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與諷刺

詼諧表現在戲曲中，常帶有滑稽性與諷刺性。在中國文學傳統上，使人發笑 的言語通常帶有諷刺性，是以常將滑稽與諷刺視為相同的概念。在湯哲聲《中國

23游宗蓉：《元雜劇排場研究》（新北市：花木蘭文化出版社，2011 年 3 月），頁 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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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滑稽文學史略》一書中，對於滑稽做了解釋，並且也提到滑稽與諷刺的關聯 性：

滑稽的本意是一種盛酒器。「滑」者，泉水湧動的樣子；「稽」者，持續不 斷的意思，酒從一邊流出來，又向另一邊轉注進去，不斷地向外淌。司馬 遷取其中流暢的喻意，將宮廷的俳優列為「滑稽」的人物，意思說他們出 口成章，機制巧辯，對答如流，如滑稽吐酒不已般地流暢，並在《史記》

中為他們立了傳，這就是我國最早出現的評價滑稽的文章《史記•滑稽列 傳》。從此「滑稽」也就作為一種美學範疇存在於中國的文學作品之中²⁴。

俳優是笑角，但是優秀的俳優則是極好的諫臣，他們都是用「說笑話」為 遮掩隱喻諷諫的，所以說好的滑稽作品就有著勸戒性諷刺性和批判性²⁵。

湯聲哲指出滑稽原本所代表的意思，俳優機智的透過好笑的言論帶出勸諫君王的 本意。而更早在六朝劉勰的《文心雕龍》中也有特列出「諧隱」一類論述滑稽與 諷刺。劉勰《文心雕龍》〈諧隱第十五〉寫道：

諧之言皆也。辭淺會俗，皆悅笑也。昔齊威酣樂，而淳于說甘酒；楚襄讌 集，而宋玉賦好色；意在微諷，有足觀者。及優旃之諷漆城，優孟之諫葬 馬，并譎辭飾說，抑止昏暴。是以子長編史，列傳滑稽，以其辭雖傾回，

意歸義正也²⁶。

諧這個字是指普遍通俗的，指的是所說所用的詞彙，淺俗易懂，適合大眾，可使 大家發笑。從前戰國齊威王好飲酒，而淳于髡就說他能喝不同酒量的酒，藉此來

24 湯哲聲:《中國現代滑稽文學史略》（台北：文津出版社，1992 年 8 月），頁 1。

25 湯哲聲:《中國現代滑稽文學史略》（台北：文津出版社，1992 年 8 月），頁 1。

26 范文瀾註:《文心雕龍註》（台北：學海出版社，1988 年 3 月），頁 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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諷刺他。楚襄王常常擺設宴會，宋玉便做了《登徒子好色赋》來諷諫楚襄王。兩 人皆以溫和婉轉的手段諷諭君王，有可取之處。而到了秦時優旃諷諫秦二世漆城 牆，與優孟諷止楚莊王厚葬他的愛馬，則是以奇異的言詞來進行勸諫，阻止君王 做錯誤的決定。他們雖然用詞較為特殊，但是其用意都是為了君王著想，主要都 還是希望君主歸於正道。這也是司馬子長編寫《史記》時，把他們列入〈滑稽列 傳〉的原因。雖然用詞迂迴怪異，但其真正目的是勸善的。

由此可知，在古代滑稽好笑的言詞其主要的目的並不只是在供人取樂，更重 要的目的是在於勸諫。透過這樣看似說笑話的方式，更委婉的表達出所欲傳達的 真正本意。除此之外，滑稽的勸戒手法還有用讔語表達，所謂的讔語劉勰說：

讔者，隱也；遯辭以隱意，譎譬以指事也。昔還社求拯于楚師，喻眢井而 稱麥麴；叔儀乞糧於魯人，歌佩玉而呼庚癸；……隱語之用，被于紀傳。

大者興治濟身，其次弼違曉惑。……漢世隱書十有八篇，歆固編文，錄之 歌末²⁷。

讔的意思就是隱藏，用隱蔽的言辭來隱藏所要表達的真實意義，用怪誕的比喻來 暗指事情。從前蕭國大夫還無社向楚國的申叔展求救，用了「枯井」和「麥麴」

做隱喻。申叔儀向魯借糧，用佩玉為歌辭，以庚癸相應之。諸如這些隱語的應用，

被記載在史書之中。其作用，大則可以興治國家和修身，其次可以匡正錯誤、解 惑。它們的用意是為應付詭譎變化，跟遊戲文辭可以說是互為表理的，可以相互 配合。漢代的《隱書》，有十八篇，劉歆和班固編書時都將其編在賦之後。

劉勰此篇講述了「諧」、「隱」所代表的意思與作用。文中提到「諧」的意義、

並舉例說明之，肯定帶有諷刺意義的作家與作品，批評玩弄文字的作家與作品。

接著再講「隱」如何發展為「謎」的意義、並評論有關的作家及作品。劉勰認為 這種文體有其存在的必要性，主要是因為這種文體可以對君王有匡正的作用。由

27 范文瀾註:《文心雕龍註》（台北：學海出版社，1988 年 3 月），頁 2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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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也可知道，滑稽與諷刺在傳統中國文學上之間的關係，滑稽是以笑為名的諷 諫。

從上述可知古代對於諷刺的定義，是較嚴格的，需具有教育功能的。但是這 些文學主要針對的對象，或君主，或讀書人，都是屬於上層社會的。古代文人君 子所受的教育大都教導道德修養的重要性，較為嚴謹。雖說滑稽的相關文學中常 常帶有諷刺的色彩，但是就筆者看來其實多少還是有所差別。一般而言諷刺的文 學常常帶有滑稽的色彩，正如上面劉勰《文心雕龍》所說，諷刺時常常以詼諧、

