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走路

從小就在都市長大的我，對於山的印象只停留在在彰化外公家的果園而已，

那也是我小時候每年度過寒暑假的土地。2001 年正式進入拉勞蘭的青年會所，

就如同部落的國中生一般，從打掃會所和升火的學習開始，對部落的孩子們來說 像是稀鬆平常的事情，對於我這個臺北孩子卻像是一場笑話的開始。對於升火我 還停留在木炭、打火機和火種的都市人的烤肉想像中，殊不知得從分辨樹種跟撿 拾枯木開始，再到使用鋸子跟斧頭將撿拾回來的木頭做處理等細節。一開始，

Sakinu 還不敢把工作刀給我使用，一是還不會磨刀，二是我不會用刀，砍完木頭 跟竹子，刀子大概也變成鋸子一般，傷痕累累的。對於會所裡的訓練尤其是會所 裡工具的使用，我大概的將工作的歷程分成兩個階段：第一個就是要會保養工具，

然後練習使用，第二才是上山實際使用。如同會所常常會使用的刀子來舉例好了，

要先學會磨刀，然後才開始在會所練習用刀，再來會所的哥哥認同你的能力了，

才有機會上山工作。

在會所的前兩年大致都是在學習跟練習中摸索工具的使用，每當深夜看見 Sakinu 和會所裡的年紀跟我一樣，甚至比我小的弟弟們準備著上山的用具時，心 裡總是有著一股渴望，渴望著能夠一起上山行獵，這樣的渴望會隨著他們下山後 帶回來的飛鼠和在山上所發生的故事一起發酵，像小米酒一樣越來越濃厚。終於 在 2003 年的年初在會所，Sakinu 詢問我要不要去打獵，我當然一口答應，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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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情準備著出獵的工具、水和麵包，半夜十二點我們騎著戴爸爸的野狼往著部 落後山前進。

要不要跟哥哥去打獵〇你就說好哇〈就帶去啦〈可是之前那個時候你 已經常常來部落了嗎〈要確認這個人是不是可以跟我一貣〇當然你也 花了很長的時間阿，來到部落裡面我覺得這是認識了這個人，然後我會 想帶著你，這是很重要〈我不可能隨便帶一個人去山上阿對不對〈

(Sakinu 訪談)

在進入後山的獵場前，我們在進入獵場的入口停下，Sakinu 要我把預先準備 好的檳榔跟香菸交給他，又要我去找一個平整的石頭，他將三個檳榔由右而左在 石頭上排放整齊，再點上三根香菸放置在檳榔上，開始用著排灣族語對著黑暗說 話。我好奇的問他說了些甚麼？大哥很慎重地告訴我，這樣的儀式是在告訴這裡 的祖靈跟土地神，是誰來到了這塊土地要進行打獵，請求他們給予我們整個過程 的平安以及能夠帶給我們獵獲獵物的運氣。說完，我們繼續騎著車子向著更深處 前進。由於我是第一次打獵，在這之前我根本沒有這樣的經驗更別說是使用獵槍 了，於是 Sakinu 在一棵大茄冬樹前停了下來，將獵槍裝填好後，要我對著他指 定的目標物射擊。其實我很害怕射擊火銃這件事情，應該是從小時候就害怕吧。

我不太喜歡那種突然引爆一種東西發出很大的聲響，然後是我沒有預備的，所以 小時候最害怕打雷，一打雷就會躲到我媽媽的腳邊。扣下板機的那一霎那，手是 顫抖的，而我是閉上眼睛的。

收起了火銃再繼續前行，其實我們只是沿著後山的產業道路尋找我們的目標 獵物，飛鼠。並不是我的想像或是像在 Sakinu 的書中所描述的茂盛森林裡兩個 人走著，背著獵槍打獵那種景況，反而是很輕鬆地騎著機車戴著頭燈在路上尋找。

Sakinu 在路上提醒這個季節是楓樹發芽的時候，要特別注意楓樹上有沒有飛鼠的 蹤跡，因為飛鼠這個時候最愛吃楓樹的嫩芽。突然！Sakinu 要我下車，他一邊要 我往前方一顆大概不到三層樓的楓樹上看，一邊裝填著火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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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打那個兩隻還是三隻嗎〇我把槍給你，我說打它，「哇〈哥，打不 下去捏〈」為甚麼?「太可愛了」 (大笑)〈我在說想這個獵人如果跟爮 爮一貣，一定被罵你，你那個時候錯過了，我就會覺得也不是你覺得有 沒有準備好，阿就不適合。你還記得我那個時候跟你講什麼嗎?那個算 你的，算你的獵物，那個不是我的，你要放他，你就放他阿〈

(Sakinu 訪談)

