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鈴鈴!」辦公室淹沒在此起彼落的電話聲中,今天的仁德鄉公所眼看又是 繁忙的一天。一個媽媽怯生生地,帶著兩個年紀還小的孩子,踏進了鄉長室。
母子三人突然「咚」的一聲,跪在了鄉長徐萬仲的桌前。
「在鄉長室裡的大家,當場都嚇了一跳,」時任仁德鄉主秘、現任改制後仁德 區長的郭鴻儀回憶,大家把他們拉起來後問清楚,才發現一筆預算救了這單親 媽媽;原來這戶人家的男主人意外過世,媽媽跟兩個小孩頓時陷入經濟困境,
但當時仁德鄉公所用六百多萬,幫鄉內每一戶的戶長都買了保險,每戶人家的 戶長免費加保,因而把這戶窮苦人家從經濟崩潰的邊緣救了回來。
「其實每戶就只保七十萬而已,但這七十萬已經可以幫她辦完丈夫的身後事,
再幫兩個小孩繳學費了。」郭鴻儀解釋,仁德鄉在台南縣市合併改制直轄市 前,上級的補助款、以及自有財源收入等等,林林總總加起來,每年有上億元 的自有經費可動用,所以可以讓鄉民享受其他三十六區所沒有的福利。
那現在呢?郭鴻儀只說,因為預算都歸市政府管轄,區公所可自由運用的經費 確實少很多。那麼,究竟少了多少?他說,詳細的數字「公開說不太好」。
預算少當然還是可以做事情,但當鄉鎮大小事的決定權也「上繳」,每一件事情 都要層層上報到直轄市政府裁決,公務員日日磨耗在文書往返,那就不免磨出 另外一種心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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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麻豆區長的位置上退休,張益隆三十三年公職生涯在基層官場打滾,隨便說 起一段經歷,都像是在說一則精彩的故事。從最基層的仁德鄉清潔隊長,慢慢 爬升到前縣長蘇煥智的機要秘書,再到縣市合併改制後的麻豆區長,他自認什 麼都做過也看過了,卻是在麻豆區長任內這段最為感觸良多。
「我是麻豆人,在心理上自然對麻豆有一份責任。」張益隆說,縣市合併改制 後,他從原本的縣府秘書(十一職等)變成市府參事。或許是在新的長官旁當 參事讓他有了什麼轉變,張益隆向市長賴清德請纓,降級去擔任麻豆區長(九 職等)。人在公門,都想向上晉升,張益隆卻為了故鄉麻豆,寧願反其道而行。
張益隆說,麻豆區公所有一些「問題」,雖然他不願意明白的說是什麼樣的問 題,不過賴清德當時新官上任,需要借重在地方上有足夠政治重量的人控制場 面;張益隆雖然是前縣長蘇煥智的人馬,賴清德還是指派張益隆去接官派麻豆 區長的位置。
張益隆認為下來基層就是要做事的,因此向市長賴清德要求,至少身邊的主任 秘書要自己挑,才能大顯身手;賴清德也答應了。只是奇怪的是,公所主任秘 書的人事命令,一直沒有下來;甚至直到張益隆退休的那天,賴清德還是沒有 應允張益隆推薦進去的人選,只含混的跟張益隆說「抱歉」。張益隆很感嘆,賴 清德當初為了避免外界攻擊「鄉鎮公所功能弱化」的問題,勉勵每個區長都是
「小市長」;但如果真的是自己鄉鎮的「市長」,怎麼連人事的調度都如此之 難?
無法有自己的得力助手擔任主任秘書,讓張益隆光是內部協調就花了許多時 間:「公所原來的人馬,成員不是不好,你叫他做事情,他也還是會做,只是常 常碎碎念……你要把事情做到一百分,組織裡面總會有人覺得,做到六十分就 夠了,我就公開對大家說,不然不要做,要做就要做到一百分。」
但這還不是最大的精神磨耗。他舉例,麻豆每年都有個「文旦節」。在過去舊縣 府時代,文旦節的經費通常會獲得鎮代會無異議通過,因為不只是行政單位,
在地人也希望辦得熱熱鬧鬧,把麻豆文旦儘量推廣出去。
但改制為直轄市後,許許多多的經費細目全都要經市政府核准,而且核准的預 算金額每年不一,沒有常態性可言。「常態性」看起來沒什麼,身為公務人員,
大可攤手對老百姓說,今年市政府沒撥發經費,所以不能辦了。但面對這種地 方引頸企盼、又是每年都辦的活動,如果去年核准一百萬,今年只核准八十 萬,在事前的計畫上就會造成困擾;雖然還是辦得成,但行政人員下次送出預 算時,態度難免越來越保守。新營區的國民黨市議員張育輝說的確如此,他就 常常耳聞,地方上的活動都辦完了,經費還在路上跑。久而久之,區公所規劃 新活動變得像是自找麻煩,區長可能就不再積極規畫什麼了。
「麻豆驛站」變成「麻豆轉運站」是另外一個活生生的例子。日本有一種「道 之驛站」,是結合交通轉運站、旅客服務中心、販賣地方農特產伴手禮的多功用 設施。外地遊客到了「驛站」,除了交通轉乘的功能外,還可以迅速掌握這個地 方的文化歷史、旅遊景點;要是沒有時間多做停留,也可以直接只買伴手禮。
