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在討論漢代刑徒管理制度的變化前，本章要先介紹復作與弛刑。它們常出現在 漢代文獻與漢簡，卻未曾出現在秦簡中，應是漢代才出現與發展的身份。也是漢 朝運用刑徒的兩種新辦法，反映漢朝面對新時代與新挑戰的回應。
古今學者對復作與弛刑的解釋多有歧異。傳世文獻及歷代注家對兩者的注解 已有矛盾，其中比較重要的是《漢舊儀》及《漢書．宣帝紀》的李奇與孟康注。
《漢舊儀》記載：「男為戍罰作，女為復作，皆一歲到三月」。346李奇可能受《漢 舊儀》影響，在宣帝紀注解「復作」，主張：
復作者，女徒也。謂輕罪，男子守邊一歲，女子軟弱不任守，復令作於官，
亦一歲，故謂之復作徒也。347
這個看法為沈家本採用，認為《漢書．王子侯表》中的男性復作是罰作之別名；348 但吳榮曾根據居延漢簡，指出復作也有男性，推翻了李奇的說法。349
孟康注的影響比李奇更大，他注「復作」曰：
復音服，謂弛刑徒也，有赦令詔書去其鉗釱赭衣。更犯事，不從徒加，與 民為例，故當復為官作，滿其本罪年月日，律名為復作也。350
這段話成為學者們爭論的焦點。吳榮曾否定孟康將弛刑與復作混同的看法，根據
《漢舊儀》主張復作是一種一歲到三月的輕刑；弛刑則是得到皇帝赦令，去掉刑 具、罪衣，到邊塞戍守一個時期。351冨谷至認為，弛刑是有爵者得到免除刑具的特 殊待遇。352但石岡浩已質疑，弛刑戍邊與作戰的記錄很多，為何有爵者反處於上前 線作戰的惡劣處境？石崗浩則認為復作有兩種，一種是《漢舊儀》所說的輕刑，
一種是孟康所說，司寇以上因赦而為復作，是弛刑徒。353張建國認同吳榮曾所說，
弛刑不等同復作，但否定復作是輕刑的說法。他主張復作就是司寇以上刑徒遇赦 免去刑徒身份者；而弛刑是皇帝下詔去掉刑徒之罪衣和械具，仍為刑徒。354宮宅潔 在張建國基礎上，認為復作還不是民，而是刑徒遇赦往民轉變的過渡身份，至於 弛刑則是因非赦令的原因免去刑具；由於弛刑和復作都脫去刑具服役，所以孟康
346 [清]孫星衍等輯，《漢官六種》，北京：中華書局，2012，頁 85。
347 《漢書》卷第八〈宣帝紀〉，臺北：藝文印書館，1962，頁 109。
348 沈家本，《歷代刑法考》，北京：中華書局，1985，頁 303-304。
349 吳榮曾，〈漢簡中所見的刑徒制〉，收入氏著《先秦兩漢史研究》，北京：中華書局，1995，
頁 267-268。
350 《漢書》卷第八〈宣帝紀〉，頁 109。
351 吳榮曾，〈漢簡中所見的刑徒制〉，頁 261-276。
352 冨谷至著、柴生芳譯，《秦漢刑罰制度研究》，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頁 218-221。
353 石崗浩，〈漢代有期勞役刑制度における復作と弛刑〉，《法制史研究: 法制史學會年報》vol.50，
2000，頁 137-160。
354 張建國，〈漢代的罰作、復作與弛刑〉，《中外法學》vol.18，2006，頁 597-609。
才將兩者並提。355陶安認為，復作指刑徒透過赦令，向庶民逐步轉換身份的階段。
他以為文帝以前常赦並不直接恢復刑徒的庶民身份，例如城旦舂遇赦逐步免為隸 臣妾，再遇赦則免為司寇；至文帝改革時，才規定遇赦後復作之年限。356近來，崔 建華將「復作」之復解為免除租稅，提出復作不一定是刑徒，而可能是因借貸欠 下官府債務，為官方服務的民眾。357
