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來說，環境污染、資源耗盡等問題都是自工業革命之後才出現的274， 在工業革命之前，人類對大自然的利用和傷害都非常有限，而自然也具有足夠
274 王偉著，《生存與發展──地球倫理學》。（安徽市：人民出版社，1995 年），頁 170。
的承載能力去承受和消化人為的耗損。但是，在工業革命之後，人類的生產能 力大增，耗用大自然資源的速度更是與日俱增，而製造出來的污染廢物已遠非 大自然可以吸收轉化得了的，因而發展出災難性的全球生態環境問題。環境污 染不只是人類所需面對的問題，但卻只有人類才會造成環境污染。因此，自然 生態受到改變及破壞，以致最終將不免於崩潰，人類也將自食其果。雖然地球 資源的有限及人類的生活方式對自然生態的傷害等早已成為眾所周知的現況，
然而人類卻對自然和生態的戕害依然如故，其中一個根源的爭議是人與自然的 關係。
一、人與自然關係的崩解
(一) 人類中心主義
源自西方啟蒙思想的「人類中心主義275」，長期以來都以人為中心，對於自 然資源，包括動植物等各種生物的運用，都以為人類服務、為建設現代化社會 生活為目的，並沒有對自然生態給予適當的尊重或對人類的自制。然而，近代 以來影響西方甚鉅的環境思想，幾乎都是傾向於以人類利益為中心的「人類中 心主義」。其發跡乃是由於 18 世紀末西洋文明導致人類中心主義思潮的蓬勃發 展，如同諾頓所分析的幾種人類中心主義之主流思想276。
275 徐婕著，〈淺談人與自然關係失衡的價值觀根源〉，《倫理學月刊》，第 11 期，中國人民大學 書報資料中心，2007 年，頁 79-81。「人類中心主義是一種以人為宇宙中心的觀點。它的實 質是，一切以人為中心，或一切以人為尺度，為人的利益服務，一切從人的利益出發。」
276 何懷宏著，《生態倫理：精神資源與哲學基礎》。（保定市：河北大學出版社，2002 年），頁 346-350。首先是「意識說」，這種觀點的解釋是：只有人是有自我意識的存在物，因而只有 人才是道德的存在物，只有道德存在物才擁有內在價值。接著是「聖經說」，在《聖經》的
〈創世紀〉裡提到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人，並要求人治理地球的理念，一直被認為是人 類中心主義的重要依據。最後則是「進化說」，達爾文的進化論證明了物種的存在以其自身 為目的，它們不會僅僅為了別的物種的福利而存在。
而近代環境倫理學的崛起，主要是學界對這方面的生態課題所做的回應，
相應的拯救大自然的呼籲也日益廣泛、深入世人的觀念。畢竟人作為自然的存 在物，是自然長期衍化的產物，而人的一切，包括肉體和意識、物質生活和精 神生活等，亦或是人的生存和發展，全都仰賴於立於斯、長於斯的自然界。不 僅人的肉體需要以自然界作為對象才能進行的物質與能量代謝，況且人的精神 也需要以自然界為對象。再者，西方自然主義教育者更強調人類必須在回歸自 然的制約中，才能進而發展出人道主義的教育思維277。
因此在安房直子的童話中，亦常表達此一反諷人類中心主義的思維，例如 在〈鼴鼠挖的深井〉裡，描述的是貪心的鼴鼠自從用一塊銀幣向地主買了一小 塊地之後，便認為整塊地的天上和地下都是屬於牠的私領域範圍：
鼴吉畢恭畢敬地坐下了，抬頭看著地主。
「我只能賣給你這麼一塊土地了。」
地主用拿著的手杖，在空地上畫了一塊小小的四方形。和打開的包袱皮 差不多一般大。鼴吉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然後這樣說道：
「謝謝。那麼，這裡就是我的土地了。從今往後，拜託您不要事先不打 招呼就來挖來挖去了。因為以前我受夠了這種煩擾。」
就這樣，鼴吉成為了一塊小小的土地的主人。鼴吉立即就在這塊土地的 四周圍上了籬笆，掛上了一塊寫著「鼴鼠鼴吉的土地」幾個大字的牌子。
接著，自己就坐在了這塊土地的正當中，成為地主的喜悅，讓牠哆嗦了 好一陣子。
「啊，這是我的土地了。這塊土地下面不管多麼深，都是我的了。而且，
上面一直搆到星星！」鼴吉激動得再也坐不住了。於是，就在這塊小小 的土地上一遍又一遍地跳來跳去，滾個不停。
「下面一直到地心，上面一直搆到星星。」牠叫道。（〈鼴鼠挖的深井〉，
《風與樹之歌》，頁 69-70）
277 黃武雄著，《童年與解放》。（台北市：財團法人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1998 年），頁 18-20。
「如果說盧梭及巴士鐸是自然主義的倡導者，那麼裴斯塔洛齊，便是自然主義教育，也是人 道主義教育的實踐者。自然主義試圖在掙脫依附於宗教與國家的教育目的，促使教育依循自 然，回歸自然，強調人在自然制約中由感官知覺入手而逐漸擴展的發展順序。……自然主義 孕育於十八世紀的啟蒙運動，而回溯於西方人道主義的傳統。」