張益隆回憶,一百零一年八月,麻豆區公所與日本青森縣中央大學的學者團隊 合作,要打造屬於麻豆當地的「麻豆道之驛站」。日本的教授們來麻豆街上走走
看看了兩三天,談得頗為愉快,回日本後還規劃出專屬於麻豆的特色驛站藍 圖。儘管台南市議會隔年一月亦提案通過,促請市府相關局處盡快規劃,不過 市政府交通局到了同年年底才回覆議會,認為發展客運交通才是首要目標,「驛 站」遂變成單純的「轉運站」;至於「後續在轉運站設立道之驛(物產館)事 宜,將於交通局整體規劃時,由農業局與經濟發展局共同參與研議。」事情至 此停滯下來。據說遠在日本的學者們不知道這個轉折,還想要來看看「麻豆道 之驛站」發展得怎樣了,讓張益隆覺得辜負了客人的好意。
當初回到故鄉當區長,「是來替麻豆做事情的,但人事權、經費權,甚至連在地 的規畫都由不得自己,」張益隆言談中流露出灰心,「能做的事情不多了。」這 也讓他選擇年齡到了就自然退休。雖然離開了這個位置,他還是關心之後市長 指派的新區長,假如沒有像他這樣濃烈的在地情感,麻豆的建設會不會停頓下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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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錢」被市府一把抓,加上鄉鎮長選舉取消,造成地方自治的精神消 失。市政府比起過往雖然實質權力增加,但從安平的冷氣房管理整個台南,從 山區到海濱,從農業區到城市區,種種細微而且個別化的需求,似乎總是令市 府顧此失彼。
前後壁區長李本源就說,鄉下地方的清潔隊垃圾車,以前都歸區公所管轄,區 公所要隨機調動很方便;但現在必須統一由市政府環保局管轄,不僅調度比較 困難,市政府局處沒有「在地」經驗,有時還會頒布一些鄉下地方根本行不通 的規定。
李本源說,譬如前幾年嘉義傳出一件意外,有清潔隊員站在垃圾車後斗上,車 子行進時,路面顛簸車身震動,這位清潔隊員不慎掉落地面,頭部重創送醫不 治。殷鑑在前,台南市環保局於是通令各區清潔隊,垃圾車在兩個垃圾收集點 之間移動的時候,清潔人員必須下車「用跑的」,奔至下個垃圾收集點。
「這在市區裡還行得通,」李本源解釋:「但像我們後壁鄉,地方那麼大,你叫 清潔人員從這個點跑到下一個點?光是跑步的時間,垃圾車早就停好,民眾也 早就丟完垃圾了,而且清潔人員跑得氣喘吁吁,哪還有力氣幫民眾搬運垃 圾?」結果沒過多久,政策果然不了了之。李本源說:「這就是市政府官員坐在 辦公室裡面才會想出來的政策。」
仁德區長郭鴻儀也有同樣的感覺。一百零一年八月開始,市長賴清德推行「騎
樓整治計畫」,宣布隔年三月一日起強制取締佔用騎樓做生意的店家。市府原本 的用意是要便於觀光客行走,替店家帶來更多生意。市府還列出通暢寬度、淨 空度、整理的困難度等多項標準,舉行騎樓整潔比賽,希望各區的區公所先結 合社區組織,好好整治轄區內的騎樓,最後選出「友善騎樓」,有六萬到三十萬 不等的獎金。
「但你看區公所前面這條中正路,」郭鴻儀用手指了指辦公室外面,「本來就沒 有騎樓,有可能生出騎樓來評比嗎?」
原來中正路在民國六十年代拓寬,已經把人行道變成了車道,現在若要拓寬、
騰出騎樓空間,勢必要拆掉兩排店家的大門口,往內直搗好幾公尺。安坐在安 平區市政府辦公的公務人員,若沒親自來看過,根本不會知道這些地方上的事 情。
「結果你知道騎樓整治是誰拿走第一名嗎?龍崎區公所。」為什麼?「因為他 們那邊只有一條日治時代留下來的老街,老房子都會有『亭仔腳』,他們稍微清 理一下,就是現成的第一名了。可是龍崎這種偏鄉,哪有什麼商業可言?」郭 鴻儀說,市政府整治騎樓,本來是抱著促進商圈發展的美意,但是頒布出來的 標準,有時真的欠缺在地的思維。
前後壁區長李本源還談到市政府現仍持續推動的「路平專案」。賴清德就任市長 後,取法台北市的「路平專案」,希望各區道路不要坑坑洞洞,這當然是好意。
工務局推出全市統一的標準,要求各區提報區內需整修的路段,向市政府申請 經費,以便鋪設柏油,達到規定的標準。市政府還推出了評比機制,以後壁區 為例,若達到標準,區公所可以獲得三百萬元的額外補助。
當時後壁區主秘蕭福清評估了一下,整個後壁區最好的一條馬路,就是從火車
當時後壁區主秘蕭福清評估了一下,整個後壁區最好的一條馬路,就是從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