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達充的《鄰家女孩》述說的是青春年少的幽微心事，故事裡的主角正處於 最生氣勃勃的年紀，也是最好奇、愛遐想的年紀----高中時期。高中時期的男孩子 在想什麼？煩惱什麼？除了運動、同儕、課業之外，對於男女問題的關注，早已 過了只和同性玩在一起並排斥異性的潛伏期83，也不再有藉著拉扯心儀女孩髮辮來 表現愛慕的矛盾行徑，在生理與心理發展都漸趨成熟的高中生活裡，偷藏黃色書 刊、貪看大風呼嘯時那驚訝揚起的裙擺、流連逡巡在泳池畔被美麗婀娜的纖纖身 段所吸引……對於異性的嚮往、期待與幻想，或許是曾經走過那段青澀年少的成 年人都曾有過的心情與記憶。也正因如此，一部以描繪高中青年現實人生與生命 點滴的連環漫畫作品，出現了若干男孩偷窺的情節、女孩穿著清涼的畫面倒也不 足為奇。但是，值得注意與討論的是，這些偷窺情節與清涼畫面除了反映了某部 分的現實人生之外，還有什麼作用或企圖？當這些清涼畫面出現在文本中時，對
83 依照佛洛依德（Freud）心理分析理論的說法，他認為人的性心理發展可分為口腔期（0~1.5 歲）、 肛門期（1.5~3 歲）、性器期（3~6 歲）、潛伏期（6 歲至青春期）、兩性期（青春期以後）等各階段
（圖 5-79）由右至左閱讀。右頁，蓬頭垢面、一臉惺忪的安達充出現，被警 察安次郎誤認為內衣大盜。左頁，女主角美雪介紹安達充，說他是變態漫畫家。
故事本身、對觀看的讀者，又會帶來什麼樣的效果與影響？
尤其，安達充的連環漫畫大部分都與運動、愛情、高中生活等題材有關，他 不僅在《鄰家女孩》裡使用「呈現清涼」的手法，在他一系列的漫畫作品中，這 種對異性遐想、偷窺女子更衣、穿幫的情節也屢屢出現，儼然成為安達充漫畫的 一大特色與風格。就連安達充本人都忍不住在漫畫裡嘲諷自己的「怪」毛病：在
《美雪美雪》第十冊的故事裡，女主角美雪所住的社區裡出現了專偷女性內衣褲 的小偷，這個喜歡變裝的小偷讓警察大為頭痛，就在警察大力緝捕的時刻，圖 5-79 右頁，漫畫版的安達充又出現在框格內，他頭髮蓬鬆、眼神迷濛、嘴叼根煙走在 街上（見 圖 5-79 右頁中間格），被氣勢洶洶、著西裝領帶的警察安次郎大聲喝住：
「別動！連續竊盜犯！……不管你怎麼假裝，也是逃不過我二把刀安次郎的眼 睛！」顯然警察把不修邊幅的安達充當成專偷內衣的變態小偷了！不料框格裡的 另一個白髮老人突然跪下並露出真面目----原來他才是喬裝的竊盜犯，而當一臉尷 尬的警察轉問安達充：「你是？」（見 圖 5-79 左頁）女主角美雪補充道：「他是漫 畫家。專門畫比基尼、內褲之類的女生，是變態漫畫家。」一臉惺忪的安達充搔 搔頭說聲：「嘿嘿！謝謝。」隨即就被臭著臉的警察給打發走了。以自嘲方式展現
出自己漫畫 創作的特色 與敘事風 格，詼諧地 把自己類比 為變態的內 衣大盜，這 位「專門畫 比基尼與內 褲」的漫畫 家果真如他 自己所言，只 用變態二字便
（圖 5-80）在頂樓偷看黃色書 刊的達也被小南發現。
（圖 5-81）瞄著女孩短裙、內 褲的達也被一顆顆網球打跑。
