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光祖雜劇中的科諢描寫類型

鄭德輝，名光祖，平陽人。以儒補杭州路吏⁶⁰。青木正兒將他與白樸同分在 文采派中的綺麗纖穠派。其筆下雜劇中的科諢描寫類型，可分為七類。

(一) 人物的自我嘲諷

這樣的寫作手法最常見於演員出場時的上場詩尤其多出現在反面人物上，如

《虎牢官三戰呂布》劇中的孫堅，自誇自己文武皆擅，但細看其說法則有許多破 綻：

我做將軍世稀有，無人與我做敵手。聽得臨陣肚裏疼，喫上幾鍾熱燒酒。

某長沙太守孫堅是也，自幼而讀了本百家姓，長而念了幾句千字文。為某 能騎疥狗，善拽軟弓，射又不遠，則賴頂風對南牆，箭箭不空。雖然我為 大將，全無寸箭之功。(第一折) (頁 4：397)

表面上說自己做將軍世稀有，無人能與之為敵，但後面馬上又接「聽得臨陣肚裏 疼」，整句話看似在誇耀自己的能力，實際上卻也暴露出許多自己的短處。同劇 中的楊奉，甫一出場便道：「則我是楊奉，廝殺全沒用。」一開場就點明的自己 對上場打仗，毫無用處。兩者皆是運用上場詩自我嘲諷，同樣的寫作筆法還出現 在《鍾離春智勇定齊》中的合眼虎與孫倣。合眼虎一上場便說：「東齊東齊，生 的蹺蹊；不是禿頭，便是瞎的。小官乃合眼虎是也，乃齊國中大夫之職。我平生 好廝打，若打的過人，我睜着眼，則管裏打；若打不過人，我合着眼，着人則管 裏打。」不僅開自己的玩笑，也藉著押韻取笑自己國名。同劇中的孫倣上場說：

60 元 鍾嗣成《錄鬼簿》，（台北：洪氏出版社，1982 年 1 月）頁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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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是孫倣，一生則說謊。聽的父親叫，看他胡廝嚷。」，透過這樣的自我嘲 諷，便可得知此人的人品特色。

《立成湯伊尹耕莘》中的陶去南出場時說道：「我做元帥世罕有，六韜三略 不離口。近來口生都忘了，則記燒酒與黃酒。」一開始先誇耀自己的才學，然而 後面的說法卻又立刻否定前面的說詞。利用這樣的寫作手法除了借人物之口諷刺 人物本身外，也幫助看戲的觀眾，能在人物登場後，迅速掌握該上場人物的性格 特徵，更快進入戲劇情境之中。

另外在《醉思鄉王粲登樓》中店小二上場時說：「酒店門前三尺布，人來人 往圖主顧。好酒做了一百缸，全有九十九缸似滴醋，自家店小二是也。」一開始 誇口說自家釀的酒好，隨即又說九十九缸似滴醋。這裡的自述手法，不同於前面 對於人物性格的描繪，純粹只是在自說自話，自打嘴巴，諷刺自己的意思亦較為 輕微，純屬輕鬆串場。同樣諷刺意味較輕的還有《㑳梅香騙翰林風月》中的官媒，

上場時說道：「我做媒婆古怪，人人說我嘴快。窮的我說他有錢，醜女我說他嬌 態。講財禮兩下欺瞞，落花紅我則憑白賴。似這等本分為人，定圖個前程遠大。」

把媒人能言善辯的口條，完整的展顯出來，十分傳神。

除了用在人物一開始的上場詩以外，這樣的寫作手法也常見於人物誇耀自身 時，如孫堅原意是要炫耀自己的軍隊，可是卻說：

俺這裏先排百員衠油嘴，密排千隊奶奶軍，轅門戰鼓掉了腔。助陣鑼敲全 不響。帳前打兩面引軍旗，旗上描成哈叭狗。左先鋒手持兩面刀，右先鋒 拿著精光棍。人人奮勇，喫食拚命當先；個個威風，奸狡賊滑無比。休言 人敢帳前喧，便有那蝦蟆過時，他也吖吖的叫。(頁 4：406)

原該說自己統轄的軍隊是如何的驍勇善戰，可是整句話說下來，則把自己軍隊的 不足與醜態盡現於觀眾眼前。臨陣敲鑼擊鼓全不響，吃飯的時候人人搶第一，完 全不符合一個軍隊該有的形象。在軍營這樣的軍事重地中，不只是人敢在軍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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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連蝦蟆都敢吖吖的叫，充分顯現出孫堅麾下軍紀不嚴，軍人不擅戰的情狀。

