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玄武概念的形成
第一節 玄武釋名及其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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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玄武概念的形成
第一節 玄武釋名及其內涵
「玄武」之名夾纏著重重的迷團。玄武通說是一種「龜蛇合體」的動物，首 先，這樣的合體動物很難決定它是「一種動物」還是「兩種動物」。其次，歷代 文獻中提到玄武時，同時有「龜蛇」與「龜」兩種內涵。究竟「玄武」之名何時 與「龜蛇」之實產生連結，以及如何產生連結的呢？與玄武與「龜」的關係又是 什麼？這是一連串複雜又龐大的問題，需要從漢代之前開始追索。
一、玄武與龜蛇
考察漢前及漢代文獻中的「玄武」，幾乎都是寫定年代頗有爭議的文獻。雖 有爭議，但時代約皆介於戰國末年到西漢之間。如《楚辭．遠遊》：
時曖曃其莽兮，召玄武而奔屬。後文昌使掌行兮，選署眾神以並轂。1
「文昌」是星官之名，屬紫微垣，包括北斗魁前的六顆星組成。從「文昌」一詞 可推測「玄武」是在說天象，只是在富於浪漫幻想的楚人心中，已具體幻化為栩 栩如生的動物形象。這裡並沒有刻畫玄武的模樣，不知道是不是就是漢代人心中
「龜蛇交纏」的玄武，王逸《楚辭章句》解釋為「呼太陰神使承衛也」2，他認 為玄武是北方之神，可以保護協行主人翁。由於《遠遊》是否為屈原所作及其寫 作年代還存有爭議，但從王逸已注《遠遊》的情形看來，最晚在東漢之前已經流 傳。
另見於《楚辭．思忠》：
玄武步兮水母， 與吾期過了兮南榮。3
東漢王逸注曰：「天龜水神侍送余也」4，是將玄武視為「水神」的具體形象，而
「天龜」一詞似乎只代表了「龜」而已，與「龜蛇合體」頗有出入，是否在漢人 心中的「玄武」就是「龜」呢？
1［宋］洪興祖：〈遠遊〉，《楚辭補注》（臺北：大安出版社，2004 年），頁 259-260。
2 同上註。
3［宋］洪興祖：〈思忠〉，《楚辭補注》，頁452。
4 同上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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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用與修正，藉由這段記載可推測可能遠早於戰國前龜蛇就已是代表北方的形 象。
另外，漢代緯書中也出現了直接將「玄武」與「龜蛇」劃上等號的記載。《尚 書考靈曜》：
二十八宿，天元氣，萬物之精也。故東方角、亢、氐、房、心、尾、箕七 宿，其形如龍，曰左青龍。南方井、鬼、柳、星、張、翼、軫七宿，其形 如鶉鳥，曰前朱雀。西方奎、婁、胃、昴、畢、觜、參，其形如虎，曰右 白虎。北方斗、牛、女、虛、危、室、壁，其形如龜蛇，曰後玄武。11 這兩條漢代天文文獻都指天上的「龜蛇」之象是為「玄武」，據此可推測最遲到 東漢玄武就已經完成與龜蛇的連結。
時代更晚的唐、宋之時，文獻中除了將「玄武」確實相等於「龜蛇」之外，
還多了相關的詮釋：
龜與蛇交，曰玄武。12（《文選注》）
玄武謂龜、蛇，位在北方，故曰玄，身有麟甲，故曰武。13（《楚辭補注》） 龜水族也，水屬北，其色黑，故曰玄；龜有甲能捍御，故曰武。14（《緯 略》）
唐代的《文選》注文言簡意賅，而《楚辭補注》、《緯略》兩條宋代解釋則偏向字 面粗淺解說，頗有牽強附會之感。大致而言，是認為「玄」解為北方或水色，「武」
則取龜麟甲之堅固，以作為捍御之用。將玄武與「北」、「玄」、「黑」相連結是著 眼於戰國末至漢代大興的陰陽五行學說，這樣的解釋方式其實頗符合漢人的思 維。這些字面解釋是否接近命名的原意，今日所見的文獻難以提供足夠的資料確 認，不過單就字面上的解釋，無法滿足對「玄武」內涵的探求。細察之，《楚辭 補注》中認為玄武是「龜蛇」，《緯略》則認為玄武是「龜」，二者亦不一致。
在文獻略有歧異的情形下，地下出土的圖像資料提供了漢代「玄武」之名等
