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審前不當公開之認定
第二節 歐洲
第一項 歐洲人權法院案例法
關於國家機關在刑事程序進行中所為陳述的案件，歐洲人權法院從 1995 年 的標竿案例 Allenet de Ribemont v. France 案之後，確認法院以外的國家機關也可 能違反審前不當公開禁止後，進而違反無罪推定原則之後，隨後大量的案例法也 大多是在 ECHR 第 6 條第 2 項的無罪推定原則脈絡下討論。
以下就其判決結果區分為三類：判決國家違反無罪推定原則、判決國家未違 反無罪推定原則以及判決國家部分違反無罪推定原則之案例。
第一款 違反無罪推定原則之案例
第一目 【Allenet de Ribemont v. France】104
1. 案例事實
1976 年 12 月 24 日一名法國國會議員在申訴人住所門口遭到謀殺，警方 經過調查後，認為申訴人基於財務糾紛而殺害被害人的嫌疑重大，遂於同月
104 ECtHR, Allenet de Ribemont v. France, Judgment of 07/08/1996, Appl. no. 15175/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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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日逮捕申訴人105。
在申訴人遭逮捕的同一天，法國警方在一場與年度預算有關的記者會提及 此謀殺案，法國內政部長和幾名警政高層分別對申訴人的涉案嫌疑發表意見，
其意見並經兩間電視媒體轉播出去。這幾名警政高層直指申訴人與另一名嫌疑 人為謀殺案的教唆者，同時指出背後主謀以及實際執行兇殺的殺手的名字，也 鉅細靡遺地描述了申訴人等基於財務問題而產生的殺人動機106。申訴人在 1977 年 1 月 14 日被以教唆殺人罪嫌起訴並羈押，接著在同年 3 月 1 日獲釋107。
申訴人轉而向法院請求刑事補償，但法國行政法院認為內政部長以及警政 高層的發言非屬司法權所能審查而駁回申訴人請求108。法國普通法院又認為申 訴人所提的證據不足以證明前開公務人員的發言，且就算可以證明他們確有此 發言，也無法證立政府發言與申訴人損害間的因果關聯109。法國廢棄法院(Cour de cassation, court of cassation)再駁回申訴人之上訴，申訴人遂向歐洲人權法院 提出申訴110。
2. 法院判決
首先就無罪推定原則在本案可否適用的問題，法國政府主張無罪推定原則 僅適用於司法機關，且僅在有罪判決中有其適用，本案中發言之政府官員均非 司法機關人員，且申訴人最後亦未被判處有罪，故無罪推定原則在本案中並無 適用餘地。然而歐洲人權法院並不同意法國政府之主張，歐洲人權法院首先指 出，依據其判決先例，就算沒有正式決定（formal finding），只要有跡象顯示
105 Id. §§8-9.
106 Id. §§10-11.
107 Id. §12.
108 Id. §§15, 17.
109 Id. §§20, 25.
110 Id.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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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已預斷被告有罪，即可認定內國違反無罪推定原則111。進一步而言，歐洲 人權法院強調公約上的權利必須朝實際且有效保障的角度解釋，故不只是司法 官，其他政府機關或官員違反無罪推定原則的可能性也不能夠遽予排除112。
接著歐洲人權法院處理本案中法國政府是否違反無罪推定原則的問題。首 先歐洲人權法院認為 ECHR 第 10 條的表意自由之內涵應該包括接收資訊的自 由，所以政府不能以無罪推定為由而故意不告知大眾偵查進程，但在公開說明 時，應該特別謹慎注意其言行不可侵害被告所受的無罪推定保障113。儘管法國 政府抗辯政府官員的說法並不拘束法院，且可在後續程序中被推翻；但歐洲人 權法院認為在本案中，幾名高階警員一致毫不設限且毫無保留地公開指控申訴 人為謀殺案之教唆者及共犯，將使大眾更相信申訴人有罪且預斷了原屬法院職 責的事實評價114，故宣告法國違反 ECHR 第 6 條第 2 項115。
第二目 【Butkevičius v. Lithuania】116
1. 案例事實
本案申訴人原為立陶宛國會議員兼任國防部長，但他遭到一間經營不善的 石油公司之高階主管 KK 檢舉，聲稱申訴人以動用權力終止對該公司之刑事程 序為代價，向 KK 要求交付 30000 美元。1997 年 8 月 12 日時，申訴人在飯店 向 KK 收受一個內裝 15000 美元的信封時即遭到逮捕，同月 20 日對申訴人的 刑事調查開始，10 月 14 日被依詐欺未遂罪嫌起訴117。
