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說自己的故事

教育不是注滿一桶水，而是點燃一把火。

Education is not the filling of a pail but the lighting of a fire.

─ 葉慈 ─

一、 尋覓自己的「教師圖像」（teacher's image）

在研究所的課程中，常常會針對很多教育現象、問題、理念和政策進行討論 和分享，在傾聽的過程中，發現比較年輕的老師容易表達出自己對於本身教師角 色的憧憬和期待，這不禁讓我反觀自己－－那我呢？當了十幾年的國中老師，曾 經希望自己是一個甚麼樣的老師？現在又成為一個甚麼樣的老師？

其實，學生最常跟我講一句話是－－「阿慈，妳真的很不像老師耶！」

可能大部分的老師聽到學生這麼說，都會覺得不高興、甚至生氣，但是我卻很開 心給學生這樣的感覺，並不是想要搞「另類」，而是一直很怕有「框架」的東西，

這個框架應該就是學生、甚至是我過去對「老師」的刻板印象－－高高在上、權 威、嚴肅、架子、古板、說教、偏心、…等等，很不希望自己成為學生眼中這樣 的老師，但有些同事卻認為跟學生的相處應該保持多一點距離，這樣才能教導孩 子明白「尊師重道」的道理。其實我並沒有刻意要表現出「反傳統」的樣子，就 只是很自然地用自己覺得輕鬆的方式跟學生相處而已，換句話說，這並不是我刻 意設定或是被訓練出來的角色圖像，那麼，屬於自己的教師圖像究竟是怎麼形塑 出來的呢？

直到不經意翻閱《教師哲學－－哲學中的教師圖像》這本書，看到書中「尼 采哲學中的教師圖像－－從駱駝、獅子到孩童」時，突然有一種「失散多年才終 於重逢」的恍然與感動！尼采的教師圖像，說明了現在教師的角色，是從承受許 多傳統價值觀與意識形態、在教育戰場上奉獻犧牲的「駱駝」，演變到可以展現 教師自我主體性、並勇於挑戰傳統威權的「獅子」，最後在一次次的挫折和挑戰

下，用其權力意志不斷開創新的契機，而慢慢轉化為以無偽真誠之心陪伴學生一 同成長、以永遠留有餘裕的空杯不斷更新與自我充實、以單純無外在目的的心情 進行創新教學並與學生同樂的「孩童教師」。尼采的「精神三變說」，除了說明教 師圖像的轉化過程外，也可看出當一個教師在面對實務上的困頓與挑戰時，必須 隨時做出這三種角色面貌的調整與轉化，才能因應內在與外在的各種不同衝突

（方永泉、杜明慧、王怡婷，2008）。

尼采的教師圖像最吸引我的地方，是最後階段的「孩童教師」，因為那彷彿 是內心深處最想成為的老師樣貌，其實從來不曾設定自己要往那麼高的境界發 展，只是「不知不覺」地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一個自在輕鬆於和學生成為朋友 的「大孩子」。但矛盾的是，過去的成長經驗、求學過程以及後來的師資養成教 育，都在訓練我成為「駱駝和獅子」，那為什麼進入教育現場後，我卻反而慢慢 變成一個「孩子」呢？到底在教師生涯中經歷甚麼樣的轉折和變化，才漸漸形塑 出這個角色圖像？或者早在成為教師之前的生命歷程中，就已經悄悄埋下醞釀的 種子？而「駱駝、獅子和孩童」這三個看似彼此衝突和拉鋸的角色，又如何在我 的教學生涯中透過經驗的累積而慢慢磨合呢？

二、 解構與重構

研究所上課的老師總是說：「論文的研究主題，應該是一件你生命中所關心 或想尋求答案的事」。那麼──我最關心甚麼？又最想了解甚麼？

其實個性中屬於「孩童」的這個特質，常常讓我覺得跟大部分的老師不太一 樣，而這樣的「差異」難免也會對自己產生質疑，但每次只要回到與孩子互動的 世界中，那一張張帶著自然真誠笑容的臉，就像解藥般地立刻驅趕心中的不安與 疑惑。只是，偶爾仍不免好奇－－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種樣貌的老師呢？