11 ［日］安居香山、中村璋八：《尚書考靈曜》，收錄於《緯書集成》（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
1994 年），頁366。
12 ［梁］蕭統編，［唐］李善疏：〈志〉下，《文選》（臺北：藝文印書館，1976 年），卷 15，頁 12a。
13 ［宋］洪興祖：〈遠遊〉，《楚辭補注》，頁 259-260。
14 ［宋］高似孫：《緯略》（臺北：新文豐出版社，1984 年），卷 3，頁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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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於「龜蛇交纏」形象之大量證據。這些圖像資料可分為幾類：一、「漢代畫像 石」：有為數不少的「龍、虎、雀、龜蛇」圖像，在原墓葬配置中是按照「東、
西、南、北」方位對應編排的，推測這四個形象即為「青龍、白虎、朱雀、玄武」；
而且在東漢元嘉元年（公元151 年）的「邳州市燕子埠墓墓門左側柱畫像」上，
「龜蛇交纏」圖像的旁邊，刻有榜題「玄武」兩字，可確證玄武的形象為「龜蛇 交纏」。（參下圖）
15
二、「銅鏡」：漢代流行的「規矩紋」銅鏡中，時常穿插按方位排列的「龍、虎、
雀、龜蛇」的四獸，推測應為「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其中的玄武皆為「龜 蛇交纏」形象，幾乎無例外。三、「宮室建築」：兩漢宮室皆喜以青龍、白虎、朱 雀、玄武來命名亭、臺、門、闕等建築物，而現存有為數不少的「龍、虎、雀、
龜蛇」形象的漢代瓦當，推測刻有龜蛇交纏的瓦當應是屬於北面的「玄武闕」。 由以上文獻與圖像資料可確證，最遲在東漢，玄武與龜蛇之形已經緊密連結。
二、「玄武」不只等於「龜蛇」
在證明漢代「玄武」已確實等於「龜蛇」之形之後，尚有另一個問題沒有解 決，就是在漢代「玄武」之名不僅指向「龜蛇」之實，部分文獻與圖像中卻呈現 出「玄武」等於「龜」的情形；最明顯的即是「東漢四川省簡陽市簡陽三號石棺」
的前擋，有一「獨體龜」形象附有榜題「茲武」者，「茲」為「玄」的雙寫，此 獨體龜即為「玄武」：（參下圖）
15 圖片引用自中國畫像石全集編輯委員會：《中國畫像石全集》卷 4，頁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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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漢代有「兩套四靈」之說17，即「麟、鳳、龜、龍」與「青龍、白虎、
朱雀、玄武」。「青龍、白虎、朱雀、玄武」透過天文考古學的考察，可知是源自 於先民觀時授日的需求，而逐漸完備；「麟、鳳、龜、龍」則起因與時間不詳。
前者以《禮記．禮運》為代表：
麟鳳龜龍，謂之四靈。18
後者則以《三輔黃圖》與曹植《神龜賦》為代表：
蒼龍、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靈，以正四方，王者制宮闕殿閣取法焉。
（《三輔黃圖》）19
嘉四靈之建德，各壯位乎一方。蒼龍虬于東岳，白虎嘯于西岡，玄武集于 寒門，朱雀棲于南鄉。（曹植《神龜賦》）20
《禮記．禮運》書寫上並未根據特定的方位順序；然而《神龜賦》的記載則有強
16 圖片引用自中國畫像石全集編輯委員會：《中國畫像石全集》，卷 7，頁 80。
17 印順法師在《中國古代民族神話與文化之研究》中亦提出「四靈」有二套系統的概念。參印 順法師：《中國古代民族神話與文化之研究》（臺北：華岡出版有限公司，1975 年），頁149-150。
御手洗勝亦提出兩類四靈的說法，參見［日］御手洗勝著，王孝廉譯：〈關於四靈神話〉，收錄於 御手洗勝等著：《神與神話》（臺北：聯經出版社，1988 年），頁 1-10。
18 ［漢］鄭玄著，［唐］孔穎達疏：〈曲禮〉，《禮記正義》，《十三經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
1955 年），卷 3，頁 12a。
