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回顧
第三節 焦點的相關研究
三、 焦點的表現手法
焦點為句子中新信息的核心，為發話人希望受話人特別關注的部分，因 此焦點可能透過各種不同的手段被強調。焦點可以通過句法、詞法、語音等 不同手段來表現；可以確定特定句法結構位置，把表示焦點的詞語放在該位
置上；可以用某種標記來標注表示焦點的詞語；可以通過重音或是語調來表 示焦點（徐烈炯，2005）。朱斌（2013）認為：「焦點的表現形式，主要有以 下幾種：語音標記、語序、焦點算子、句法格式等。語音標記，指用重音標 記焦點，自然重音標記自然焦點，對比重音標記對比焦點。」不同語言的焦 點表現焦點的手法不同（羅仁地，潘露莉，2005），筆者綜合韓國以及漢語學 界學者的研究，認為焦點的表現手法主要有以下四種：（一）前後文（篇 章）；（二）語音標記（音韻）；（三）語序（句法）；（四）篇章標記詞（詞彙/
句法），本小節將詳細介紹這四種焦點如何藉由這幾種手段體現。
（一）前後文（篇章）
「所謂焦點就是句子的重要部分，突出部分，強調部分。在一定的語言 環境中，憑語感不難指出焦點在哪裡，但是同一個句子在不同的場合說其焦 點就不同」（徐烈炯，2005：11-12）。如徐烈炯所說，同樣的一句話可能因場 合不同而改變焦點，這與信息的新舊程度有關。信息焦點一定是句子中的新 信息，並且為發話者最想強調的部分。即使句子相同，也可能因為發話者想 強調的重點不同而使焦點隨之不同。發話者想強調之重點又與前文緊緊相 扣，請見以下例句，標示粗體的部分為該句的焦點。
（26） A：誰明年退休？
B：老張明年退休。
（27） A：老張什麼時候退休？
B：老張明年退休。
（28） A：老張明年做什麼？
B：老張明年退休。
（徐烈炯，2005：13）
以上三個例句中，A 問的問題分別為「誰」、「什麼時候」以及「做什麼」，因 此相對應的回答必定為A 所不知道的新信息。（26）例句中，對應到「誰」的 回答為「老張」，因為老張是B 想強調的新信息；（27）例句中對應到「什麼 時候」的回答為「明年」；（28）句中，對應到「做什麼」的回答則是「退
休」。可知即使句子的內容相同，焦點因上文而不同。而在（26）、（27）、
Cheolsuga jib-e gassni? Animyeon yeonghuiga jib-e gassni?
哲秀
A：영희가 집에 갔어요.
영희가21 집에 갔어요.
yeonghuiga jibe gass-eoyo.
英希（主語） 家（場所） 去了
英希回家了。
（김민국，2016）
例句（29）和（30）的問答分別是疑問詞疑問句以及選擇性疑問句的例子，
答句中以粗體及底線標示的部分為該句的焦點。在（29）句中，疑問詞為
「什麼」，而針對這個問題回答的「一隻貓咪」即為問話人想知道的新信息，
是為本句的焦點。例句（30）的問句中，問話人給了答話者一個選擇，是
「哲秀」還是「英錫」回家了，這時答話者的回答是問話者想知道的信息，
因為是答句中的焦點。
（二）語音標記（音韻）
漢語學界的學者們一致認同焦點能夠藉由語音標記，即重音，來體現。
漢語為聲調的語言（tonal language），聲調是用來區辨詞彙的意義。由於漢語 已經把聲調用來區別詞義，因此聲調的變化便無法用來強調重音，在這樣的 情況下，漢語於是採用重讀的方式來表示焦點 （徐烈炯，2003）。方梅
（1995）指出，在口語中，對比重音把對比焦點凸顯出來；陳昌來（2000）
認為，句子中重音最凸出的部分往往是焦點的所在。
Chomsky 和 Halle 在1968年提出核心重音規則，認為核心重音落在句末 的實詞上，這也就是所謂的自然焦點。在漢語中，句尾的實詞是信息焦點，
是說話者在該句欲突出的部分，同時自然重音也會落在句尾的實詞（陳俊 光，2010）。
若是說話者將自己想強調的重點放在句尾，便能成為該句的焦點，那麼還 需要重讀嗎？Xu（2004）認為漢語中的信息焦點主要透過句法位置體現。在 不違反其他句法規則的前提下，信息焦點一般位於樹形圖分枝方向嵌套最深 的位置。漢語是向左分枝語言，分枝方向最深的位置就是最後的一個詞。英
21 此處的「영희가」為焦點，感謝口試委員楊人從教授提出補充。
語等語言的焦點都在該位置上獲得重音，但是漢語的焦點即使在該位置上也 不需要重讀，原因是因為焦點已經透過句法手段標記出了。請見以下的例 句：
（31） A: What did you buy?