能解釋所有清涼畫面與偷窺情節的出現嗎？還是有何其他更積極的敘事作用？而 這些畫面與情節在文本中扮演何種角色？對於敘事節奏與敘事氣氛是否產生某些 特定影響與效果？這都是本節所欲討論與思索的重點。
壹、 貪看女體＆遭受報應
安達充漫畫裡的男主角大多青春正盛，喜歡觀看身邊的女子，《鄰家女孩》裡 的男性角色亦不例外。以達也為例，故事之初的他終日吊兒郎噹，脫線又散漫，
唯獨對美麗的女孩特別 專注，也只有在調查女 孩資料時才會勤做筆 記，他最喜歡的課餘活 動便是光明正大地或偷 偷摸摸地觀看、偷窺女 子的身材，但每次的觀 看或偷窺卻都無法順利 完成。例如圖 5-80，達 也在學校頂樓偷看黃色 書刊，畫面右下格是達也 的主觀鏡頭，書刊上的裸
女對著達也微笑，對話框裡那一聲「達也！」彷彿是裸女在呼喚著他，但連接到 下一格，讀者便瞬即發現，那一聲呼喚其實是小南的聲音，被小南發現的達也驚 惶得把頭埋進書裡並渾身顫抖（見 圖 5-80 下格）。或是圖 5-81，右上格的達也站 在鐵網旁看著某物----原來是打網球的女子----的內褲，接著從框格外飛來一顆網 球，達也熟能生巧地閃掉了（因為他經常偷窺），接著又飛來第二顆、更多顆……，
達也才識趣地溜掉。要不是被撞見，就是被討厭、被排斥，達也愛看黃色書刊與 女孩裙下風光的舉止或多或少反映了男孩子在青春時期的心理與行為，讀者在閱 讀到這一部份的時候，男性讀者心有戚戚焉，女性讀者也不致因為達也的輕浮或 好色而討厭他----因為達也每次的偷窺行動都會受到阻礙或懲罰。安達充在滿足達
（圖 5-82）由右至左閱讀。右頁以空鏡頭切進女子更衣畫面，黑色 圓框代表望遠鏡，呈現出達也的主觀鏡頭，但讀者彷彿也在同時藉 著望遠鏡偷窺。接著篠塚香出現，達也心虛，鬆手摔壞了望遠鏡。
也與讀者偷窺慾望的同時，似乎也在藉著達也的下場小小地、微笑地警惕讀者：
雖然我們很想看，可是這樣子是不可以的喔！是會討人厭的喔！
但如上述兩圖的警惕對頑皮搗蛋的達也來說不痛不癢，因此安達充設計了更 多暴露的畫面，而達也所得到的教訓與反襯出的趣味效果也會越大。如圖 5-82，
右頁出現女子更衣 畫面----胸罩、內褲、
女體和矩形對話框 裡表示內心裡哼的 的「啦！」「啦！」
歌聲，接著突然一聲
「嗨」！達也借來偷 窺的望遠鏡就這樣 被嚇掉了！圖 5-82 右頁左下格的他露 出既心虛又驚訝的表 情，原來是可愛的學妹 篠塚香現身，打碎了他
的歡樂時光。圖 5-82 左頁左上格，望遠鏡鏡頭碎裂，達也一副驚惶與心不在焉的 樣子，而這也是他一連串厄運的開始，此後的劇情中，達也為了賠望遠鏡的錢不 得不忍氣吞聲地打工，還在社區棒球賽裡為了贏錢反而打破路人的車燈倒賠一 筆！達也又好色又冒失的個性在此表露無遺。