在申訴人被逮捕之後，媒體開始報導此事件。例如在 8 月 14 日即有以「檢
111 Id. §35.
112 Id. §36.
113 Id. §38.
114 Id. §§39-41.
115 另外，本案中申訴人也就過長審判期間提起申訴，惟此議題非本文主題，故予省略。
116 ECHR, Butkevičius v. Lithuania, Judgment of 26/06/2002, Appl. no. 48297/99.
117 Id.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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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官指出國會議員拙劣地粉飾真相」為題的報紙報導，內文中記載檢察長也證 實已獲得申訴人有罪的足夠證據118。15 日另一篇報導則記載國會議長認為依 據現有資料，申訴人確有收賄並無疑義。16 日的報導中，檢察官指出他將此 侵害定性為詐欺等語。20 日的報導中，國會議長指出有 1、2 個跡象十分有說 服力，足以證實申訴人以違法行為為條件收受金錢。程序進行中時，1998 年 10 月 6 日國會議長再次在報導中指出反對黨在訴訟中合作，為「收賄者」辯 護並拖延程序，將申訴人塑造成受害者119。
2. 法院判決
歐洲人權法院首先承認申訴人國會議員和公眾人物的身分，使得公眾對案 情有較高的知悉利益，但並不認為這樣就能夠正當化所有評論案情的言論120。 法院更進一步強調，即使在國家尚未對人民展開刑事追訴以前，政府也不能對 外發表預斷其罪責的言論121。
歐洲人權法院認為本案檢察官的發言可以妥當地解釋為單純向公眾報告 案情，說明檢方已經蒐集足夠證據以證明申訴人犯行，因此未違反無罪推定原 則122。然而國會議長的發言則顯得較有問題，儘管內國政府主張國會議長將申 訴人稱為「收賄者」因為和後續案件罪名不同，所以二者並無關聯，但法院並 不接受這個說法。蓋在申訴人遭到逮捕後，媒體輿論均以賄賂罪的脈絡討論本 案，而國會議長的說法又顯然是在評論本案，所以國會議長系爭發言確實是在 證實申訴人的犯行，對公眾宣稱申訴人的罪責，因而違反了無罪推定原則123。
118 Id. §26.
119 Id. §§26-30.
120 Id. §50.
121 Id. §51.
122 Id. §52.
123 Id.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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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目 【Borovský v. Slovakia】124
1. 案例事實
本案申訴人原來在強制執行部門擔任職務，嗣後被控非法挪用擔保品而遭 調查，並引起媒體關注。媒體刊載了數則警方對此案件之意見，其中一則提到：
「嫌疑人的行為…是有預謀的詐欺行為，目的在將相關公司的財產移轉至其女 兒之公司及其他公司。」並附上犯罪所致之損害金額125。
斯洛伐克法院最後判決申訴人無罪，申訴人又向憲法法院主張警方在調查 期間發表的言論違背無罪推定原則，但內國憲法法院認為警方僅在表達其有正 當理由懷疑申訴人，是與起訴申訴人與否相關的資訊，整體而言並未違反無罪 推定126。
2. 法院判決
歐洲人權法院在本案中強調無罪推定原則是為了保障被告受公平審判之 權利不受到有偏見的公開敘述侵蝕，所以不僅禁止審判者有罪預斷，更禁止其 他政府人員發表可能使大眾認為被告有罪的預斷言論127。歐洲人權法院更進一 步清楚表明應區分「單純表達被告嫌疑」以及「清楚宣告被告之犯行」，並說 明政府機關在對外說明刑事偵查進程時，用字遣詞的重要性128。
回到本案，歐洲人權法院認為本案中媒體轉述的警方說法大部分都只是表 達嫌疑而已，並未違反公約規定。但在其中一則報導中，警方乃直接宣稱申訴 人所為是預謀的詐欺行為，又附上因犯罪所致的損害金額，容易使大眾產生被
