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關漢卿雜劇中的科諢類型
第二節 表演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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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指的是舞台上製造笑料演出的呈現手法,可分為四類
(一) 反面人物的自我嘲諷
前面所說的對反面人物的諷刺其實就是一種極為諷刺的寫作手法,而這裡所 說的反面人物的自我嘲諷,與前面所說的對反面人物的諷刺有相同處亦有不同之 處。相同之處在於描寫的對象皆是劇中的反面人物。而不同的是,前面所說的對 反面人物的諷刺,指的是關漢卿在描寫時帶有的諷刺寫作筆法,採較為迂迴隱喻 的手法呈現。而這裡所說的反面人物的自我嘲諷,指的是關漢卿透過筆下人物自 己對自己的諷刺,表現手法較為直接明確,簡單來說就是自己說自己的壞話、自 曝其短,是較為直接明確的。
這類的例子在關漢卿所描寫的雜劇中時常出現,通常是利用上場詩造成強烈 的滑稽效果,是反面人物自述其醜時常用的,他們上場的主要趣味來自一種「不 打自招」,「自揭其短」的特殊方式,這種方式帶有強烈的諷刺意味。老百姓見到 他們在舞台上自嘲,痛快的笑聲久久飄蕩在劇場46。如《感天動地竇娥冤》中賽 盧醫、桃杌這兩人一出場自報家門時就直接點出自己的缺點。賽盧醫:「行醫有 斟酌,下藥依本草。死的醫不活,活的醫死了。」桃杌:「我做官人勝別人,告 狀來的要金銀;若是上司當刷卷,在家推病不出門。」兩人這番甫一出場就先自 曝其短的說詞,讓觀眾立刻就能明白兩人在戲中扮演的是怎樣的角色。賽盧醫就 是位庸醫,而桃杌就是一位愛收受賄賂,欺善怕惡的官員。之後兩人在戲中繼續 這樣的表演方式,賽盧醫:「小子太醫出生,也不知道醫死多人,何嘗怕人告發,
關了一日店門?」桃杌(作跪科) :「但來告狀的,就是我衣食父母。」這樣的描 寫手法,將兩人的角色形象描寫得更加立體豐富。
賽盧醫的上場介紹詞滑稽好笑,叫做賽盧醫但是醫術卻完全不行。《史記》
46 邊秀芳、王德慧〈論《竇娥冤》中的插科打諢》(鄭州航空工業管理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
第 26 卷第 2 期,2007 年 4 月),頁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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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鵲倉公列傳〉張守節正義:「皇帝八十一難序云,秦越人與軒轅時扁鵲相類,
仍號之為扁鵲,又家於盧國,因命之曰盧醫也47。」扁鵲是戰國時期有名的醫生,
史記正義中說扁鵲又被稱為盧醫,然而在《竇娥冤》中醫術相當差勁的醫生,卻 叫做「賽盧醫」,光是名字就已經相當的諷刺了,更好笑的是這樣諷刺的話,竟 是由自己嘴裡說出的,有趣之餘卻又十分逼真地傳達出他的行事風格。而桃杌見 到來告官的張驢兒,誇張的下跪反應,十分不合常理,所以身旁的隨從不解,他 卻絲毫不以為忤,還說:「但來告狀的,就是我衣食父母。」解釋的振振有辭,
更是將他貪財無廉恥的嘴臉刻畫得入木三分。同樣的寫作筆法也出現在《錢大伊 智勘緋衣夢》裡,賈虛:「甚麼人吵鬧?定是告狀的。我說外郎,買賣來了,我 則憑着你,與我拿將過來。」同時也在諷刺著元代的黑暗吏治。關漢卿正是以語 言上的邏輯倒置或違背常理來塑造醜類形象48。