我的第一次出獵就這樣草草的結束，那個時候看到在楓樹上有兩隻飛鼠離我 們的距離不到五公尺，再加上我們使用的火銃是散彈式的，這樣的距離只要扣下 板機，我的第一次出獵便可以有個完美的結局。部落的耆老也講這樣很容易到手 的獵物，是祖先跟土地神要給你的，拿到了就不要再打了，趕快回家分享了。但 我的手軟了，扣不下火銃的板機。Sisilj 也說過：「我們會認真的想讓你打了，就 是看你是不是真的想要打〇知道嗎〈因為直接面對然後在那個當下是你要決定 他的生命咧〈很多人會在那個時候軟掉，他就會阿算了不要，你知道那個心思很 特別的，要或是不要，但是當你打到第一隻獵物，你會發覺你是有獵性的，你會 變得不一樣，我們也會感受得出來，那個獵性是被培養出來的。可以跟不可以是 決定在他對於獵物生命的那個態度的轉換開始不一樣了，你就會覺得這個人是認 真的。」在那次狩獵的經驗中，也是一種隨機的測試，我自己的心態是不是準備 好了？準備開始當一個獵人去跟獵物交換生命的延續，並不是槍法有多準、多會 背獵物、多會走路。於是 Sakinu 帶著不及格的我騎著野狼下山了，也停止了我 的渴望和繼續打獵的機會。

時間來到了 2006 年，我從屏東空軍基地退伍，結束了我一年六個月的義務 兵役，我帶著滿腔的熱情跟行李，告別了臺北，回到了拉勞蘭部落成立了獵人學 校的行政辦公室，一方面協助部落做小朋友的課輔教室，一方面書寫企畫，為著 催生獵人學校而邁進。在來到了部落的六年時間，青年會所的訓練不曾間斷，我 也從不會生火的臺北孩子轉變成了熟習部落和山上生活的青年會領導階層，刀子、

火銃及會所工具的使用已是家常便飯，帶著會所的孩子在山上搭蓋臨時休息的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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寮也難不倒我，這幾年我特意的加強練習這些技能，除了這本是我這個年紀該擁 有的技能之外，在充分的練習之下能夠再次獲得上山打獵的機會是我最大的期待，

當然 Sakinu 也發現認真想要上山的我所做的努力，但之前的印象還是不夠支撐 他帶我上山，於是我轉向跟會所的另一個獵人，Sisilj，向他表達想要上山打獵的 心意。

不想帶阿〈你跟去幹嘛對不對〈帶去我怕危險嗎〈然後又很怕是好奇 寶寶，我比較擔心的是這個對不對〈你去山上你也不知道危險在哪裡，

我比較少這樣帶啦〈除非我熟悉的。要慢慢熟悉以後，才會帶到我的獵 場。但是如果是那種遊獵我覺得可以去，可以帶去體驗體驗，不用太認 真阿〈那個時候我這樣帶你，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認真的阿對不對〈我 怎麼知道你就雕住了²⁹(大笑)〈

（Sisilj 訪談）

第一次的開口要求，當然經驗不是很好，不過我的第一個師傅 Sisilj，還是 答應了我的請求，當然那個時候僅限於在拉勞蘭部落的後山，我也沒有機會能夠 去到他屏東的獵場。於是我跟著 Sisilj 再一次展開我的獵人夢想。

Sisilj 給我的第一個功課是走路，如何在獵場中走路？我們從最簡單的產業 道路開始走起，穿著部落裡人腳一雙的黃色雨鞋，行走在水泥鋪設的路上，走不 到兩分鐘，就只看到 Sisilj 轉頭便罵：「你是穿拖鞋來散步阿〇拖拖拖，是要告訴 全世界的獵物，我們來打你們了嗎〇」。就如同他所受的獵人教育一般，被罵是 正常的，腦筋要動得快，學著老人家的方法走路準沒錯，不會特地還停下來教你 怎麼走路，所有的動作都要從帶領的老人或爸爸身上去學，Sisilj 稱之為「偷」，

因為不會有人會教你，你都要全神貫注的去看去聽，想辦法把老人的技術轉移到 自己身上。除非他心情好，停下來休息的時候他才會跟你說，沒辦法當個像課堂 教室裡的好學生，不懂就可以一直問，好奇寶寶是不受到 Sisilj 的歡迎的，他說 會打擾到獵物，也會打擾到他的思考。

29 臺語，意思為上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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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我沒有很特別要教甚麼，除非你問我，我才會去講麻〈你問我的 話就是這樣而已嗎〈我不會去多講別的，只會是說不要亂講話，不要亂 丟石頭，不要咳嗽不要打噴嚏。當然走路不習慣阿〈走路不要出太大的 聲音〈

（Sisilj 訪談）

走進叢林裡的走路又是另一種走法，這時路面轉換成土地，兩邊轉換成樹林 裡的植物，除了不製造出走路的聲響外，身體跟眼睛要十分的協調，不要被兩邊 的樹枝藤蔓勾住，腳要踏著前方領路人的足跡，不要製造出太多的足印，眼睛還 要跟著燈光搜尋獵物的蹤跡，初入門的我根本就無法做到，只要 Sisilj 回頭一個 眼神我就知道我又做錯了甚麼事情，惹得他回頭給我一個白眼。就更不要提上坡 跟下坡路段了，我笨拙的身體好像一隻大象，每走一步就是天搖地動，山崩地裂，

當然就會惹來更多的白眼，連喝水也會被嘲笑像隻水牛一樣。在那個當下，我還 真想逃開，心裡想著好好地待在會所喝酒聊天不是比較好嗎？但是 Sisilj 看穿了 我的喪氣，開始跟我講他小時候上山打獵的故事，他穿著比他大好幾號的雨鞋，

才小學二年級就跟著上山尋找獵物，鞋子都快穿到大腿了還被要求不能拖地…。

才小學二年級就跟著上山尋找獵物，鞋子都快穿到大腿了還被要求不能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