幽默、滑稽的手法呈現。以滑稽手法表現的諷刺，通常比較溫和，而諷刺則較為 直接，在湯哲聲《中國現代滑稽文學史略》一書中提到：

滑稽和諷刺的差別比較微小，主要表現在客體的表現方式和表現程度的不 同上。滑稽主要是對客體的誇張，讓讀者在對比之中獲得作品的社會意 義，諷刺側重於對客體的評價，表現為作者對客觀事物的態度，他的批判 性要比滑稽更加直接，更加尖銳，更具有鮮明的色彩，常常給予客體致命 的一擊。在感情色彩上滑稽是常和「罵」聯繫在一起的，「嘻笑」的目的 在於「怒罵」，心中對社會、人生的否定和憤怒，現行於外則是嘻皮笑臉，

「外熱內冷」常表現為滑稽的感情色彩。諷刺總是和「熱」聯繫在一起的，

這種熱並不一定表現在作品之中，而是蘊藏在作者對社會、人生的關心，

對事物的改變和人格變化的渴望之中，「外冷內熱」常表現為諷刺的感情 色彩。²⁸

可知，滑稽與諷刺其關係是相當緊密的，然還是有其不同之處。諷刺比起滑稽而 言，是更為直接，更加尖銳的批判，代表的是更多作者自己內心的感受，與對事 物的看法。

古代的文人認為滑稽不只要好笑，諷諫功能更是重要，然而，像雜劇這樣的

28 湯哲聲:《中國現代滑稽文學史略》（台北：文津出版社，1992 年 8 月），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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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文學或是民間文學本質上就與主張諷諫文學有所不同。第一、主要的寫作對 象，並不是針對君主，或是文人雅士，這些寫作對象主要是瞄準一般的普通百姓。

第二、用字遣詞方面也不同，清代李漁《閒情偶寄》〈貴顯淺〉中提到：「曲文之 詞采，與詩文之詞采非但不同，且要判然相反。何也？詩文之詞采貴典雅而賤麤 俗，宜蘊藉而忌分明；詞曲不然，話則本之街談巷議，事則取其直說明言。²⁹」 詩文的創作及閱讀對象主要是文人雅士、王公貴族，皆是受過教育讀過書的人。

創作時，用字，字字斟酌；用詞，反覆思量，講究典雅，為文婉轉且多用典故，

以彰顯自己的學識涵養，不凡氣度。反之，觀看雜劇的人，大都是普通百姓，許 多人更是目不識丁，因此，劇作家在寫作雜劇時，不僅是要寫給讀書人看，更要 寫給一般的老百姓看，用字遣詞方面自然要貼近一般民眾的生活，所以說是出自

「街談巷議」。傅謹說：

戲曲與其他所有藝術類型最重要的區別，也許就在於它的大眾化。雖然中 國戲曲中絕大多數作品都是文人創作的，但是也可以說，真正活動著的戲 曲，並不是文人置於案頭的作品，而存在於民眾的娛樂生活中。作為一種 民眾普遍用以為享樂的藝術類型，它的發展變化也就必然要受到民眾享樂 的戲戲曲價值觀的影響和制約³⁰。

劇作家寫作戲曲時，就算戲文中有用到典故，也都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故事，不會 刻意使用冷僻艱澀的典故，寫劇的目的在於與觀眾產生共鳴而非炫耀自己的學 問。由此可見以往讀書人認為滑稽一定要帶有諷刺教化功能在雜劇中沒有這麼重 要，滑稽搞笑的部分確實常帶有諷刺的味道，但是不一定具有教化功能，常常只 是站在百姓的立場挖苦一些人物，取樂逗笑觀眾一番罷了。是以諷刺需帶有教化 意義這點變得沒有那麼講究了，滑稽主要的目的則變得相對單純許多，即引人發

29 中國戲曲研究院編，《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七集（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2），頁 22。

30 傅謹《戲曲美學》（台北：文津出版社，1995 年 7 月），頁 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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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

滑稽，最大的特色在於使人感到愉悅，引人發笑，而說到表現手法，姚一葦

《美的範疇論》中說：「一般言之，如自滑稽的形式來劃分，可別為滑稽的形象、

滑稽的言詞與滑稽的動作（行為）三大類³¹。」第一類滑稽的形象，指的是「滑 稽的形象乃指一種被誇張或被扭曲的形象足以使吾人產生滑稽感者³²。」作者這 裡的看法是認為所謂的滑稽形象，是指從事表演的演員通常會畫有特別的臉譜或 帶著特殊的面具，這種滑稽形象背後所含的意義較為複雜，帶有嘲弄與諷刺，並 不是單純的表現滑稽感，其中還參雜了較為複雜的情緒，通常這種滑稽的形成大 都來自一定的形象，所以才會被稱之為滑稽的形象。

第二類滑稽的言詞，姚一葦說：「按我國滑稽一詞，主要係指語言的滑稽³³。」

作者在書中舉出一些例子，推導出就中國傳統滑稽的定義來看，以前所說的滑 稽，其所指的意義叫我們現在而言更為狹隘，大略與上面劉勰《文心雕龍》〈諧 隱第十五〉篇中所述一樣，需帶有諷諫功能。但到了今日，對於滑稽的定義則與 古時候的看法有所差別。姚一葦認為滑稽的言詞是滑稽這門藝術中最重要的一

作者在書中舉出一些例子，推導出就中國傳統滑稽的定義來看，以前所說的滑 稽，其所指的意義叫我們現在而言更為狹隘，大略與上面劉勰《文心雕龍》〈諧 隱第十五〉篇中所述一樣，需帶有諷諫功能。但到了今日，對於滑稽的定義則與 古時候的看法有所差別。姚一葦認為滑稽的言詞是滑稽這門藝術中最重要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