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南菁書院的學術風範
第一節、 王先謙的文教事業
湖南長沙人王先謙(1842-1917),字益吾,號葵園,後人經常稱他作葵園 先生。同治四年(1865)王先謙二十三歲,該年高中進士並欽點為翰林院庶吉士。
四年後散館,二十七歲的王氏被欽定為一等第六名,朝廷授他為翰林院編修,隔 年更被充任為國史館協修。光緒二年(1876),三十五歲的王先謙升任到國史館總 纂,光緒五年(1879)還被充補為起居注官。23同年八月,他奉命刊刻《乾隆朝東華
22 本文借用潘光哲所創的「知識倉庫」(stock of knowledge)來觀察南菁書院內的學術傳播過 程。鑒於傳統書院或私人的藏書樓、出版業未必能與新文化史流行的「閱讀史」相提並論,
由於中國史料本身在閱讀者(如販夫走卒、婦女等)有失語的可能性,潘光哲以「知識倉庫」
來詮釋「晚清閱讀史」。潘光哲認為可以將晚清士人的閱讀對象視作包羅萬象,建設過程似 無完工之日的「知識倉庫」使讀書人可以隨其關懷而自由進出「知識倉庫」,並從中取得「思 想資源」,而後開展自身的思想旅程或著述、編輯流行於「文化市場」上。潘論擴充了閱讀 史的研究範疇,將能從知識倉庫中所發現的思想資源探索到思想界的概念變化。本文考量到 學術書院的教學文化和學術傳播與「知識倉庫」的建構和「文化市場」的流通有密切相關,
故嘗試使用「知識倉庫」來理解王先謙和黃以周等人在江陰所推動的文教事業。不過必須提 及的是,潘光哲的研究對象集中在晚清士人理解西學的閱讀世界,本文則轉向探討晚清士人 對於經史等傳統學問的閱讀世界。請見潘光哲,〈追索晚清閱讀史的一些想法:「知識倉庫」、 「思想資源」與「概念變遷」〉,《新史學》,卷 16 期 3(2005.9),頁 145。
23 見左舜生,〈亢直敢言的王先謙〉,收入氏著,《中國近代史話初集》(台北:傳記文學,1970), 頁 122,左著簡略陳述王氏擔任官職的過程。
續錄》120 卷並為之作序。到了光緒六年(1880),王先謙三十九歲,朝廷將他升 補為國子監祭酒。從上述來看,年近不惑的王先謙,其仕途大致平順,所任之官 職亦多與史學部門相關。
仕途穩定的他在翰林院覓得一職後似乎尚未遠離京城,直到光緒十一年 (1885)一個新的轉折出現,該年八月一日王先謙被欽命為江蘇學政接替黃體芳之 職成為江南第一衙署的新主人。在光緒十五年(1889)王氏假滿稱病離職前都一 直待在這個職位。光緒十一年(1885)十月二十六日他從北京出發,風塵僕僕地 抵達江陰縣。24王氏上任不久後,便在十一月發布了《觀風題附勸學瑣言》以測 試當地士子的學術涵養。
一、《勸學瑣言》的人文教化
新官一上任,王先謙將《勸學瑣言》交給江陰士子,他藉由觀察地方風土文 教去了解民情進而鼓勵江陰士子鑽研學問。「觀風」與「整俗」歷來是各級地方 官到任後首要的工作,雍正四年到雍正十一年(1726-1733)清世宗為了整飭地 方風俗而成立了「觀風整俗使」一職,但是這種官職因設置範圍有限(僅有浙江、
福建、湖南與廣東一帶),再加上任職時間短以及兼具朝廷臨時派遣和地方官的 雙重特色,造成觀風整俗使與地方官僚的行政範圍發生衝突和矛盾,該職因而在 雍正年間作廢,「觀風」與「整俗」的工作很快又回到原來的地方官僚的結構中。
25誠如上一章所說,作為一省最高級的文教長官,學政行使「觀風」與「整俗」
