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創作理念與技法的體現
第三節 樂曲形式與音色運用
在筆者的作品中,樂曲形式的安排與音色的展現,是構成音樂整體的重要因素,且 缺一不可。作曲家賦予作品的意念可能與欣賞者不盡相同,但就音樂本身而言,筆者認 為當形式與音色經過更多思慮時,作品具意義的整體性則易於被感受到。西洋音樂的發 展從調性進行到無調性,是一個累積的過程,即使當代音樂突破音高、節奏與形式的規 範,音樂的要素中結構與音色,仍為筆者創作的基礎與根本,但具有更大的自由性。西 方調性音樂的確立,在於擁有一套完整的和聲系統,並從中開展出對位概念,和諧與不 和諧、音級的關係,即使做為現代音樂,其中仍可找到調性系統的元素並加以發展,體 現根植於傳統,又異於傳統,使作品具有歸依和原創性。
一. 樂曲形式
樂曲形式中,在整體的架構之下,往往也涉及橫向旋律、垂直和聲與節奏單位等音 樂內容的環環相扣,因此,筆者在此章節中,又區分為段落的安排、音樂織度、對位手 法、音形概念的討論。西方調性音樂重視和聲與動機發展,導致形式結構的明確,在不 同段落中,音樂功能的呈現,歸納為陳述性(expository)、過渡性(transitional)、發展性 (developmental)、終止性(terminative)的特質20,見【圖表 1】。然而,在調性和聲的瓦解 後,結構的重要性更多的是:賦予聆聽的意義與連結。
【圖表 1】調性音樂結構功能
功能 陳述性 (expository)
過渡性 (transitional)
發展性
(developmental)
終止性 (terminative) 特質 動機樂思的
呈現,調性穩定
調性與素材的 轉移
調性不穩定與 素材的擴充
調性趨於穩定與 音樂的結束
20 Peter Spencer and Peter M. Temko, A practical approach to the study of form in music (Prospect Heights, IL:
Waveland Press, 1988), p. 5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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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傳統音樂有別於西方音樂的結構關係,特別著重在速度的進行,分別為散、慢、
中、快、散的佈局,王次炤在〈音樂美學新論〉提到:「音樂結構在西方是重衝突與邏輯,
傳統是重協調與自然」21,以唐代大曲為例【圖表 2】,此種結構表現傳統美學循環、圓 滿的思想,也達到統一與變化。作品〈隱山趣〉,以傳統樂器為編制,為突顯傳統思想 的精神,在結構上以散、慢、中、快、散的進行,但在動機、主題的發展上,仍以西方 音樂的走向為主要。
【圖表 2】傳統音樂—唐代大曲的結構
散 慢 中 快 散
散序 — 節奏自由
中序 — 節奏固定
破 — 逐漸加快
袞遍 — 極快
煞袞 — 節奏放慢
1. 作品中的重要段落、附屬主題、轉調段落、主題再現或發展部,通常居於黃金分割比 例22(Golden Section)(0.618,即作品約四分之三)或接近的位置,視為音樂中的高潮部 分,此段落會以密集的動機模進、複雜的和聲、力量的變化來做加強,以達到整體平衡 的美感。因此,筆者的作品中也依照此種結構特性,但有時則不定性的打破。
作品《塵 I》為例,此作品最初的構想,即以嚴謹的架構為安排,在動機、主題、
發展上都具有密切的關聯,作品總長度為 105 小節數,分為前奏(m.1 – m.15)、第一段落 (m.16 – m.40)、第二段落(m.41 – 57)、第三段落(m.58 – m.83)、第四段落(m.85 – m.105),
以黃金比例來計算:105×0.618 為第 64 小節(黃金分割點),因此,第三段落是最接近 黃金分割點,此段落中,單簧管、低音管、小提琴、大提琴、鋼琴同時發聲,動機密集 發展,聲部間各自獨立也相互呼應,音量醞釀到最飽滿時,所有樂器戛然而止,只剩鋼 琴的餘音逐漸消逝,產生極大對比,也總結此首作品的高潮。
21 王次炤,《音樂美學新論》〔台北:萬象,1997〕,頁 287。
