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楊喚生平及其創作
第一節 現代詩的創作
一、文學環境
國民政府來台之後，將當時留在大陸的作家的作品列入管禁。此時在台灣的詩壇 上，卻是大量的反共詩歌的蓬勃發展。當時的文人，因為家國之痛，所抒發的大抵延續 抗戰時期的風格，歌誦領導，緬懷祖國河山。這時的文學和大陸的文學一樣，都是以政 治作為服務的目的，所表達的內容雖為時代情感，可是太過激情，政治性大於文學性，
所以學者或以為當時的詩歌成就，是乏善可陳的。
戰鬥文藝的出現，佔據了五 O 年代的文壇，這不僅是時代社會心理的產物，同時也 是政治下的產物，政府甚至設立「中國文藝獎金」，獎勵戰鬥文藝的創作，同時也用以 控管當時詩人的創作方向。由於當時戰鬥文藝為文壇的主流，所以自我情感抒發的抒情 性作品，並不被重視，甚至遭到排擠。即便如此，但是這類抒情性作品，仍是受到許多 青年讀者的喜愛。
雖然文壇以戰鬥文藝的創作為主流，可是仍有一部分作家繼承在大陸時期的詩學發
展，繼續引進西方的思想，介紹西方的文藝，致力於現代詩的創作。此時台灣文壇在原 本即居住於台灣的文人，如陳千武、林亨泰…等人，以及從大陸來台的文人，如紀弦、
覃子豪、楊喚、李莎……等人的共同努力下，不斷的蓬勃發展，出現了更多樣的詩歌體 創作。楊喚及其他的來臺詩人，透過實際的交流，將大陸的新詩帶到台灣，促使大陸的 新詩與台灣的新詩相互結合，詩人稱此為「兩個詩球根的結合」11。
民國三十八年時，紀弦、覃子豪、李莎……等人藉台灣《自立晚報》創辦了《新詩 週刊》，之後民國四十一年紀弦又獨自創辦《詩誌》，是台灣第一本以雜誌形式出現的詩 刊，但出刊一期之後就停刊了，到四十二年時才以《現代詩》季刊方式出現。現代詩刊 所網羅的大多是當時年輕一輩的詩人，像鄭愁予、楊喚……的詩常發表其上。隨後紀弦 在民國四十三年成立「現代詩社」，覃子豪和余光中……等人組成「藍星詩社」，籌辦《藍 星週刊》。洛夫、瘂弦……等人也組「創世紀詩社」，創辦《創世紀》詩刊。隨著《現代 詩》詩刊、《藍星》詩刊、《創世紀》詩刊的相繼出現，台灣的詩歌逐漸建立起美學的規 範與語言風格。
二、詩中的寂寞、憂鬱
當文壇以戰鬥文藝為主流，創作的作品政治性大於文學性時，但同時代的楊喚，其 創作的現代詩表達的是生活的感受，內在的真實情感。詩中表達他的生命情懷和感嘆，
而其生命情懷最為深刻的莫過於寂寞憂鬱了。他在書簡中寫到：
就是這樣的夜，愁苦突襲而來，困擾了我。流落的人，永遠有一顆寂寞的心，就 是在夢裡也不會讓你安靜的。……。心，一似一口寂寞的枯井12。
今夜有一朶讓我愛看的月亮，蛙叫、蟲鳴，夜涼如水。流落的人「在夢裡也是寂
11 古繼堂著：《台灣新詩發展史》（台北：文史哲，1989 年），頁 93。
12 歸人編：《楊喚全集Ⅱ》，頁 294。
寞的」。我怕寂寞，我守著窗子想著過去13。 我被困在寂寞的峽谷裡14。
身處異地，在喧囂的白日裏，因為工作，因為周圍的人群，或許可以忘卻一點點寂 寞的滋味。但是夜裡獨自一人時，寂寞侵襲而來，令人難以招架，不管是醒著或是睡著，
寂寞都困擾著自己，糾纏著自己。就像身陷在充滿了寂寞的峽谷中，除了寂寞，一無所 有，連自己的心，也都是寂寞的。