的義務責無旁貸,清末探花商衍鎏(1875-1963)在《清代科舉考試述錄》便提 到:「學政案臨於未開考前,出經解、策、論、古詩、近體詩、古賦、律賦、時 文、試帖詩各項題目,無論童生、生員,擇作一門或數門均可……亦有自學政就 近詢書院試者,謂之觀風,乃觀察各地文化風俗之意」26,學政親自進行考試是
24 王先謙編,《王先謙自訂年譜》,總頁 366。
25 鄒建達、熊軍,〈清代觀風整俗使設置研究〉,《清史研究》,期 3(2008.3),頁 101-108。
26 商衍鎏,《清代科舉考試述錄》(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3),頁 9。關於更多學政對當地 學風培育的研究,請見劉德美,〈清季的學政與學風、學制的演變〉,《台灣師大歷史學報》,
敦促地方教育最直接的方式。不過,並非所有士子都將學政的觀風考察當成自我 省視的重要考試,以致於便宜行事或沽名釣譽等現象經常發生,反倒使得學政觀 風成了流俗的形式,嚴復(1854-1921)在〈救亡決論〉一文便對學政觀風與士 子公開考試進行批評:「迨夫觀風使至,羣然挾兔冊,裹餅餌,逐隊唱名,俯首 就案,不違功令,皆足求售,謬種流傳,羌無一是。如是而博一衿矣,則其榮可 以誇鄉里;又如是而領鄉薦矣,則其效可以覬民社。」27嚴復同樣也是針對中國 缺乏人才的問題發聲,他直指「八股」害國還禁錮士子的智慧而造成天下無人才。
在科舉成為士子唯一出路的背景下,教師僅教授學生如何死記經學知識,學生則 是盡量地剽竊前人觀點來寫成文章,但卻對自己所寫的內容不知所云。當學政在 地方觀風時,這些士子好像在做買賣似的,在觀風會場上演「求售」的鬧劇。28嚴 復採取批判的角度看待學政觀風之舉,諷刺的是,原先學政觀風整俗的目的也是 緣於「儲才」。
對於管理一個廣袤「天下」的清廷而言,地方秩序若能遵守所謂的「體制儒 教」(也就是各種官方、半官方禮儀制度和形式被當成儒教本身,並成為一種正 統而狹隘的官方意識。29)並搭配學政行使教化風俗以及拔擢人才的任務,其「風 行草偃」的效果便能延續「儒教」治國的理念,這樣的統治策略正好能體現一個 傳統農業帝國的承平樣貌。因此觀風的活動除了有儀式性、官方性外還具有一定 程度的教育性和社會控制。可惜的是,嚴復似乎未考慮到來自朝廷的統治目的,
從而批判「體制儒教」系統中的觀風行動異化了經典儒學。然而對於心懷朝廷賞
期 17 (1989.6),頁 301-340。
27 嚴復,〈救亡決論〉,收入氏著,《嚴復幾道全集》(清光緒石印本),收入《清代詩文集彙 編》,冊 779(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卷 1,頁 9a。
28 嚴復,〈救亡決論〉,收入氏著,《嚴復幾道全集》,卷 1,頁 9a。
29 關於從明末以來儒教是否為宗教的討論和爭議,請見韓星,《儒教問題-爭鳴與反思》(西安:
陝西人民出版,2004);陳熙遠,〈「宗教」――一個中國近代文化史上的關鍵詞〉,《新史學》, 卷 13 期 4 (2002),頁 37-66。 自從杜維明(Wei-ming Tu)提出儒學具有「宗教性」後,