地主聽到鼴鼠要買土地，不禁覺得好笑，在畫了一小塊地給鼴鼠後，鼴鼠 卻不只認為擁有那塊地的所有權，甚至上至天上，下至地下，都是屬於牠的。
然而，多年後的鼴鼠也在自己的土地上挖好了一口深井，這時鼴鼠卻想到井水 也是自己的財產，應該要用井水來賺取暴利，甚至還可以向地主買到更多的土 地：
（啊啊，這下子我總算在自己的土地上挖出一口自己的井了！真是夠 辛苦的了。可是，我究竟是為了誰這麼辛苦呢？是為了田裡的夥伴們喝 上好喝的水嗎？豈有此理！我是為了我自己。是的，是的。我要用這口 井做本錢，攢下一大筆錢，然後再去地主那裡，買回比這多十倍、多一 百倍的土地。）
鼴吉挖的這口井，比想像的還要漂亮。用紅磚圍了一圈，要說有多深，
這麼說吧，稍稍探頭朝下面看一眼，就會頭暈。而最讓人叫絕的是，從 這口井裡汲上來的水，夏天像冰一樣的冰涼，冬天則是熱乎乎的。
鼴吉一個人慢慢地品嚐了這甜美的井水之後，在吊桶上掛上了這樣一個 牌子：「好喝的井水。一杯，有洞眼兒的銀幣一枚。」（〈鼴鼠挖的深井〉，
《風與樹之歌》，頁 71-72）
為了喝上這甜美的井水，大夥兒爭先恐後地購買鼴吉的井水，因此鼴吉成 了家財萬貫的大富翁，而鼴吉脖子上串起來的銀幣，也越來越多了。然而，有 一天鼴吉卻聽聞自己的井裡面竟然會有另一片天空，因此鼴吉也開始惶恐了起 來：
過了一會兒，小老鼠說：
「我知道了。大叔的井裡面，有一片天空呀！」
天空！井裡面有天空……。
這時，鼴吉都快要窒息了。如果天空在自己買的土地、自己挖的井裡，
那麼那天空肯定全部是屬於自己的，可不知為什麼，鼴吉沒有這種感覺。
相反的，它卻覺得自己的井、自己的土地，和井裡的天空一起，不再是 自己的東西了。不過，鼴吉硬是打消了這種感覺。
「怎麼會有這種事？不管發生了什麼，這裡也是我的土地。」（〈鼴鼠挖 的深井〉，《風與樹之歌》，頁 78-79）
貪得無厭的鼴吉不敢接受自己的井裡還有一片天空的事實，因此為了再度 佔為己有，鼴吉探出身子往井裡面看，然而，這口井卻也成為鼴吉的葬身之地：
鼴吉後背上冒出一股寒氣。可它隨後就又猛烈地搖了搖頭。
「怎麼會有這種事呢？這是我的井啊。我的井裡的東西，月亮呀、星星 呀，全都是我的東西！」這樣叫著，鼴吉情不自禁地朝井裡探出身去。
想不到掛在脖子上的銀幣頂鏈太重了，鼴吉的身子竟一個倒栽蔥，掉到 井裡去了。掉到了深深的水裡。
「撲通」，一聲巨響。然後……再也沒有聲音了。
當井裡那一圈圈圓形的波紋徹底消失了，水面上又重新映出了一顆靜靜 的星星。（〈鼴鼠挖的深井〉，《風與樹之歌》，頁 80）
從引文中可以看到鼴鼠鼴吉除了自私自利，將大自然的資源變成生財工具 之外，最後也因為貪得無厭的個性，使牠自食惡果，最後也死於自己的井裡。
安房直子以童話中擬人的鼴鼠角色，反諷人類利用自然資源謀取暴利的行徑，
更批判了人類中心主義終究自食惡果的下場。這也正說明了人類中心主義是以 人類為自然生態中心的思維，將土地等自然資源視同商品，相信人是自然的監 護者或牧者；並且有權、有能經營管理大地。然而人類中心主義卻未必對大自 然的污染與破壞有羞恥心，因此通常無法將資源內在化為人的價值系統278。
然而人類除了不當利用自然資源之外，濫殺野生動物也造成了人與自然關 係的崩解，人類也成了大自然的天敵。這是安房直子所代表的日本的，甚至是 東方的自然觀，也是有別於西方以征服自然為中心思想的「唯物主義自然觀
279」。如同在《少年噶瑪蘭280》中噶瑪蘭人了解到自己身處的土地是不屬於任何
278 陳玉峰著，《土地倫理與 921 大震》。（台北市：前衛出版社，2000 年），頁 43。
279 江日新著，《日本近代哲學思想史》。（台北市：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1989 年），頁 187-188。
如同三枝博音認為印度雖然發展了數學，但並沒有用到技術上，因此也沒有發展出唯物主 義，在梨俱吠陀（Rig-Veda）的思想中，也以完全不同於希臘哲學的非現實字眼（「physis」）
來表現事物的基本成分。故三枝博音認為東方思想缺乏唯物主義，而「Nature」一字在日語 中是用漢字「自然」組合成的，它意指一種自發的歷程，「在這種歷程中，人被收納而成為 一物；在另一方面，西方人把人視為自然的征服者，自然則被表示為一種相對於主體的客觀
人的，也無權轉讓，此外，對於上天的恩賜更應心存感謝。的確，土地和所有
人的，也無權轉讓，此外，對於上天的恩賜更應心存感謝。的確，土地和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