在此敘事手法中更值得特別注意的是----圖 5-82 右頁中代表望遠鏡頭的兩個黑 色圓框。圓框裡呈現出女子清涼畫面，此為達也的主觀鏡頭，但讀者似乎也在黑 色圓框的限制下將視線集中在更衣的女子身上，偷窺的人除了達也，還有拿著漫 畫書的讀者。圖 5-80 裡的裸女和圖 5-81 裡的內褲畫面也是同樣的手法，安達充藉 著被窺事物的拉近、特寫，巧妙地將讀者置於與達也相同的位置與視線上----讀者 變成了達也，在達也偷窺的同時，讀者內心裡潛伏著的偷窺慾望獲得撫慰，獲得 瞭解。達也因此被讀者認同，因為他令人覺得親切而真實；讀者也因達也的舉動
被「自己」認同----那些曾經因為偷看 A 書、想偷看女孩內褲顏色、直盯著她們若 隱若現內衣線條的男孩們心中曾有的罪惡感，在此得到寬慰與舒緩----「原來，不 是只有我這樣啊！原來我不是變態啊！」但是，安達充亦不願在撫慰讀者的同時，
給予他們在現實生活中光明正大偷窺的藉口，於是他讓達也所有的偷窺行動都趣 味式地功敗垂成，要不是被發現就是遭受天外飛來的橫禍，其他故事裡的男性角 色一旦起了好色之心，也免不了如此命運。
像是圖 5-83 裡的捕手孝太郎，原先畫面裡的和也還稱讚他是最佳搭檔，不料 孝太郎只是稍微分心瞄一下棒球場邊被風掀起裙子
的女孩，就馬上眼冒金星被和也的球擊中腦袋。或 是圖 5-84、5-85 裡的倒楣西村勇，圖 5-84 描寫原田 和由加在球場邊評論著球賽，突然畫面中間格出現 眾多速度線----有某物快速衝來，鏡頭切到場邊整列 的女子、短裙下的內褲，接著「喀拉！喀鏘！」一 聲，圖 5-85----原來是西村勇又摔車了！原田、由加 回頭露出不予置評的冷漠表情（見 圖 5-85 右上 格）。從上下文連貫看來，西村勇就是那個眼裡只有
女色而看不見大樹的冒失鬼！ （圖 5-83）孝太郎才剛被稱讚 完，就因好色被球擊中，充滿 對比與反諷的趣味。
（圖 5-84）左格的由 加、原田討論著賽事，
中間格速度線代表某 物快速經過。下方右、
中兩格是西村勇的主 觀鏡頭--他只顧著看 女生。左下格擬音字代 表摔車聲響。
（圖 5-85）從原田、
由加的眼神切到翻覆 的單車特寫。左上格 全景描寫西村勇撞大 樹的倒楣樣—貪看女 色的結果。
貳、 回饋讀者＆自我指涉
安達充不僅戲稱自己是變態漫畫家，更常把這些清涼畫面與穿幫鏡頭稱之為
「回饋讀者」的禮物，如圖：5-86，小南與達也一同走路上學並討論著甲子園，突 然一陣風颳起，小南的裙子飛了起來，畫面右下格的小南一邊掩住裙擺一邊罵道：
「吹什麼風呀。」身邊的達也卻若無其事地說：「回饋讀者的風。」彷彿藉著「回 饋讀者」四個字，安達充又悄悄揭開了一個作者與讀者共有的小秘密----不光是作 者愛畫清涼畫面，連讀者也愛看喔！圖 5-87 也是一例，集訓期間的達也半夜經過 寢室走廊，無意發現鬼鬼祟祟潛進教練英二郎房裡的由加，畫面中間格先是出現 一隻小腿，接著達也雙眼圓睜，鏡頭隨即切到只穿內褲的大腿特寫，不光是讀者 的神經和眼睛都猛地一驚，連達也亦嚇得倒退到牆邊並冒汗說：「啊！又是對讀者 的特別服務。」（見 圖 5-87 右下格）
安達充屢屢在情節中間穿插清涼鏡頭，並戲稱為回饋讀者，彷彿明白地告訴
安達充屢屢在情節中間穿插清涼鏡頭，並戲稱為回饋讀者，彷彿明白地告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