他還說：
你知道我，我沒法解脫纏擾著我的寂寞15。 我現在想怎樣才不會讓自己寂寞16。
我寂寞極了，這是我每封信上都要寫的。真的，除卻寂寞我一無所有17。
除了寂寞，還是寂寞。即便企圖擺脫它，想辦法使自己不寂寞，可是卻無計可施，
因此在給友人的信中，總一再地述說自己的寂寞。
對著無以解脫的寂寞，他曾這樣形容。「我像一個失落在荒島的水手，面對著向晚 的天邊，海鷗棲息了，游魚潛沉了，滿眼是海水，浪花；滿耳是風聲和濤聲……」18。 失落在荒無島嶼的水手，因為空無一物，所以即便面對著海，卻也無能為力，有著滿身 的航海技巧、身手，卻無從發揮。在這荒無的島嶼，除卻了寂寞和無力感，仍是一無所 有。
可是寂寞心境和憂鬱情懷，是自小即糾纏著他，是無法擺脫的，如影隨形。甚至害
13 同前註，頁 305。
14 同前註，頁 360。
15 同前註，頁 275。
16 同前註，頁 302。
17 同前註，頁 372。
怕自己總有一天會被寂寞給吞噬了。
現在，我怕，我怕寂寞真的會吞噬了我，但我對著它又束手無策。……我更怕別 人忘我的歡喜，會緊逼著我，逼著我面臨一座絶峭的懸崖19。
春天畢竟到了。我的心上也許有著些許綠意，但寂寞憂鬱卻緊緊地糾纏著我20。
這樣的寂寞，使他感到困擾。因為寂寞，所以看到別人忘我的歡喜時，更添自己的 寂寞憂鬱。所以害怕見到別人過度的喜樂。
楊喚的寂寞不止來自生活，也有來自隻身異鄉，身處異地的寂寞，這寂寞、憂愁是 離鄉的愁苦。是離別親人，離開了愛人，獨自一身的苦恨。正因為如此，卻乏家庭溫情，
獨自一人徘徊異地的他，內心充斥著難以排解的寂寞與憂鬱。這樣的心境，使得這無以 排遣的情懷也就更顯得深刻而苦澀。
在書簡中我們看到了楊喚的寂寞與憂鬱。同樣的，在他的詩中，我們也讀到他天生 帶著憂鬱的創作語氣，以及他在詩中表露著他生活中的寂寞，以及他對故鄉、祖國的懷 想。將充斥內心，無以排遣的寂寞、憂鬱，化為文字，以另一種方式抒發情懷。對於楊 喚來說，創作其實是一種排遣寂寞的好方法。藉由寫作的抒發，可以將滿腔的情懷化為 美麗的詩句。
三、友誼的力量
雖然蒼白憂鬱是生命的基調，而寂寞也夜夜蝕人心魂，但是在這無以為繼的情緒 中，楊喚認為友情是支撐起一切的力量。友情，讓他忘卻孤零零的寂寞感；友情，趕走 了內心的蒼白憂鬱；友情，也在這寒冷的世界裡，給了他無限的溫暖：
19 同前註，頁 359。
20 同前註，頁 335。
我孤苦伶仃，寂寞，憂鬱。友情是扶起我來的一隻手，是使我快樂的一股力量21。 是的，在我，友誼是手杖，是燈，是我所享有過的溫情中最高貴的溫情22。 我離不開愛，我離不開友情。小時候給我苦怕了，我不願意做那可憐的萎黃的小 白菜。我需要一口友情的愛情的井。可是我追求不到。……。儘管如此，我還是 像十八、九歲的希望著愛情的少女，含羞的張開兩臂，等待著一次的擁抱，那熱 情的擁抱，幸福的擁抱……23。
友情，就像是一盞燈，在這灰暗的世界中，爲他點亮了世界，給了他無限的溫暖。
雖然前面我們提到過，寂寞和憂鬱，是從小即困擾著他的，是難以排解的。可是楊喚自 己說，友情的溫暖，是他驅散寂寞和憂鬱的方法：
解脫寂寞唯一的好辦法，就是認識幾個新朋友24。