與呂布交戰之後，孫堅說道：「某乃孫堅是也。自從與呂布交戰之後，這裏也無 人，我喫他唬出我一樁病來，但聽的呂布索戰，唬的我便肚裏頭疼，上瀉下吐。」

這裡將孫堅不擅帶兵打仗，膽小懦弱的形象完全顯現出來。

(二) 諢話、粗話、口誤

《虎牢官三戰呂布》一劇中的孫堅也常以渾話、粗話、口誤等表現手法製造 笑料。說諢話的片段如：

(做報科，云)喏，報的元帥得知，有桃園三士在於門首。(孫堅云)今年菓 子準貴，偌大個桃園，則結了三個柿子。(第二折) (頁 4：413)

利用諧音的方式將桃園三士說成桃園中結了三顆柿子，逗笑觀眾，再如：

(劉末，云)喏。小官劉備。(孫堅云)大河裏淌下臥單來，可知流被哩。

(正末見科，云)喏，張飛。(孫堅云)你是張飛，開了弔窗，着他飛，可又 飛不的。(第二折) (頁 4：417)

這段則是用劉備和張飛的名字諧音做笑料，開兩人名字的玩笑。

而在第二折中孫堅分派職事給劉備、關羽以及張飛，分給劉備和關羽的職位 都是正經的工作，但分給張飛的卻是打陣將官掠陣使，兩人的對話如下：

(孫堅云)你做個打陣將官掠陣使。(正末云)元帥，張飛廝殺了一世，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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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生是打陣將官掠陣使？(孫堅云)你可又不省的。我當先殺了活的，剩下 死的，你割他那鼻子耳朵，來元帥府裏獻功來。我殺活的，你殺死的。(第 二折) (頁 4：417)

分派這樣的職位給張飛，顯然是孫堅認定自己的武功才略更勝張飛，而將這樣一 個沒有實質用處的官職分配給張飛，對張飛來說明顯是種羞辱，是以當劇情推展 到孫堅敗陣，倉皇脫逃時，張飛以牙還牙，在眾人眠面前，直接點出孫堅敗走後 的糗態，還以顏色。

同劇中的楊奉原本奉呂布命令將孫堅的盔甲帶回，中途遇上的張飛，楊奉詢 問對方來者何人，張飛回他：「我是您呂布的第三個爺爺。」這明顯是在挑釁的 說法，楊奉卻回說：「可知道呂布利害哩，他還有這麼一個老子哩！。」實在是 讓人啼笑皆非。第三折張飛將奪回的盔甲丟在孫堅面前時，孫堅立刻說：「哎喲，

嗨！一個好先生，買命算卦，說我不合破財，果然今日還送將來了。」反應迅速 的說出這般誇張的理由，更加立體了孫堅毫無廉恥的人物形象。

《立成湯伊尹耕莘》一劇中卒子見到躲入巢說：「躲叔，我則叫你小躲兒。」

躲入巢怒回我：「則是副帥，叫我小躲兒！」卒子說：「休要打我，報復去。喏，

小躲兒來了也。」躲入巢以警告卒子，但是卒子還是依然故我，將副帥稱為小躲 兒，這段演出純然是在打鬧嬉笑。

除了諢話外，在場上演員演出時，有時也會刻意口誤，故意說錯話來搞笑取 樂一番，如《虎牢官三戰呂布》中的孫堅說：「他倒是君子，我倒是小兒。傳著 我的胎骨。」身旁的卒子提醒道：「是臺旨。」孫堅則立刻改口：「呸，是臺旨。」

以這樣的方式娛樂觀眾。同樣的用法也出現在《立成湯伊尹耕莘》：

(躲入巢云)不要說，我到那裏，卑辭厚禮，央他那軍長，他堅意不肯借兵，

着我使性子來了。元帥，我想起來，俺兩個文武不濟。(陶去南云)是文武 兼濟。(躲入巢云)哦，文武兼濟，要那九夷怎麼？則咱兩個也擒了他。(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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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折) (頁 4：467)