19 《三輔黃圖》成書年代約在東漢末至曹魏間。《三輔黃圖》成書年代歷來說法不一，孫星衍認 為「漢末人撰」，苗昌言題為「漢、魏間人所作」，晁公武認為是「梁、陳間人作」，陳直認為是
「成為東漢末年曹魏初期」。根據何清谷的考證，三國曹魏時的如淳所撰的《漢書注》多次引用
《三輔黃圖》，至今仍存至少五條。據此可知《三輔黃圖》最遲在曹魏之前就已流傳，推測東漢 末至曹魏間是恰當的。相關考證見何清谷校釋：〈前言〉，《三輔黃圖校釋》（北京：中華書局，
2005 年），頁 1。引文參見氏著：〈未央宮〉，《三輔黃圖校釋》，頁 160。
20 ［清］嚴可均校輯：《全三國文》卷14，《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頁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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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王充在《論衡．龍虛篇》中提出以「天之四象」對應「地之 四獸」的關係：
天有蒼龍、白虎、朱鳥、玄武之象也，地亦有龍、虎、鳥、龜之物。四星 之精，降生四獸。24
也就是說在他的觀念裡，「四象」與「四獸」的關係是：
天（象） 蒼龍 白虎 朱鳥 玄武 降生
地（獸） 龍 虎 鳥 龜
雖然「龍、虎、鳥、龜」與「鳳、麟、龜、龍」並非完全相符，但可以看出王充 試圖將「蒼龍、白虎、朱鳥、玄武」定位為「天文」的「四象」，而投射到地上 者則為具有實體的「四獸」，也就是「四象」與「四獸」的對應關係。其中「玄 武」與「龜」相對應，「玄武」是四象之一，而「龜」則為四獸之一；《論衡》中 的論述，似乎有將二套四靈融合的企圖。
據此可推測何以玄武與「龜」、「龜蛇」兩者皆產生連結的原因如下：「青龍、
白虎、朱雀、玄武」與「麟、鳳、龜、龍」皆是從先秦至漢代逐漸流行的說法，
由於兩個組合間似有對應之處，時人使用時不加以辨別細目，因此在文獻上留下 了多種具有細微差異的名目。而同屬性的「玄武」與「龜」在使用的過程中產生 了粘合與相混的情形，二者粘合的時間粗略推定在漢代，而且以東漢的可能性較 大。二、「麟、鳳、龜、龍」與「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皆定型之後，時人 皆命以「四靈」之名，形成「兩套四靈」的態勢，由於二個組合都稱為「四靈」，
因此有了相混的接合點。
至於「龜」和「玄武」除了形體差異外，是否有內涵或哲學意義上的區隔？
筆者認為二套四靈應屬不同系統，而不只名目差異，詳細說明請見第三章。簡略 而言，「玄武」源自於星象，由於星象與方位密切相關，因此玄武在實際運用的 情形上，都展現在與「方位」相關的層面，特別是堪輿、煉丹等方技，以及宮室 建造、車輿之制、兵學陣法等與方位相關的層面；而龜則歷來則與「宇宙觀」、「創 世神話」、「國家權力象徵」等相關。在先秦之前，龜與玄武在應用上頗為各司其 職，至漢代開始有逐漸相混的情形。
24 黃暉撰：〈龍虛篇〉，《論衡校釋》，卷 6，頁 2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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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龜蛇」何以形成組合
另一個相關重要問題是，「龜蛇」何以形成一個組合？而且是「一個單位」
的組合。如果「青龍、白虎、朱雀」三者皆是單獨個體；那麼「玄武」應該也是 一而非二。
從天文考古學的角度考察，北宮的「龜蛇」之象，應是星辰連線構成的圖像，
早在戰國成書的《周禮．考工記》記載：
龍旗九斿，以象大火也。鳥旟七斿，以象鶉火也。熊旗六斿，以象伐也。
龜蛇四斿，以象營室也。25
東漢時鄭玄注曰：「營室，玄武宿，與東璧連體而四星。」26指出古人以星辰連
東漢時鄭玄注曰：「營室，玄武宿，與東璧連體而四星。」26指出古人以星辰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