我相信一個人的生命是不斷流動、變化和成長的，而學習成為一個教師和身 為一個教師，更是不斷在進行的歷程，就像是一條由過去、現在與未來串連而成 的動態的線－－過去牽動著現在、也勢必影響著未來。教師的生命經驗是形塑其

教學信念的一大關鍵，而教師的個人經驗、信念和其教學實踐彼此又是密切相關 的（King, 1978；孫敏芝，1985；陳國泰，2000；蔡瑞君，2003）。所以基本上，

「成為教師」可以說是一個相當個別性與複雜的學習發展過程，並且會受到特殊 環境與個體因素之間的交互影響，尤其是成長過程與重要他人關係品質的影響，

也許就會成為一個教師其某種理念的延伸。一般而言，教師多半會依據個人求學 時代被教導的方式來教育學生，並且依其成長經驗，勾勒出其個別化的教師圖 像。因此有關教師的研究，如果能結合教師個人過去的成長環境、求學經驗、目 前狀態以及對未來期望，才能真正有效地理解一個教師的發展（倪鳴香，2004）。 在過去的成長經驗與教學生涯歷程中，並非如外人以為的那麼一帆風順，也 曾經在摸索和嚐試中跌跌撞撞，然後再重新爬起，其實每一次的挫折都在生命中 創造了可貴的意義和能量，儘管會隨著時間的流轉前進而慢慢在記憶中模糊，卻 不曾消失。Chödrön （胡因夢-廖世德譯，2001）曾說：「什麼東西逼我們面對自 己的侷限並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們遲早都會碰到自己的侷限。」其實面臨自己的 侷限並不是什麼懲罰，而是一種自我不能忽視的訊息－－我必須面對它、處理它。

在教師生涯已邁入第十八個年頭的此刻，面對著不斷改變的世代觀念、不斷改革 的教育政策、不斷在我生命中過往的孩子，心中除了戒慎恐懼外，偶爾難免也會 有無力、挫折、倦怠的情緒。但現在「駱駝」的使命感彷彿推促著我，還原自己 的生命歷程、喚起過往的成長記憶，重新探索和反思自己「為何成為一個老師」、

「如何身為一個老師」以及「未來想成為一個怎樣的老師」。猶如一幅正在拼湊 的圖像，想先將它全部打散，然後再循著記憶中的影像及印象，一片一片重新拼 湊出來，同時也再一次感受生命過程中曾經經歷的挫折、困惑、感動和成長。

時間是無法暫時停留的，但是透過書寫生命故事，可以讓時間暫時停駐，讓 我們有時間可以在不同時空下去思考、剖析，並且穿梭在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時 光中找尋自己（潘雅媚，2010）。所以，敘述生命故事的過程是有啟發性的，它 幫助我們找回並重現已遺忘許久的記憶，進而統整我們的思緒、洞察我們的生命

（許傳德，1999）。

因此，我期待走一趟尋覓自我教師圖像的回溯之旅，讓我重新找回生命歷程 中曾經擁有的能量和勇氣，也透過和每一個不同時空的自己對話，得以重新檢 視、思考，然後找到心中想要的答案。我更期待透過記憶中每個重要片段的「重 現、再體驗與再建構」的過程，讓生命歷程中的經驗可以浴火重生，引燃自己對 這份工作更多的熱情與堅持，同時獲得更豐富的領悟和成長。

綜上所述，本研究擬透過自我敘說，探索個人選擇教師作為志業的生涯發展 歷程，並藉由生命故事的再現，重新在往日時光中認識、瞭解和省思自己，並從 其中解構個人的教師特質與外在圖像，同時以具體的詮釋與分析，解讀和重構個 人對教師角色的期望、教師信念以及教師圖像，為自身的志業奠立更穩固的基 石，也在未來教師生涯中延續並創造更多意義與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