在《鄧夫人苦痛哭存孝》中,李存信一上場的自報家門也是這個類型。李存 信:「米罕整斤吞,抹鄰不會騎。弩門并速門,弓箭怎的射?撒因答剌孫,見了 搶着吃。喝的莎塔八,跌倒就是睡。若說我姓名,家將不能記。一對忽剌孩,都 是狗養的。自家李存信的便是。這個是康君立。俺兩個不會開弓蹬弩,亦不會廝 殺相持;哥哥會唱,我便能舞。」之後還接著說:「我是李存信,他是康君立;
兩個真油嘴,實然是一對。」從這兩段說明就可以知道,這位李存信和一旁的康 君立,兩個都是只會吃喝玩樂的人物,還以此沾沾自喜。這樣的寫作手法除了交 代了人物的基本性格外,當後面的主角李存信出場時所表現的英勇形象相較之 下,一高一低,對比更為強烈。
同劇中,李存孝不滿李克用說話出爾反爾,李克用原先說:「若你破了黃巢,
天下太平,與你潞州上黨郡鎮守。」,要將潞州交給李存信。卻在喝了酒後被李 存信與康君立慫恿,改成要李存孝到危險的邢州鎮守。李存孝氣不過質問李存信 與康君立兩人有什麼功勞,有什麼資格要求要到潞州鎮守。此時應該是互相比誰
47 漢․司馬遷《史記》(台北:藝文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2011 年 8 月),頁 1136。
48 丁一清〈論關漢卿雜劇中的詼諧手法〉(淮海工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5 卷第 3 期,2007 年 9 月)頁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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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軍功更勝,誰的能力較強,然而令人跌破眼鏡的是,李存信居然志得意滿的說:
「俺兩個雖無功勞,俺兩个可會唱會舞也哩。」直言自己什麼功勞也沒有,就只 會唱歌跳舞,委實諷刺,其小人嘴臉的描寫,更是刻畫入微。
《包待制三勘蝴蝶夢》中的葛彪,上場時說:「有權有勢儘着使,見官見府 沒廉耻;若與小民共一般,何不隨他帶帽子?自家葛彪是也。我是個權豪勢要之 家,打死人不償命,時常的則是坐牢。今日無甚事,長街市上閑耍去咱。」從這 句對話來看就可得知,葛彪是個無賴,而且是個有權有勢的無賴,他非但不以為 恥,反而有幾分的驕傲,這句上場詩充份表現出葛彪的人物性格。從他所說的「若 與小民共一般,何不隨他帶帽子?」這句話可以看出他不屑與一般的普通百姓為 伍,吳國欽校注《關漢卿戲曲集》〈包待制三勘蝴蝶夢〉中的注釋:「何不隨他帶 帽子:意為如果與百姓一樣,那就要像他們那樣帶便帽。古代貴族代冠,帝王集 諸侯加冕,武將帶武弁,都顯示出尊貴的身分,而布衣百姓只能用布包頭。《釋 名․釋首飾》:『二十成人,士冠,庶人巾。』可見庶人只能以巾幘為帽49。」是 以可看出葛彪並不畏懼官府,對百姓更是不屑。當發現自己打死人時,葛彪:「這 老子詐死賴我,我也不怕;只當房檐上揭片瓦相似,隨你那裏告來。」更是將葛 彪那種目無王法、囂張霸道的嘴臉,完全表現出來。
葛彪在《蝴蝶夢》中出場的時間,並不算太多,但是關漢卿卻藉著自報家門 的方式,迅速的型塑出葛彪的小人嘴臉。吳國欽在《中國戲曲史漫話》指出:
在藝術上,關漢卿描繪反面人物最常見的手法,是抓住這些人物性格某一 方面的特徵進行大筆勾勒,而略去其性格中枝節次要的部分。如葛彪這個 人物上場才兩次,每次時間都很短,怎樣才能把他的性格顯示出來呢?作 者首先通過一手上場詩和幾句簡短的說白,介紹他是一個有權有勢的霸,
打死人「只當房檐上揭片瓦相似」,然後描寫他打死王老漢的情節。就這 樣,一首上場詩,幾句很富個性的定場白,再加上三拳兩腳打死人後竟揚