在居延漢簡出土後，前賢的研究大體認為復作與弛刑是兩種身份，但是這兩 種身份各是怎麼產生，又孟康為何會將兩者相混淆，學者間仍有不同看法。筆者 在綜合考慮史料後，認為漢代復作和弛刑各是基於不同時代需求產生的制度，並 在其後有相應時代的發展。釐清這兩種制度的形成與發展過程，除了有助於理解 漢朝刑徒運用方式的演變，也可以略窺漢代政治、社會的發展階段。以下謹在前 賢的基礎上，略述個人對復作與弛刑內容的淺見，並試論其時代意義。
二、復作
首先談復作。「復作」一詞的意思，陶安根據孟康「復為官作」的解釋，解 為再次服役。358但「復」在文獻中也有「除」的意思。《漢書．鼂錯傳》中師古注
「死事之後不得一算之 復」曰：「復，復除也。」359又《後漢書．皇后紀》載鄧太 后「詔赦除建武以來諸犯妖惡，及馬、竇家屬所被禁錮者，皆復之為平人。」360此 處的「復之為平人」，似是除其罪為平民之意。則「復作」的意思，也有可能是 除其罪，但仍為官勞作之意。361
關於復作的內容，宮宅潔與陶安先生都引用到一條懸泉簡的關鍵史料，
II0216○2 ：437A 及 II0216○2 ：615。II0216○2 ：437A 載：
三歲，城旦舂二歲，鬼新白粲一歲。故屯作罷者，減復作各半。前當免日 疑者□□……362
II0216○2 ：615 載：
諸以赦令免者，其死罪令作縣官三歲，城旦舂以上二歲，鬼薪白粲一歲。363 陶安懷疑兩簡載同一內容，將之復原成：
諸以赦令免者，其死罪令作縣官三歲，城旦舂以上二歲，鬼薪白粲一歲。
355 宮宅潔，〈秦漢時期の恩赦と勞役刑—特に「復作」をめぐって〉，《東方學報》85，2010，
頁 45-75。
356 陶安，〈復作考—《漢書》刑法志文帝改革詔新解〉，《法制史研究》第二十四期，2013，頁 161-180。
357 崔建華，〈西漢「復作」的生成機制及身份歸屬探討〉，《中國史研究》2016 第 2 期，頁 77-94。
358 陶安，〈復作考—《漢書》刑法志文帝改革詔新解〉，頁 168-172。
359 《漢書》卷四十九〈鼂錯傳〉，頁 1088。
360 《後漢書》卷，臺北：藝文印書館，1956，頁 162。
361 此解為口試時，劉增貴教授所提出。
362 胡平生、張德芳，《懸泉漢簡釋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頁 14-15。
363 胡平生、張德芳，《懸泉漢簡釋粹》，頁 15 註。
故屯作罷者，減復作各半。前當免日疑者□□……364
上述簡文規定，死罪遇赦者，作縣官三歲，城旦舂以上遇赦作二歲，鬼薪白粲遇 赦作一歲。原本屯作被赦者，減復作役期一半。按此規定，可知肩水金關漢簡 73EJT29:70 所載：「復作二歲大男孫得」，365在赦免前可能曾被論為城旦以上。宮 宅潔認為這證明孟康注的可靠性，至於《漢舊儀》的記載，可能是因為元帝以降 恩赦頻繁化，使刑徒判決後不久就成為復作；才會誤解復作是一種短期刑。366陶安 先生據此總結復作的三大特徵：其一是表示再次服役之義，其二是指常赦後刑徒 所從事的勞役，其三是最晚在西漢後期，復作有固定的服役期限。由此他推斷，
在文帝改制前，沒有刑期的刑徒遇赦，也只是轉換成高一等的身份；文帝改革則 確定轉換身份的途徑以及復作之年限。367