22 最早的發現者,可追朔到古希臘哲學家畢達格拉斯(Pythagoras, 約前 580 年—前 500 年),黃金分割存 在於自然之中,具有完美的和諧比例,也一直被運用於音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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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織度 」(texture),為音響的密度,經常出現在節奏長短與旋律關係的改變,不同的 織度可容納於一個作品,在相互的差異之下被感知,織度的改變,給予結構上新的轉換。
現代音樂在打破調性系統後,織度的變化更為衝突,將之分為聲響的織度與留白的織度。
(1) 聲響的織度
指的即是有聲音,包括樂音或噪音的織度,除固有的對位性、和聲性的織度,現代 音樂中,為使聽者產生疏離與陌生感,常見到破碎性(以點描法23構成)、音響式24(塊 狀呈現)的織度,以不明確被聽到的旋律來呈現。
(2) 留白的織度
追朔道家提倡「有無相生、虛實相應」的思想,其精神性影響藝術各個層面,也開 啟不同的審美觀,中國水墨畫、書法,都強調留白的空間,給予觀賞者自由的想像,也 造就作品的靈動感,音樂的留白,區分為休止或聲音不再起伏只剩消逝的狀態,猶如白 居易的琵琶行「水泉冷澀絃凝絕,凝絕不通聲漸歇。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音樂在適度的收放之間,才能感受到聲音的流動。作品《塵 I》在高潮段落時,所有樂 器同時進行著,音量上逐漸達到最大聲,筆者選擇聲響突然停止只剩鋼琴的餘音做消逝 (m. 77),此時,留白的時間,做為精神上的交流。【譜例 9】
23 點描法(pointillism)來自 19 世紀,法國印象派畫家秀拉(Georges Seurat, 1859-1891)所創立的畫法,畫面 以無數細小的色點構成,後被取用於音樂織度中,形成跳躍式的音高關係。
24 為塊狀式聲響的呈現,無法辨識其音高的具體高度,波蘭作曲家盧托斯拉夫斯基(Witold Lutoslawski, 1913-1994 )與潘德列茨基(Krzysztof Penderecki, 1933-),匈牙利作曲家利蓋蒂(Gyorgy Ligeti, 1923-2006)為 音響學派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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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譜例 9】作品《塵 I》的留白織度
3. 「對位」(counterpoint)在調性音樂中為重要的作曲技巧,強調各線條的獨立性與彼此 交感的整體,造就聲響的織度,在當代作品中,即使打破調性,但筆者認為,樂器線條 之間的交涉關係仍不可缺少。作品《對殘枝》,為聲樂室內樂編制,所以希望樂器部分 也具有旋律性,較為歌唱感,在只有樂器的段落中,突出中音長笛與中提琴之間的對話 關係。中音長笛與中提琴之間各自為獨立線條,但互為對位關係,以達到聲部之間的緊 密,在音高的安排上以升 F、升 G 做為兩樂器旋律之間的統一。【譜例 10】
【譜例 10】作品《對殘枝》中的對位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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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音型」(figuration),視為結構中最小的元素。作品《隱山趣》中,開頭以古箏呈現 2 度音程的迂迴音型,揭示山中的曲折、渺茫與心境上的矛盾,此音型構成整首作品的 音型單元,在音樂之後的發展,都經由此音型做為開展。【譜例 11】
【譜例 11】作品《隱山趣》的音型單元
二. 音色運用
音樂在脫離調性系統後,功能和聲的概念已不適用,「音色」(timbre)轉為二十世紀 作曲家探索的音樂元素,最初,對音色的運用是從法國作曲家德布西(Achille-Claude Debussy,1862-1918)開始,他將樂器之間以調色的方式,擴大音樂空間的想像。新音色 的嘗試,在編制、力度、演奏方式及單一與多樂器的調色來做探討。
1. 現代音樂在樂器的「編制」(instrumentation),以突破傳統固定的組合,主要在創造 新音色、音響的平衡或根據樂思的表達來選擇。作品《秋水》嘗試以中西樂器的編制,