49 吳國欽校注《關漢卿戲曲集》(台北:里仁書局,1998 年 11 月),頁 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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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而去的行動,我們看到一副惡霸兇徒的嘴臉。同是反面人物,同是所謂
「權豪勢要」,因為作家抓住了他們性格某一方面的特徵,所以寫來便不 同,不會千人一面,千部一腔50。
透過反面人物的自我嘲諷,達成一種諷刺的幽默感,滑稽好笑之餘,也能 快速的讓觀眾得知角色的人物性格。關漢卿的雜劇作品中,常可見這樣的寫作手 法。丁一清指出:
關漢卿在人物塑造上將社會批判意識和角色設置結合起來,以滑稽調笑的 語言塑造醜類形象,如葛彪、周舍、賽盧醫等。這些人物的開場詞就確定 了他們的性格特徵,將其醜行曝光,使之進行自我批評51。
在《趙盼兒風月救風塵》中也有相同的寫作手法,周舍一上場便說道:「酒 肉場中三十載,花星整照二十年。一生不識柴米價,只少花錢共酒錢。」透過這 樣的上場詩,點出了周舍性好漁色與愛周旋於酒色場所的性格。
《望江亭中秋切鱠》楊衙內說:「花花太歲為第一,浪子喪門世無對。普天 無處不聞名,則我是權豪勢宦楊衙內。」《錢大伊智勘緋衣夢》裴炎:「兩隻腳穿 房入戶,一雙手偷東摸西。自家姓裴,名箇炎字。一生殺人放火,打家劫道,偷 東摸西。但是別人的錢鈔,我劈手的奪將來我就要;我則做這等本分的營生買賣,
似別的那等歹勾當我也不做他。」《錢大伊智勘緋衣夢》賈虛:「小官身姓賈,房 上去跑馬。『聘胖』響一聲,跚破一路瓦。」《劉夫人慶賞五侯宴》趙脖揪:「我 做莊家快誇嘴,丟輪扯炮如流水;引著沙三去跚橇,伴著王留學調鬼。自家趙脖 揪的便是。」《包待制智斬魯齋郎》魯齋郎:「花花太歲為第一,浪子喪門再沒雙。
街市小民聞吾怕,則我是權豪勢要魯齋郎。」這五人都是藉由自己的嘴來諷刺自
50吳國欽《中國戲曲史漫話》(台北:木鐸出版社,1983 年 8 月)頁 92--93。
51丁一清〈論關漢卿雜劇中的詼諧手法〉(淮海工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5 卷第 3 期,2007 年 9 月)頁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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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言行舉止。
這種描寫手法可以看出關漢卿對於所謂的善與惡,人性的美與醜有很強烈的 批判性,製造笑料的同時也傳達出作者的批判意識。丁一清說:
這種「笑」就是對「醜」的概括,既現實諷刺又突出快感,把醜轉化成笑 料,以笑的方式完成對醜惡的鞭撻,達到服務主角和以「醜」襯美的藝術 效果。不僅如此,戲謔調笑的語言具有簡潔明瞭的特徵,人物性格更顯直 觀,不但會給觀眾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為劇情的發展埋下伏筆,也是作 品與觀眾交流的最簡潔的方式52。
前面所舉的例子是上場時以上場詩的方式自曝其短,諷刺自己,關漢卿在描 寫這類的科諢幾乎都是用這樣的方式呈現,然在《尉遲恭單鞭奪槊》一劇中則有 一段例外,第二折元吉說:「老三做事忒搊搜,差去爭鋒不自由。如今只學烏龜
前面所舉的例子是上場時以上場詩的方式自曝其短,諷刺自己,關漢卿在描 寫這類的科諢幾乎都是用這樣的方式呈現,然在《尉遲恭單鞭奪槊》一劇中則有 一段例外,第二折元吉說:「老三做事忒搊搜,差去爭鋒不自由。如今只學烏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