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事法與刑事法的互動關係

經過本文上述分析之後，我們可以發現將現行內線交易理論，丟入刑法理論 體系中檢驗，完全就是方枘圓鑿、格格不入的，實在是不可能直接採取美國法的 見解來解釋我國內線交易罪，這反應出證交法學者的理論還有許多的修正空間，

需要我們來補足缺陷。我國法跟美國法不同，不同之處在於我國法進一步區分民 事法與刑事法的基本概念，從而架構出運作邏輯有所差異法體系，雖然不是說民 事法與刑事法不能互為配套，但強求以一套理論就足以解釋內線交易的民事責任 與刑事責任，根本是天方夜談！因此本文一再強調我國法體系自身的體系邏輯，

其實就是將內線交易防制理念分別導入民事法及刑事法體系，然後各自形成能融 入我國法體系運作的理論，行為人的民、刑事責任各依其理論涵攝，既能達成內 線交易防制目的，同時也不會破壞我國法體系的一致與和諧。而為了完成本土化 的體系建構，第一步就是先了解民事法與刑事法制度之目的與差異性，其後才能 依此差異進行理論重構。

第一項 民事責任的基礎

民事責任如果依債之發生觀點分類，大致上有四種情形，一是契約，二是無 因管理，三是不當得利，四是侵權行為。除了契約是基於當事人雙方同意，使雙 方或單方負權利義務，後三者均是基於事實行為負起民事責任，但無因管理及不 當得利本質上都是對於利益分配現狀的調整，並不涉及對於行為人之責任條件 (故意、過失)的評價，不屬於民事不法的態樣，因此不會和刑事法體系混淆。只 有侵權行為具有和刑法相似之處，都是侵害了某種法律評價上重要的利益，責任 性質屬於損害賠償責任，有被研究者一併拿來討論的可能。而同樣有損害賠償責 任的是違反契約行為，但是契約所取得的權利是由當事人雙方同意所形成的，基 於私法自治形成的對人權，僅能對相對人主張，違約責任本質上也只是私人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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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關係，不是本文所關注的焦點。因此似乎只有民法的侵權行為制度設計的損 賠償責任，有與刑法體系相提並論的可能，故本文精確來說，將聚焦於民事法體 系中的侵權行為損害賠償制度。

第一款 侵權行為法之目的

我國侵權行為保護客體是以權利侵害為規範核心，並區別權利以及權利以外 其他法益侵害，而異其法律適用。⁶⁵即使是權利的保護也有周密性的差異，例如 生命、身體健康、身體活動自由三者以外之人格法益，即一般人格權，雖然亦屬 絕對權，但因為保護範疇並非自始明確，所以侵害行為的違法性係交由具體個案 依利益衡量方式來認定。⁶⁶財產權部分亦可區分為絕對權和相對權，前者以物權 為代表，後者之典型為債權，絕對權因具有社會典型公開性，法律賦予保護之絕 對性，除損害賠償請求權外，更賦予妨害制止請求權。⁶⁷總之，侵權行為法的目 的就是保護人民權利，透過各項侵權行為構成要件規定宣示行為規範，要求人民 遵守，界定法益保護範圍和個人自由活動空間。⁶⁸

第二款 侵權行為法之功能

為了使行為規範能被確實遵守，民法選擇以損害賠償責任之不利益作為手段。

而損害賠償法之主要目就是損害填補，填補因權利侵害所生之損害，學說上對於 這點並無爭議，但是否還有損害預防和懲罰制裁目的，學界容有不同意見。關於 損害預防目的，多數見解採取肯定的態度，理由在於近代個人自由思想發展後，

民事責任以過失責任為原則，使得每個人均能戰戰兢兢，隨時注意避免損害的發 生，間接地培養個人的責任觀念，故具備預防損害的功能。⁶⁹至於是否有懲罰制 裁之目的，學說認為民事責任具有可轉移性與忽略主觀歸責要件兩大特徵，欠缺

65 陳志強，民法侵權行為法體系之再構成(上)－民法第一九一條之三之體系地位－，台灣本土法 學雜誌第 16 期，2000 年 11 月，頁 52。

66 陳志強，同註 65，頁 52。

67 陳志強，同註 65，頁 52。

68 陳志強，民法侵權行為法體系之再構成(下)－民法第一九一條之三之體系地位－，台灣本土法 學雜誌第 17 期，2000 年 12 月，頁 25；王千維，民事損害賠償責任成立要件上之因果關係、違 法性與過失之內涵及其相互間之關係，中原財經法學第八期，2002 年 06 月，頁 61~63。

69 學說對立意見整理，請參閱鍾豪峯，刑事不法與民事不法的分界，政大法研所碩士論文，2002 年 07 月，頁 92~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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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倫理非難性，且考量歷史長期發展建立的民刑分立法制體系，不應認為民事 責任具有懲罰性質為妥。⁷⁰

具體來說，損害填補原則體現於我國民法第 213 條第 1 項規定：「負損害賠 償責任者，除法律另有規定或契約另有訂定外，應回復他方損害發生前之原狀。」

而由於損害以填補為限，不能更有所獲利，故同時應禁止獲利，此表現於同法第 216 條之 1 規定：「基於同一原因事實受有損害並受有利益者，其請求之賠償金 額，應扣除所受之利益。」至於預防損害功能，可透過行為條款的具體化呈現，