學界對於儒教的討論變得很熱烈。大體上而言,當前學界並不認為儒教等同於基督教、伊斯 蘭教等普遍性宗教,但也不否認儒家內部具有宗教的性質。另一方面,儒學成為官方意識形 態一部分的「體制性儒教」是為一種異化儒學本質的帝制產物,歷來為不少儒學學者長期批 判,但為之支持和護航的士人亦占絕大多數。楊儒賓,〈導讀:橫跨宗教與儒學邊界上的儒教〉, 收入杜維明著,陳靜譯,《儒教》(台北:麥田出版社,2002),頁 12-19。
識的感恩和充滿傳統儒者性格的王先謙而言,觀風並教化江南的學子其責任甚重,
他甚至還因此留下了《勸學瑣言》一書,能使今人能夠窺探具體的觀風理念和勸 學內容:
蘇省人文夙冠天下,師承家學悉有淵源,幾於人抱,隨珠戶握荊壁。凡 淺近膚廓之詞舉不避為人士開說,使者資質不逾中人,見聞尤苦弇陋,
惟此實事求是之志、與人為善之誠,昕夕黽勉弗懈,蓋虔忝莅斯邦,思 與多士修明文事,仰答。30
趙椿年的〈覃研齋師友小記〉與丁福保的《自傳》和《學術史》詳載這段觀 風過程。趙氏說,王先謙時兼國子監祭酒,到任學政後下車進行觀風之試,並頒 布《勸學瑣言》以《爾雅》、《說文》、《文選》、《水經注》四種文獻分配各屬為集 注,江蘇各縣皆依王氏的規定分配校注。31《勸學瑣言》分為上下兩個部分,卷 上的內容即王先謙要求江蘇士子分治以上四種經籍。朝廷本有勸學興賢的文教政 策,並考慮設立書局刊刻已故學者的經典著作,更希望當代士子也能親自研注經 典。但是若要將研究成果彙集成長篇巨作,光靠一人窮盡數十年之力箋注,還不 如集一省人才之力依州縣分攤工作並於三年左右完成。32以下文字羅列《爾雅》、
《說文》與《水經注》三例說明王先謙如何教導學子們研讀經史(下文所提清人 之著作皆在註腳附上今日尚可見到的版本,以便日後研究相關主題之學者參 閱):
1.《爾雅》:首先他提到《爾雅》為「群經樞轄」應當先行分治,雖然有清 以來邵晉涵(1743-1796)的《爾雅正義》、郝懿行(1757-1825)的《爾雅義疏》
等作品風格流暢,但是需要改正之處仍多。至於臧庸(1767-1811)的《爾雅漢 注》、黄奭(1809-1853)的《爾雅古義》、翟灝(? -1788)的《爾雅補郭》、錢 坫(1744-1806)的《爾雅釋義》等書都是可以參考深究的著作。33至於研究作
30 王先謙,《勸學瑣言》上(光緒年間刊本),頁 1a。
31 趙椿年,〈覃研齋師友小記〉,總頁 461。
32 王先謙,《勸學瑣言》上,頁 1b。
33 邵晉涵,《爾雅正義》(乾隆五十三年面水層軒刊本);郝懿行,《爾雅義疏》(台北:漢京,1985);
品如何呈現,王先謙則建議應該彙集眾說成為一書,內容則先列一段正文一節,
而後分別按順序附上自己的注疏、古注、諸家說明,此外還得加上罕見的《爾雅》
版本以及雖非專門講《爾雅》但與《爾雅》相關的著作。各州縣的分擔工作,王 氏亦有分配,他安排江寧地區負責〈釋詁〉、〈釋訓〉;太倉地區負責〈釋言〉;松 江地區負責〈釋親〉、〈釋宮〉;常州地區負責〈釋器〉、〈釋樂〉;鎮江地區負責〈釋 天〉、〈釋地〉;淮安地區負責〈釋丘〉、〈釋山〉;蘇州地區負責〈釋水〉、〈釋草〉、
〈釋木〉;徐州地區負責〈釋蟲〉;揚州地區負責〈釋魚〉、〈釋鳥〉;通州海門地 區負責〈釋獸〉、〈釋畜〉。最後,王先謙提到《爾雅》之學貴在博覽,深思而讀 通才能進入研讀《說文》的階段。34
2.《說文》:南唐徐鉉(916-991)、徐鍇(920-974)兩兄弟各有大徐本《說
2.《說文》:南唐徐鉉(916-991)、徐鍇(920-974)兩兄弟各有大徐本《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