陶安先生似乎認為，在文帝以前，只要是遇赦後仍在服役，都算是復作，城 旦舂遇常赦會減免轉為較輕的刑名，也稱為復作；故復作會兼具刑徒與復作兩種 身份。這種推測不是不可能，但也不是沒有疑問。《史記》、《漢書》對赦令的 記載都很簡單，無法看出常赦內容是否就是減等。而前引懸泉簡中西漢晚期的復 作，看來是與一般刑徒有別的身份；否則只要規定諸以赦令免者，各減其罪若干 等即可，根本毋須詳細規定赦後復作幾歲。因此將復作視為減等後的刑徒，無論 是在文帝以前或以後，都令人感到還有討論空間。
為此個人有另一種推測：是否可能如懸泉簡復作有期的規定，在文帝改制以 前就存在呢？惠帝四年曾有一次「赦，無所復作」368的赦令，下令本次赦免後不用 復作，顯示復作在文帝改制以前就存在。由於沒有資料能說明文帝改制前復作的 期限，故張建國先生推測，可能要復作到下一次「無所復作」的大赦為止。這個 推測是建立在張先生的另一個推測之上，即文獻中的赦令分為有帶「大」字及不 帶「大」字者，「大赦」之效力較強，遇赦者不用復作；但不帶「大」字的常赦，
就必須復作。369此意見很有啟發性，《史記．天官書》載：
蒼帝行德，天門為之開。赤帝行德，天牢為之空。黃帝行德，天夭為之 起。
風從西北來，必以庚、辛。一秋中，五至，大赦；三至，小赦。370
赦確實有大、小之別。但所謂大、小，是否就是要復作和「無所復作」的差別，
卻還值得懷疑。《史記．封禪書》載武帝封禪後，所下詔書提到：
其大赦天下，如乙卯赦令。行所過毋有復作。事在二年前，皆勿聽治。371 本次詔書明言大赦天下，按張先生的說法，遇赦者都不用復作，但詔書卻只說「行 所過毋有復作 」，僅限定武帝行幸過的地區不用復作；這似乎顯示大赦後仍普遍
364 陶安，〈復作考—《漢書》刑法志文帝改革詔新解〉，頁 172。
365 甘肅簡牘博物館等編，《肩水金關漢簡(參)》中冊，上海：中西書局，2013，頁 151。
366 宮宅潔，〈秦漢時期の恩赦と勞役刑—特に「復作」をめぐって〉，頁 62。
367 陶安，〈復作考—《漢書》刑法志文帝改革詔新解〉，頁 172。
368 《史記》卷十〈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臺北：藝文印書館，1984，頁 443。
369 張建國，〈漢代的罰作、復作與弛刑〉，頁 606。
370 《史記》卷二十七〈天官書〉，頁 529。
371 《史記》卷二十八〈封禪書〉，頁 552。
要復作。則大赦、小赦之區別，似不在復作與否。
若按張先生的說法，在赦前輕重不同的刑徒，在赦後都要復作到下一次大赦，
這對原本罪行較輕的刑徒並不公平。若如懸泉簡所示，依據罪刑輕重，在赦後復 作相應的役期，上述問題便可以解決。372邢義田曾經指出，春秋戰國之際，在某些 特殊情況下，已經有部分處罰為有期刑；373竊疑赦後復作或為其中之一。Brian E.McKnight 很早便指出，傳統中國赦免或錄囚的重要原因，是監獄人滿為患，不 得不定期騰出空間，以容納新來者。374宮宅潔也認為，漢代赦令解放刑徒，具有解 決囚徒過多，獄滿為患，致使政府給食不易，及管理人手不足等問題的功能。根 據居延漢簡，復作者仍與徒一樣，受官方管控。居延漢簡 34.9+34.8A 載：
山觻得二人送囚昭武 □四月旦見徒、復作三百七十九人 卅八人署廚傳舍獄城郭官府 □六十人付肩水部＝遣吏迎受375 及 560.2：
夫以主領徒、復作為職居延茭徒髡鉗城旦大男廝殷署作府中寺舍376
復作與徒一併被統計並分配到各單位勞作，並且有專人負責管控；想必他們的食
復作與徒一併被統計並分配到各單位勞作，並且有專人負責管控；想必他們的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