引發兩樂器音色之間的碰撞。作品《對殘枝》的編制為聲樂、長笛(含中音長笛)、中 提琴與擊樂(Conga、Bongos、西式木魚、吊鈸、三角鐵、竹風鈴、金屬風鈴),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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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思的表達和整體音響平衡為出發,中音長笛與中提琴的渾厚音色,能表達出筆者想要 抒發的情感,而長笛的高音域與中提琴的中低音域能平衡整體音響,擊樂做為聲響的潤 飾,中音長笛只安排在前奏與結束段落,因其聲音特殊,不刻意經常出現,聽覺上才能 形成新的感受,擊樂方面,將所使用樂器,分為金屬聲、皮革聲與木頭聲,在不同段落 之間以不同類別進入,給予段落的區別,但其聲響為前一段落的延續。【圖表 3】
【圖表 3】作品《對殘枝》於結構中的編制安排
2. 現代音樂突破調性和聲,在音樂張力的表現,「力度」(dynamic)扮演著重要角色,
音量上嘗試創造極細微、極強大、突強和突弱的效果、快速的變化大小聲,使每一個音 符在力度改變上都具有意義,極大聲或極小聲都能夠成為張力的拉扯,力度的安排,會 帶給聲響不同的呈現。作品《塵 I》,第 12 到 13 小節,在單簧管與低音管的對話中,刻 意安排力度的錯置和節奏的改變,形成彼此相互銜接,音樂起伏的劇烈改變。【譜例 12】
【譜例 12】作品《塵 I》mm. 12 - 13 的力度呈現 段
落
前奏 m.1 - 30
第一段落 m.31 - 62
第二段落 m.63 - 82
第三段落 m.83 - 124
編 制
長笛,
金屬聲
中音長笛,
綜合 (以木頭,
皮革聲入)
長笛 綜合 (以木頭,
皮革聲為主)
長笛,
綜合 (以金屬聲進入)
中音長笛 綜合
(以木頭,
皮革聲進入)
綜合 (以金屬聲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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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對殘枝》的前奏段落,為製造冥想空靈的空間,在力度的表現上安排極細微,
彷彿是從遙遠的底層發出,但不時加入一聲突強的聲響,試圖打破寧靜,但也帶出相對 靜謐的效果。【譜例 13】
【譜例 13】作品《對殘枝》前奏段落的力度營造
3. 演奏方式在現代音樂中呈現多樣化,其一是作曲家勇於嘗試探索,其二是演奏技術 的進步,如彈奏樂器不同的位置、用不同於傳統的發聲等,都使音色產生更多細膩的想 像空間。作品《對殘枝》的前奏,吊鈸在鈸面的中心、正常位置、邊緣游走,中提琴則 在近指板、正常位置、近琴橋間移動,不同位置呈現不同的聲響(可見譜例 12),激發 出更多聲音的碰撞。作品《秋水》中,雙簧管利用嘴型運氣的鬆緊控制,使用大量的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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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音高,於第 100 小節時,更放棄傳統的簧片發聲,僅將氣吹進管身,發出只有氣聲的 聲響,以模仿從古箏音色為出發的琴弦摩擦聲。
4. 除了在單一樂器尋找新的聲音,也嘗試樂器之間碰撞出的聲響,筆者將之分為「同 質性」與「異質性」的「調色」,以作品《隱山趣》為例,所使用的樂器為傳統絲竹四 重奏(簫∕笛、二胡、琵琶、古箏),在創作之初,先劃分每個樂器共有的聲響和筆者 認為的類似聲響,稱同質性音色,見【圖表 4】,反之,各樂器具獨一無二的聲音,稱異 質性音色,樂器透過音色的關聯性,達到之間的互補與互動。作品第 77 到 79 小節,笛
4. 除了在單一樂器尋找新的聲音,也嘗試樂器之間碰撞出的聲響,筆者將之分為「同 質性」與「異質性」的「調色」,以作品《隱山趣》為例,所使用的樂器為傳統絲竹四 重奏(簫∕笛、二胡、琵琶、古箏),在創作之初,先劃分每個樂器共有的聲響和筆者 認為的類似聲響,稱同質性音色,見【圖表 4】,反之,各樂器具獨一無二的聲音,稱異 質性音色,樂器透過音色的關聯性,達到之間的互補與互動。作品第 77 到 79 小節,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