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地行走筆記
第二節 足跡—走過西藏
圖 3-2 3-3 薄凌霄 攝 西藏拉薩 2018
一、行走者
筆者在拉薩住了三天,每天都會經過八廓街和大昭寺,觀察到信徒們每天都 在聖地周圍的石泥地上不斷磕頭,三步一叩首,如此周而復始。有大人有小孩,
腦門上留著的血漬老繭,想必是剛完成一場「宗教旅行」。他們身上備著乾糧,
晚上住在旅館,一住就是好幾個月甚至一年半載。無論路途多麼的遙遠,無論時 間多長,哪怕是在淺水坑或是荒無人煙的地方,他們也絕不會省掉一步,甚至認 為人死在朝聖途中也算是一種殊榮。
2017 年上映的紀錄片《岡仁波齊》,純粹直白的描繪在藏曆馬年,普拉村
十位普通藏民徒步跨越 2500 公里去神山岡仁波齊朝聖的故事,向觀眾完美的展 現了朝聖路途中發生的點點滴滴。他們甘願用自己的身體一步步去丈量黑色的大 地,認為非如此不能表達出自己最虔誠最深切的情感和願望。如果能夠磕著頭抵 達拉薩,可以使自己榮耀一生。如圖(3-2)(3-3)筆者拍攝的那些不斷磕頭的 人,儘管身體有殘缺,但他們心中揣著自己的故事,願意用一兩年的時間去完成 心目中最為神聖的事情,這番信念讓人歎為觀止。羅曼·羅蘭(Rolland Romain, 1866-1944)曾說「信仰不是一種學問,信仰是一種行為,它只在被實踐的時候才 有意義。」33沒有人會問為此你耽誤了多少工作,耗費了多少精力,甚至因此失
33 羅曼·羅蘭(Rolland Romain),傅雷 譯,《托爾斯泰傳》,臺北市:帕米爾, 1992,頁 173。
信徒們三步一拜的朝聖之旅,是一場與大地、自然最親密接觸的方式。作家 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1976-)說:「路徑是大地的習性,是各方 同意的造物。」34人類行走於路徑,用腳步去觀察地景,是人類與自然的強烈會 和,是人類和大地的默契,是一種最親密,也最詩意的關係。英國地景藝術家理 查德·隆恩(Richard Long,1945-),從小跟隨父親騎單車或搭便車四處旅行,走
路是他與世界之間的互動,他對自然的探索已成為習慣。之後他行走四十年,用 自己的方式去探索地球,走遍了全英國、美洲、歐洲還有喜馬拉雅山(圖 3-4)
(圖 3-5)和撒哈拉沙漠,在世界五個大洲都留下了自己的作品。隆恩通過行走 世界的方式,用步伐度量這個世界的廣袤,體現了他的攝影、跨越地球的延伸觀 念。在創作中,他就地取材,用當地現有的素材運用進自己的作品中,石頭、樹 枝、海草等等可以利用的一切自然之物,以最自由的姿態親近大地、天空和湖泊。
在作品完成後又重新將它們回歸於自然,不增不減,不取不予的方式與態度,使 作品與自然環境高度融合。筆者認為,西藏那些隨處可見的矗立在湖邊山口的瑪 尼堆,那些各色風馬旗隨風作響,還有那些刻有六字真言的犛牛頭骨堆積在 地……對於非藏傳佛教者來說,這些都屬於大地藝術,都屬於人類與自然的一種 和諧與交流。
34 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Nakao Eki Pacidal 譯,《故道 以足為度的旅程》,
新北市:大家出版社,2017,頁 31。
圖 3-4 理查德·隆恩 喜馬拉雅山脈之線 圖 3-5 理查德·隆恩 公路石之線
1975 中國 2010 中國
二、與次仁格旦的緣分
圖 3-6 薄淩霄 攝 珠峰帳篷外景 2018 图 3-7 薄淩霄 攝 珠峰帳篷內景 2018
有一晚筆者住在海拔 5200 米的珠峰大本營,大本營與珠穆朗瑪峰的峰頂的 直線距離大約 19 公里。因大本營不允許有永久性建築,沒有衛生間,也沒有可 供洗澡的場所,所以這裏唯一的住宿就是當地人搭建的帳篷,俗稱為帳篷旅館。
能住一晚珠峰的帳篷也是人生難忘的回憶。一般每個帳篷可容納 8-10 人,全部 是大通鋪,帳篷內靠牛糞供暖,夜間室外最低溫可達-20 攝氏度。夜晚的寒冷加 上輕度的缺氧難以入眠,筆者便於帳篷的老闆攀談,便順之做了一次簡單的訪談。
(見附錄)
人物訪談總結報告:
筆者與次仁格旦交談甚歡,用樸素簡潔的語言回答了我的問題,並不流暢的 中文斷斷續續的描繪著他心中最真實的感受。他的父母早亡,性格成熟穩重,卻 依舊陽光樂觀,一個人忙前忙後為客人準備的餐食也很豐盛,這次特別的人生體 驗讓筆者記憶深刻。
通過此次訪談,筆者認為西藏人這一特殊的民族與漢人相比,有太多的不一 樣,包括信仰觀、金錢觀、對生活的態度、生死觀念等等。西藏人覺得,一個人 的思想、感受、知識、記憶,包括肉體,並不是一個真實的存在,他們認為這是 佛教裏說的「五蘊和合」。任何東西都是和合的,都是借助於外在世界,是一個
「空」的意識,外在的自我都是虛幻短暫的,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之中,真正值得 追求的是人的內心。
還有藏人的生死觀,他們認為死亡不是一件悲哀的事情。西藏人不過生日,
有些高僧不會慶祝出生,卻會慶祝圓寂,他們認為圓寂代表身體突破了限制,獲 得了自由,這是一件值得慶賀高興的事。他們甚至把肉體貢獻給神鷹,認為只有 完全的舍,才能完全的自由,才能夠全心全意的專注於精神的修行。
當筆者得知他們工作賺來的錢大部分用於捐給寺廟,無需在生活上有更多的 添置時,難以相信他們對宗教的信仰是如此的真摯,「節制欲望,以多餘財富為 罪孽,以供奉施捨為上善,輕此生重來世。」35這也就是為何西藏會成為當今人 們心中唯一的聖土,可供朝拜與心靈得到滌蕩與淨化的地方。
雖然如今的西藏已經逐漸現代化,但仍有大部分人出生在牧區的村落,並不
35 陳昌文,《論藏區宗教的社會價值》,西藏研究,2001 年第 2 期
上學,並不讀書,語言表達能力有限。他們每天牧牛放馬,從出生便開始相信信 仰,相信他們的佛,相信他們的神,相信給予他們生存生產的自然,相信生命的 輪回及善惡的懲戒。他們會在春耕時候穿上盛裝來告慰自然,他們會在陌生人落 難時施與援手,他們會感恩每一份收穫反省每一次失去,他們會為世界眾生的平 安喜樂祈福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