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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詩和遠方

第三節 樂遊—悠然見南山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20神仙般脫俗而 又不失生趣的意境令人不禁嚮往。在當今社會流行的「窮遊」、「半自助遊」、

「投奔遊」等等各式各樣的旅行方式,筆者認為,只要在旅行中獲得精神上的快 樂,都屬於「樂遊」的一種。

一、精神遠遊

在探討精神暢遊的美學時空時,必然聯想到中國古人們出色的想像力。中國 的思想家在認識現實生命有限的基礎上,從生命本身尋找超越之路。中國思想的 不同流派殊途而同歸地將超越植根於現實生命,立足於現實生活。不管是儒家還 是道家都將注意力投向生命的精神層面,主張精神的超越和生命的永恆。

戰國時期楚國詩人屈原的《遠遊》一詩,反映了一種獨特的人生境界,一種 穿透世界的方法。「超無為以至清兮,與泰初而為鄰。」21超越無為清靜的境界,

和天地元氣結伴為鄰,屈原將宇宙觀、人生觀全然表現出來。楚辭中還有許多關 於神遊遠觀的描寫,如:「忽反顧以遊目兮,將往觀乎四荒」、「忽忽兮遠望,

觀流水兮潺湲」22……而楚辭這一超越精神,是受到道家哲學的影響。「乘雲氣,

騎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23道家追求逍遙 無待的境界,擺脫一切主觀、客觀的束縛和強迫,實現真正的精神自由。屈賦中

20 柯慶明,《中國文學的美感》,臺北市:麥田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0,頁 105。

21 屈原,《圖解楚辭·遠遊》,瀋陽市:萬卷出版公司,2008,頁 121。

22 屈原,《九歌·湘夫人》,北京市: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頁 14。

23 賴阿勝,《書畫莊子·齊物論》,臺北巿:桂冠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84,頁 42。

的「遠遊」有一種「遊觀」意識,將身體置於想像之中,乘飛鳥、雲車遨遊太虛,

投視大千世界。南方的楚文化其實就有這種「遊觀」意識。如 1973 年長沙東南 子彈庫楚墓出土的《禦龍人物帛畫》(圖 2-8)。帛畫中的主人公頭戴高冠,身 著長袍,腰佩長劍,站立在宛若龍舟的龍背上欲升天而去。此作品與楚文化的「遊 觀」精神頗相合,反映了楚人突破身觀、嚮往無限的理想。屈原所說的「架八龍 之婉婉兮,載雲旗之委蛇」24,通過此作品獲得了直觀的印證。

圖 2-8 禦龍人物帛畫 戰國楚 37.5×28cm 湖南省博物館藏

「逍遙遊」是莊子追求自由的精神模樣,「飛翔」是夏卡爾(Marc Chagall,

1887-1985)追求美的生命姿態。夏卡爾開創出了屬於他獨特的繪畫視覺角度及 藝術風格,將事物以幽默、極富象徵意味的、幻想及無意識的方式進行處理,使 作品充滿了許多詩意的巧思,從他的作品中不僅能感受到奇特的視覺效果,更重 要的是能感受到純真、無拘無束的、濃厚的生命希望,表達著他所理解的自由與 愛。

24 屈原,《圖解楚辭·遠遊》,2008,頁 118。

夏卡爾出生在猶太家庭,雖然一生經歷了俄國革命以及兩次世界大戰,人生 旅途中的許多波折,讓他感受到世界的劇烈轉變與自己的文化宿命,但他仍然能 在藝術中展現愛的喜悅與力量,創作出了許多如夢般的畫作。雖然畫中所表現的 世界,在現實生活中是不存在的,如《飛天馬車》(圖 2-9)和《飛越維臺普斯 克》(圖 2-10)這兩幅作品,反復運用了「漂浮」、「飛舞」的符號元素,形 成一種獨特的、飄逸的審美特點。整個畫面在飛旋和現實之間流連,想要掙脫現 實,又不離現實;表達出畫家追求自由的境界,實現美的超越與複歸,展現了極 度歡愉的高峰體驗。人和馬車在空中遨遊,雖然不是一種現實行為,而更多的是 想像活動,是心靈貼近自然的心路旅程,與天、地、人和諧共處,即便不離開人 間遠遊,也能感受到生命的快樂。體現人的生命和宇宙、精神生命融為一體,合 二為一的完滿的自我感覺。這跟道家追求無己、無待的自由自適之道很相似,他 們都同樣指向絕對的精神自由境界。

夏卡爾最大限度的從符號組合、空間和色彩運用之中釋放出了畫家的主觀意 識和自由精神,留給我們的不僅僅是一幅幅生動可愛的繪畫作品,更是一個充滿 愛以及童真的美好精神世界;一個回歸自我,最本真的人生態度。在當今這個充 斥冷漠功利的時代,夏卡爾作品中表現出的純真、美好和自由仍是現代人所追崇 和嚮往的,時刻警醒我們要進入到人生的終極自由王國,感受天地之大美。

圖 2-9 夏卡爾 飛天馬車 1913 圖 2-10 夏卡爾 飛越維臺普斯克 1914 106.7x120.1cm 油彩畫布 67x92.7cm 油彩畫布

紐約古金漢博物館藏 加拿大多倫多安大略藝廊藏

二、逍遙遊仙

中國的遊仙文化,傳達了古人突破人類生存界限和獲得自由的強烈渴望。遊 仙,是古代文人們抒情達意的一種手段。遊仙二字從表層意義來解釋,無非就是 通過一定的修煉手段,求取長生永恆的活動。但是,遊仙發展到後來已經不是單 純的以追求長生為目的修道煉丹,而是追求超越生死的方式。

當春秋代序,寒暑跌替,個體生命感到自己正隨萬物遷化,日漸走向衰亡 時,或治國平天下的傳統人生觀、價值觀發生危機或動搖時,對生命本能 的眷戀,往往會逼出人對超越生死的宗教意念的皈依。遊仙,就是他們追 求超越的手段。25

在遊仙詩中,最有精神氣質的一首是阮籍的《詠懷詩》。阮籍的遊仙是讓心 靈突破軀體束縛、突破時空限制而飛騰上達,拓展到另外的空間,使心靈超出物

25 汪湧豪、俞灝敏,《中國遊仙文化》,北京市:法律出版社,1997,頁 3。

質世界的控制和支配,達到精神的絕對自由,以獲得心靈的平衡與慰藉。這種精

莊子之「遊」是理想、幻想之遊,是精神的遠遊。「遊」的對象是虛無縹緲 的理想世界,訴求是擺脫具體物象的限制,打破形和物的桎梏,達到的最大程度 的心靈自由的境界。在莊子看來,盛衰之變包含了生命的一切,既然無法超越到 某種永恆的存在狀態,則生命存在的所有意義,似乎只證明了一個自然的生死過 程。遊仙文化只有超越對個體生命長生意義的追求,而作為一種精神自由層面上 的追尋時,才成為一種帶有普世意義的文化價值觀。想要斬斷和時間的聯繫,進 入到無古無今無時無空的仙遊世界,只能「獨於天地精神往來」27,作一次精神 的遠足,跟山川、月亮對話,到大自然裏去觀察各種可能,才能在生命長河中逍 遙樂遊。

27 陳鼓應,《尼采新論》,臺北市:臺灣商務印書館,2005,頁 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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