B： I bought a BOOK.
（32） A： 你買了什麼？
B： 我買了一本書。
（徐烈炯，2005：44）
在（31）的英語答句中，BOOK 需要有重音，且語調下降；但是在漢語的答 句中，「書」如果是信息焦點也不需要重讀。徐烈炯認為，在這樣的句子中，
「不是不能重讀，而是不一定要重讀」（徐烈炯，2005：44）。
在韓語中，也能用重音來實踐焦點（김민국，2016：78），請看以下的韓語 例句。
（33） A：라이터 줄까? B：아니, 담배 달라니까!
A：라이터 줄까? B：아니, 담배 달라니까!
laiteo julkka ani dambae dallanikka
打火機 給你嗎? 不是 香菸 要+命令語尾+重申
A：你要打火機嗎？ B：不是，我是要跟你借菸!
（김민국，2016：178）
김민국（2016）舉的例句（33）即是透過重音來實現焦點的例子，在「菸」
的部分加上重音是為了糾正對方的預設。
（三）語序（句法）
朱斌（2013）認為語序是焦點句法標記之一，意即焦點可以透過語序來 體現，而語序屬於句法平面的概念。范開泰（1985）也認為語序可以凸顯焦 點。在漢語中，沒有其他手段標示焦點時，句子的預設焦點會落在句尾，成 為句子信息結構中突出的對象，同時也是句子的自然重音所在，此種預設的 焦點即為自然焦點（natural focus）（徐烈炯，劉丹青，1998），也稱作句尾焦
點（end focus）。陳俊光22（2010：45）舉了漢語的例子，能作為句子的最尾
（四）篇章標記詞（詞彙/句法）
篇章標記詞（discourse marker）的特性便是表明某句話與前面的篇章之 間的關聯的詞或短語 （Levinson, 1983）。篇章標記詞不僅能標記焦點，還能 標記話題。方梅（1995）提出判斷焦點標記詞的三個標準：（一）標記成分自 身不負載實在意義，不帶對比重音；（二）標記詞之後的成分總是在語音上凸 顯的成分；（三）標記詞省略後句子依然成立。根據這三條準則，方梅認為
「是」和「連」皆屬焦點標記詞（請見例句38和39，引自方梅，1995）。潘建 華（2000）進一步提出針對「連」的見解，他認為「連」屬於對比焦點的標 記詞。張斌（1998）、范開泰、張亞軍（2000）、陳昌來（2000）認為副詞
「就」是焦點標記詞。范開泰、張亞軍（2000）、陳昌來（2000）另外指出還 有前置性焦點標記如「尤其（是）」、「特別（是）」以及語氣副詞「難道」。此 外，劉丹青、徐烈炯（1998）也提出了「提頓詞」的概念，認為提頓詞在句 中是語氣詞，同時也是可後置的話題焦點標記。
（38） 我是愛妳才這麼說的。（不是出於其他原因）
（39） 連禮拜天都不休息。（禮拜天是選項中最極端的）
（方梅，1995，282）
譚成珠（1997）提到話題前可以有「至於」、「說到」等提醒標記；屈承 熹（1997）指出漢語話題前可帶有其他標記如「至於」、「關於」、「對於」等 介詞組。屈承熹（1999）指出「至於」除了標示話題外，還表示此話題並非 是新話題，而是先前已經談過的，他稱之為「重引話題（reintroduction of topic）」，請見以下例句（40）
（40） （a）這盆盆景，葉子很大，花太小，不好看。
（b）至於這盆盆景，葉子很大，花太小，不好看。
（屈承熹，1999，115）
屈承熹認為（40）的（a）句和（b）句語義完全相同，但是兩者的語境不 同。前句的情況可以是顧客指著任一盆盆景，但後者一定要有特定的語境，
