腔，出臺便引人，妙哉！15
黃梅戲在發展過程中，在很大程度上受了青陽腔的影響。黃梅戲尚處在萌芽 時期，青陽腔即已臻成熟階段。據說，有一年一個黃梅戲班和一個青陽腔班，同 時來到了青陽縣，分別在城東、城西搭臺演唱。當地一個開通的塾師，一天帶領 幾個學生到城東來看黃梅戲。看完回塾，恰巧下雨，先生即景生情，出此上聯，
要學生應對。這可把幾個學生難住了，其實連塾師自己一時也對不出合適的下聯 來。第二天，先生又帶那幾個學生去城西看青陽腔。戲剛開場，便博得觀眾的喝 彩聲，一個學生忽然靈機一動，對出了下聯。
「巧矣」對「妙哉」，以虛對虛，出聯自然，對句巧妙，雖是巧合，實屬佳
13 馬書田：《中國千年對聯故事》（台北：國家出版社，2005 年），頁 267。
14 唐子畏：《歷代名人名聯鑒賞》（湖南：岳麓書社，2007 年），頁 14。
15 朱恪超：《古今巧聯妙對趣話》（台北：龍雲出版，2005 年），頁 254。
作。「矣」、「哉」皆是「語氣助詞」。
7. 悲哉！秋之為氣；
慘矣！瑾其可懷。16
仍然是利用「語氣助詞」構成的感嘆句。秋瑾是清末有名的革命家，因為參 加推翻滿清政府的革命活動，不幸被捕。一九零七年的七月十五日，秋瑾在古軒 亭口被殺害時才三十三歲。當天深夜，就有人在亭柱上貼出了此副輓聯。意思是：
悲涼呀，肅殺的秋氣；太慘了，破碎的美玉真讓人懷念。
(三)利用嘆詞、語氣助詞構成的感嘆聯：
1. 唉！可嘆古今良吏少哇！
啊！須知世上苦人多嘛！17
朱元璋十七歲時，鳳陽府百數十天沒下雨，莊稼無收。餓死的人遍地都是，
又無人殮葬，引起瘟疫，朱元璋的父兄也先後喪命。皇覺寺原本靠田地租給農民，
收租為生。但這年一粒租米也收不到，方丈只好留一老和尚守寺，其他人都出外 化緣。因為朱元璋出家不久，經文沒唸好，只好拿了一木魚去化緣。他專向大戶 人家化緣，若不給，便在大戶家門口使勁敲木魚，吵得不安寧。有一天，朱元璋 來到定遠地界，這裡也是大旱，他進村時還見衙役在催賦稅、抓鄉民。樹下一書 生仰面長嘆道：
唉！可嘆古今良吏少哇！
朱元璋不禁接口道：
啊！須知世上苦人多嘛！
書生聽後，吃了一驚，又見朱元璋相貌奇特，便與他細細攀談起來。原來，這書 生叫李善長。朱元璋起兵後，他即前往投奔，助朱元璋平定天下，官至丞相，封
16 馬書田：《中國千年對聯故事》（台北：國家出版社，2005 年），頁 270。
17 陳圖麟：《中國對聯故事（上集）》（台北：正展出版公司，2005 年），頁 158。
韓國公。他們兩人同時為窮苦的老百姓發出不平之鳴的「感歎」，並抒發強烈的 憤怒，增強了語言感染力。
韓國公。他們兩人同時為窮苦的老百姓發出不平之鳴的「感歎」，並抒發強烈的 憤怒，增強了語言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