就是在這幾天，我將振作起來一點。這是因為我的寂寞和憂鬱因為和幾個年輕的 朋友的相處而解脫了，驅散了一大半的緣故25。
你的來信很長，這很好，…。還有笑虹的信，雖然簡短，但卻漲滿了無限的友愛 和熱情。這就是我無法申謝的。你知道，我正是需要並渴望著這些珍貴的慰藉26。
話雖如此，但是在給歸人的信中，楊喚卻提到「康稔，康稔！我真的寂寞死了，這 裡沒有一個是我的朋友，沒有一個認識我的朋友真正的給我安慰和溫暖」27。因為當時 楊喚的摯友――歸人，並不在他身邊，所以友情雖然是撐起一切的力量，是他驅逐寂寞
21 同前註，頁 397。
22 同前註，頁 461。
23 同前註，頁 376。
24 同前註，頁 281。
25 同前註，頁 337。
26 同前註，頁 328。
的好方法，但是摯友不在，這寂寞僅驅散了一大半，另一半還是困擾著他。
對於朋友，楊喚也是真心誠意的與之相處。歸人說：「楊喚很喜歡朋友，誠懇且善 體別人心意」28。 朋友之於他，像是一盞燈，是一種溫暖的關愛，填補了他過往對愛的 空缺與不足。對於朋友，他誠懇而且善體人心，不管是在為人處世上，或是做學問這事 上，他總給予朋友諸多的鼓勵。
能多看書，是很好的享受，但願你永遠有這樣的福氣。……看書不懂沒關係，只 要你肯用功去理解它，我們要有看「大書」的勇氣29。
我讀了你很多的雜文。很好。但願你繼續寫下去，可是要注意技巧和結構。……
還有，我希望你在小說方面也多努力點30。
但願你改掉了「怪脾氣」，讓大家都願意和你接近，……。但，你自己，必須還 是你自己，不能因為這樣改變了你的「型」。我發覺自己，脾氣越來越壞了。這 都是折磨壞的。自己以後要控制這「脾氣」，不要讓它亂「壞」下去31。
現在，就是現在，將來，你永遠要做一個頂平凡頂好的人，懂得愛和憎，有人性，
好心腸32。
我告訴你，別死硬的和人家無謂的爭什麼黑白是非，有時間自己多充實些什麼都 好，……33。
像朋友，也像是一位叨絮的老者。不僅是鼓勵歸人，也告誡他要在學問上多加追求。
面對著人生的問題、相處之道，也多有見解。雖然有時因為過頭的熱情督促，造成了和
28 同前註，頁 282 附註歸人
29 同前註，頁 298。
30 同前註，頁 353。
31 同前註，頁 299。
32 同前註，頁 299。
33 同前註，頁 301。
友人之間略有不悅，可他也不以為意34。正是因為重視朋友，重視友情，所以能夠直言 不諱的指出其誤，給予最真切的指證與鼓勵。若不是他如此真心誠意的待人，何庸如此 對人而使人惱怒，給自己增加困擾。正因為朋友對他來說很重要，他也如此真性情待人，
所以在給予鼓勵與指證時，難免過於急促而惱了他人，但這也是他真性情與待人之真的 表現。
除了從書簡中可以見到他對友人的關愛之情，在其詩中亦可見此情。他的抒情詩 中，有一部分的詩是寫給友人的詩，表達出他對朋友關愛與鼓勵之情。此外，他還很喜
除了從書簡中可以見到他對友人的關愛之情，在其詩中亦可見此情。他的抒情詩 中，有一部分的詩是寫給友人的詩，表達出他對朋友關愛與鼓勵之情。此外，他還很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