如先前顧客已經看過這盆盆景，但在看過別盆後，再回頭談論這盆。此外，
「至於」也可以是同類物件對比的「對比話題」（contrastive topic） （屈承 熹，1999，引自陳俊光，2010：134），請見以下屈舉的例句。
（41） （a）趙醫師是個十足的棒球迷，他買了一份《民生日報》後說，他比較喜歡這 份新出報紙，而不大喜歡歷史悠久的《台北時報》，因 為它的體育專欄寫 得好，花絮新聞更是十分精彩。
（b）可是，賣報紙給他的那個小販說，像趙醫師這樣的人很少。
（c）《民生日報》，我一天賣兩份，有大賽的日子也許賣五份。在台北棒球場 前攤賣報的老吳說，至於《台北時報》嘛，我一天賣四十五份。
（屈承熹，1999，引自陳俊光，2010：134）
屈承熹認為例句（41）（c）中的《民生日報》和《台北時報》都是話題，回 指（41）（a），但是《台北時報》前方有「至於」，因此和《民生日報》產生 話題對比作用。
韓語是助詞系統發達的語言，使用助詞來標示許多功能23。在句法上，韓 語的助詞可用來作為主語、賓語、場所、時間等標記；在篇章上，則是可以 用來作為焦點和話題的標記。
在韓語學界中，普遍認同能夠表達焦點的助詞有「이（i）/가（ga）」、
「을（eul）/를（leul）」以及「은（eun）/는（neun）」24（李阿衡，2017；
김민국，2016； Jun Young-chul，2005；Kim，Yong-bum，2004）。
「이（i）/가（ga）」和「을（eul）/를（leul）」在語法上的功能分別為主語 標記以及賓語標記，但是在篇章上為焦點標記，請見以下例句（引自김민국
，2016）。
（42） 소연이는 민국이가 사랑한다.
23 請參考本研究第二章第一節的第六小節「 韓語的格助詞（격조사）和補助詞（보조사）系統」。
24 感謝口試委員楊人從指出，以上助詞不僅能表達焦點功能，同時也是表示新舊信息的標記。
소연이 는 민국이 가 사랑한다 soyeoni neun mingugi ga salanghanda
秀妍 （話題） 民國 （主語） 愛 秀妍呢，民國愛。
（43） 민국이는 소연이를 사랑한다.
민국이 는 소연이 를 사랑한다
mingugi neun soyeoni leul salanghanda 民國 （話題） 秀妍 （賓語） 愛 民國愛秀妍。
（김민국，2016）
例句（42）和（43）的語義是一樣的，但是在例句（42）中的焦點是「民國
（민국이）」，他是「愛秀妍的人」，也就是這句話的施事（agent），以主 語標記「가（ga）」來標示民國，在語法上的意義代表民國是本句的主語（
施事）；在信息結構上的意義代表民國是本句話的焦點。在第（43）句中，
焦點是「秀妍（소연이）」，在該句為受事（賓語），由「를（leul）」來標 記，在這裡回答的是「民國喜歡的人是誰」，因此是該句的焦點。第（42）
和（43）句中焦點皆落在動詞前的實詞賓語，與 Kim（1988）提過的理論相 符合25。
「은（eun）/는（neun）」在韓語學界被認為具有「對比」的性質，因此在談 論信息結構的時候，「은（eun）/는（neun）」被認為是對比焦點的標記詞（
전영철，2005；김민국，2016；李阿衡，2017）。請見전영철（2005）所舉 的對比焦點例句（44）和（45）。
（44） 순이가 인호는 만났어.
（44） 순이가 인호는 만났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