124 ECtHR, Borovský v. Slovakia, Judgment of 02/06/2009, Appl. no. 24528/02.
125 Id. §§8-15.
126 Id. §25.
127 Id. §45.
128 Id.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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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有罪的印象，故仍宣告斯洛伐克違反 ECHR 第 6 條第 2 項129。
第四目 【Ilgar Mammadov v. Azerbaijan】130
1. 案例事實
本案申訴人是個在社運活動中相當活躍的政治人物，並且會在自己的網路 空間發表文章針砭時事，更在 2013 年宣布將角逐選舉而引起亞賽拜然輿論討 論131。
2013 年 1 月 23 日在亞賽拜然的 Ismayilli 發生激烈示威，事件緣起是該地 政府官員的親戚在交通事故後攻擊、侮辱當地居民，造成許多民眾不滿群聚堵 塞街道、毀壞許多商業建設，包括被認為是該政府官員家族所擁有的 Chirag 飯店。1 月 24 日亞賽拜然內政部與檢察長召開聯合記者會，宣稱此暴動是源 自於少數人暴力無賴行為的煽動，同時該政府官員也慎重否認 Chirag 飯店為 其家族所有132。
本案申訴人在 1 月 24 日前往 Ismayilli，並將所見所聞記錄於其網路空間，
強調 Ismayilli 示威並非和平抗議，而是一場暴力但正義的行動。申訴人又在 1 月 28 日張貼更多訊息，聲稱 Chirag 飯店確實屬於該政府官員家族所有，因而 受到媒體報導133。1 月 29 日內政部與檢察長再度召開聯合記者會，指出政府 已逮捕數名 Ismayilli 事件的參與者並予以法律處置，並駁斥近幾日在網路上的 不實、偏見言論。並針對申訴人做出以下宣稱：
「在調查過程中，我們已經證實2013年1月24日Tofiq Yaqublu和Ilgar
129 Id. §§47-52.
130 ECtHR, Ilgar Mammadov v. Azerbaijan, Judgment of 13/10/2014, Appl. no. 15172/13.
131 Id. §§6-8.
132 Id. §§9-11.
133 Id. §§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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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mmadov均前往Ismayilli，並呼籲當地居民進行造成政治社會不安定之行為，例如
抵抗警察、不服從公務、堵塞道路。他們這些給狀況火上加油的違法行為，將會被全 面徹底的調查，並受到法律評價。」134
針對聯合記者會內容，申訴人 1 月 30 日又在其網路空間發文反駁，但隨 後申訴人就在 2 月 4 日作為被告遭到當局逮捕調查135。
申訴人認為亞賽拜然內政部及檢察長於 1 月 29 日的聯合記者會內容違反 無罪推定原則，而向歐洲人權法院提起申訴。
2. 法院判決
法院首先處理申訴是否合法的問題，認為儘管系爭聯合記者會是在申訴人 被逮捕調查之前，但其內容直接連結到申訴人等的刑事責任，故仍有 ECHR 第 6 條第 2 項之適用內國政府也未就此點爭執。而申訴人之主張也非顯無理由，
法院首先處理申訴是否合法的問題，認為儘管系爭聯合記者會是在申訴人 被逮捕調查之前，但其內容直接連結到申訴人等的刑事責任，故仍有 ECHR 第 6 條第 2 項之適用內國政府也未就此點爭執。而申訴人之主張也非顯無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