並以損害賠償的不利益，誘使行為人避免自己的侵害行為，惟由於賠償範圍只限 於損害結果，無法防範資力雄厚者恣意妄為，因此也不能高估損害賠償的預防功 能。⁷¹

第二項 刑事責任的基礎

第一款 刑法的目的

刑法的目的到底是保護法益?還是保護規範?在刑法學界是個論戰百年的老 議題，如今的通說採取的仍然是保護法益的立場，本文為避免離題，將不對這個 龐大又複雜的議題深入論證，本文立場與通說相同，認為法益理論才是刑法的基 礎。不過本文也認為制裁規範必然附帶的維護了規範效力，因此精確的說法應該 是保護規範和保護法益乃是一體兩面的⁷²，僅是從不同面向觀察才有不同理解，

如果認為刑法只單純保護法益或規範其一，那無異是瞎子摸象，沒有看清刑法體 系的全貌。

70 王澤鑑，損害賠償法之目的：損害填補、損害預防、懲罰制裁，月旦法學雜誌第 123 期，2005 年 08 月，頁 219；鍾豪峯，同註 69，頁 136。

71 王澤鑑，同註 70，頁 212；張天一，去刑罰化政策對商業活動之影響--兼論對「擔保物權」保 障之必要性，月旦法學雜誌第 195 期，2011 年 08 月，頁 115。

72 同此見解者，請參閱許恆達，同註刑法法益概念的茁生與流變，月旦法學雜誌第 197 期，2011 年 10 月，頁 149；也有認為立法論可採法益保護說觀察，解釋論採規範維護說觀察，見鄭善印，

刑法的目的只有保護法益嗎?---以日本刑法學說為觀察核心---，收錄於『現代刑事法與刑事責任』

（蔡教授敦銘先生六秩晉五壽誕祝壽論文集），1997 年 02 月，頁 661~6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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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目 法益理論的構造

即使先將法益論與規範論的爭執放下，在法益論中又會碰到一個燙手山芋，

法益到底是什麼?「法益」兩字的創造者是 Binding，為了詮釋德國第二帝國 1871 年制定的帝國刑法典，於 1872 年提出了「犯罪是法益侵害這個命題」，從此成 為今日刑法學的濫觴。⁷³在經過兩百餘年的學術累積，法益理論從 Binding 時期 只注重自然法則中的因果律，而主張法益必須是對於「真實存在」的侵害⁷⁴， 再走向新康德主義主張法益是人民的共同生活價值(文化價值)⁷⁵，再轉向 Welzel 調合兩者⁷⁶，認為價值必須有一個載體，如果沒有客體，也就沒有可以評價的對 象，因而並重法益的存在面與價值面。

對於此種時代浪潮，我們自應給予肯定，因為若只注重存在面，則一個單 純的外界變動，在不涉及價值判斷時，就只是一個單純的事實陳述，這個造成 外界變動的行為，到底是好的，還是不好的？為什麼處罰/不罰？客觀的事實並 無法回答這個問題。相對的，若只注重價值面，在價值判斷之前，必定得先有 一個會受到自然因果律作用的客體，沒有這個真實存在，卻又要著眼於何處進 行評價?⁷⁷單純價值觀與價值觀間之抉擇，這是「價值決定」問題，而經驗世界 中的行為，是否符合理念世界的價值，是「價值判斷」問題，兩者屬於不同層 次問題。

雖然現在的法益理論多主張存在面與價值面並重，但必須特別注意的是，人 的感官可經驗的真實存在、可受因果作用、能受外界變動影響的事物，並不需要 是「物質」的，無形體的、精神上的東西一樣是可受因果作用的，例如名譽、外 在自由在我們的經驗領域是可以侵害的，無法侵害的是價值，因為價值位於理念

73 鍾宏彬，同註 32，頁 39。

74 Binding 之主張，請參考鍾宏彬，同註 32，頁 40~45。

75 新康德主義西南德意志學派的理論，請參考鍾宏彬，同註 32，頁 68~81。

76 關於 Welzel 的學說，詳見鍾宏彬，同註 32，頁 109~118。

77 Claus Roxin 著，許絲捷譯，法益討論的新發展，月旦法學雜誌第 211 期，2012 年 12 月，頁 2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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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超越人的經驗範疇。因此道德、意識型態、宗教等被歸類屬於價值的種種 信念，因為價值的存在不可能侵害，只能被違反，有被侵害可能性的是非價值觀 的「情感」，至於值不值得保護?不是存在面能解決的問題，只能留待價值面處理。

第二目 法益捍衛的價值－抽象人類形貌

法益的價值面應填入何種價值?從法益理論誕生初期，Binding 認為⁷⁸只要立 法者願意，可以填入任何的東西，到新康德主義⁷⁹的文化價值，再到新黑格爾主 義學者 Welzel 的毫無限制⁸⁰，然後又回到 Lampe 的文化價值⁸¹，最後才由 Roxin 和 Sax 等人填入了基本法的價值決定⁸²。這段價值觀變遷歷程，反應的正是時代 背景和與之相呼應的哲學思想，同時也代表著，法益的價值面就只是當代價值取

法益的價值面應填入何種價值?從法益理論誕生初期，Binding 認為⁷⁸只要立 法者願意，可以填入任何的東西，到新康德主義⁷⁹的文化價值，再到新黑格爾主 義學者 Welzel 的毫無限制⁸⁰，然後又回到 Lampe 的文化價值⁸¹，最後才由 Roxin 和 Sax 等人填入了基本法的價值決定⁸²。這段價值觀變遷歷程，反應的正是時代 背景和與之相呼應的哲學思想，同時也代表著，法益的價值面就只是當代價值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