劇中的躲入巢將文武兼濟說成了文武不濟，一字之差，意義相去甚遠，運用口誤，

達到使人發笑的目的。

(三) 反面人物的諷刺

這裡不透過反面人物自曝其短，而是透過作者的寫作手法，諷刺筆下的反面 人物。《虎牢官三戰呂布》中的孫堅，聽到呂布索戰還怕得不敢前往迎戰，多次 推說肚子痛。如：

(卒子云)平身。可不早說。喏，報的元帥得知，呂布索戰。(孫堅云)我肚 裏疼了。(第二折) (頁 4：416)

(卒子云)喏，報的元帥得知，有呂布索戰。(孫堅云)我肚裏又疼起來了。

(第三折) (頁 4：430)

透過這樣的描寫，將孫堅膽小避戰的心態，諷刺地展現出來。同劇中對於孫堅畏 戰的描寫還有以下這些片段：

某孫堅是也。大小三軍，擺開陣勢，依着我先擺個衚衕陣。(卒子云)元帥，

怎麼叫做衚衕陣？(孫堅云)把這馬軍擺在一邊，把步軍擺在一邊，中間裏 留一條大路，我若輸了好跑。(第三折楔子) (頁 4：419)

(孫堅云)你來者何人？(呂布云)你聽者：呂奉先是你的爹爹。(孫堅應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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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哦，風大聽不見。(呂布云)我是你爹爹。 (孫堅云)哦！你怎生是我爹 爹？(呂布云)口退，你來者何人？(卒子云)元帥，他罵陣哩。你還他大着 些。(孫堅云)某乃長沙太守孫堅，是你孫子哩。(卒子云)你怎麼不做大，

怎麼與他做孫子？（孫堅云）你那裏知道，常贏了便好；若輸了呵，拿住 要殺，他便饒了，道是我孫子哩。(第三折楔子) (頁 4：419)

前一段描寫出孫堅還未開始打仗，不先思索如何擺陣，如何退敵，反而先要手下 的兵卒們排出「衚衕陣」，隨時準備撤離，完全沒有一位大將該有的氣度與思維，

委實諷刺。後一段描寫雙方叫陣的場面，呂布一開口就說自己是孫堅的爹爹，挑 釁意味十足，反觀孫堅，一開始先佯裝風大聽不見，一旁的卒子提醒孫堅說：「元 帥，他罵陣哩。你還他大着些。」這時孫堅反而卻說：「某乃長沙太守孫堅，是 你孫子哩。」實在讓人啼笑皆非。原來孫堅的主要用意依然是放在如果敗陣了，

該如何打算，呂布才會放他一條生路。由此描述便可得知呂布與孫堅兩人的氣度 與膽識的差別。

同樣的手法還出現在《立成湯伊尹耕莘》的躲入巢身上，第三折躲入巢得另 準備上戰場時說：「得令。大小三軍，聽吾將令：我是副將實英傑，臨敵對陣莫 乜斜。若是輸了下的馬，跪下叫他方大爺。」和孫堅一樣，毫無鬥志可言，還沒 開戰，就先想著敗陣後該如何保命，實在諷刺。

(四) 調節氣氛

搬演過程中劇作家常會安排一些演出片段，調整搬演時的氣氛，如《鍾離春 智勇定齊》一劇中，齊國公子一行人來到鄉野間遇到鍾離春，晏嬰試探鍾離春才 學出上聯「採桑忙來採桑忙，朝朝每日串桑行，織下綾羅和匹段，未知哪個着衣 裳。」鍾離春回：「將軍忙來將軍忙，朝朝每日鬬爭强。空有江山並社稷，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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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與定封疆。」此時一旁的鄒氏卻說：「一個道採桑忙也採桑忙，一個道將軍忙 也將軍忙。男女不可話衷腸。若是您不上緊走，俺老子撞見打您娘。」當時男女 不應如此接近的對談，鄒氏適時的提醒，要兩人注意言行，雖然用語較為粗鄙，

但卻相當符合鄒氏農婦的身分。

在鍾離春要與齊國公子交換信物時，對於要以和為信物在做討論時，鄒氏不 斷開口，劇中片段如下：

(晏嬰云)將來。賢女，俺公子將此紫絲鞭為信定。(正旦云)要結夫婦之禮，

豈為執鞭之事？不可。(搽旦云)也罷，也罷，將來趕牛。

(公子云)將這口劍為信定。(晏嬰云)也罷，也罷。，賢女，公子這口寶劍

(公子云)將這口劍為信定。(晏嬰云)也罷，也罷。，賢女，公子這口寶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