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時人問答語錄
第二節 〈相邦之道〉疏證
一、前言
〈相邦之道〉為《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四)》中的一篇,僅存殘簡四 支,第四簡句末有章節符號,並留餘白,當為全篇最後一簡,其餘三簡皆殘斷。
450 此篇內容可分為兩部分,前一部分為魯哀公與孔子談論「相邦之道」與「民 事」,後一部分則是孔子與子貢的對答。
現為節省篇幅,茲將論及〈相邦之道〉之著作,依照發表時間先後整理成列 表,並給予代稱,以下不再逐一註明出處。
作者 篇名及網址 論著出處 論著代稱 張光裕 相邦之道釋文考
釋
《上海博物館藏 戰國楚竹書
(四)》,頁
張光裕〈相邦 之道釋文〉
450 張光裕:〈相邦之道釋文考釋〉,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四)》(上海:上海 古籍出版社,2004),頁 233。
231-238。
讀本》,頁
(以)寺(待)455時 (時,時)456出古此〈古 (故,故)出〉457事 (事,事)
邦462矣 。」公曰:「敢昏(問)民事?」孔 (孔子)【簡 2】 農夫勸於耕,以463 實官蒼(倉);百攻(工) (勸)464於事, (以)實 (府)庫465, (庶?)
466民 (勸)467於四枳(肢)468之 (藝), (以)備軍旅469 【簡 3】
□470。孔 (孔子)退,告子贛(貢)曰:「 (吾)見於君,不昏(問)又(有)
459 張光裕〈相邦之道釋文〉理解為「政」字重文。黃武智《禮記類研究》頁 192 主張為「正政」
字合文,意為「將政事導入正道」。謹按:以漢語語法考慮,「正政」得不出「將政事導入正道」
之義。相對來看,視為「政」字重文於文意較為合理。
460 張光裕〈相邦之道釋文〉僅讀為「治」。裘錫圭〈考釋〉讀為「始」,簡文「政毋忘所始」意 謂「施政必須合乎天時」。季旭昇師〈相邦之道譯釋〉頁 129 連下文讀為「治事」,其中「治」訓 作「治理」。陳思婷《相邦之道校釋》頁 374 一方面贊同季師之說,一方面又認為似可讀為「司」,
訓作「掌管、主持」。謹按:諸說於通讀、訓解方面皆無疑慮,但以前文「時出故,故出事,事 出政」之文意考慮,裘錫圭之說較為合適。
461 張光裕〈相邦之道釋文〉以不識字處理。裘錫圭〈考釋〉、季旭昇師〈相邦之道譯釋〉頁 129 依字形殘筆研判為「事」字。陳思婷《相邦之道校釋》頁 374 進一步訓作「事務」。謹按:原字 寫作「 」,依筆畫研判,釋「事」有理,但因下文殘斷,無法得知其意,只能待考。
462 張光裕〈相邦之道釋文〉認為「相邦」為名詞。季旭昇師〈相邦之道譯釋〉頁 129 指出「相 邦」在先秦文獻多作「相國」。陳思婷《相邦之道校釋》頁 375-376 主張「相邦」為動名詞組,「相」
訓作「輔佐、扶助」之義,「邦」即「國」義,故「相邦」意謂「輔佐助治理國家」。謹按:季師 以及陳思婷的看法皆可信。
463 補字採納淺野裕一〈相邦之道結構〉的意見。此外,陳思婷《相邦之道校釋》頁 377 進一步 認為「勸」應訓作「勉力」,其說可信。
464 張光裕〈相邦之道釋文〉讀為「勸」,訓作「勉力」,「百工勸於事」,猶言百工勉力於事也,
其說可信。
465 「府庫」一詞,張光裕〈相邦之道釋文〉援引《史記.孫子吳起列傳》:「起曰:治百官,親 萬民,實府庫,子孰與起?」為證,認為「府庫」乃國家財政所繫,故有關稅收皆存於茲,其說 可信。
466 張光裕〈相邦之道釋文〉疑為「 (庶)」字之殘,其下或為「民」字,「庶民」正可與上文
「百工」對言。謹按:原字寫作「 」,上从「石」旁,但下半部僅存一筆,難以隸定,故釋文 置原圖版。不過,由上下文意考慮,訓釋作「庶民」有其道理,暫依此說。
467 張光裕〈相邦之道釋文〉僅讀為「觀」。范常喜〈札記四則〉、淺野裕一〈相邦之道結構〉讀 為「勸」,訓作「勉力」。謹按:依據上文文意脈絡,應讀「勸」訓作「勉力」較為適宜。
468 張光裕〈相邦之道釋文〉讀為「四肢」,「四肢之藝」應指強身健體之技藝,與軍事相關,故 下文云:「以備軍……」。范常喜〈札記四則〉認為「四肢之藝」也可能泛指農事。謹按:下文釋 讀為「軍旅」的可能性相當高,故張光裕之說較為合理。
469 張光裕〈相邦之道釋文〉僅隸作「 」。范常喜〈札記四則〉釋作「旅」,並指出其寫法與《包 山》4 號簡「旅」字相同。淺野裕一〈相邦之道結構〉釋讀為「徒」。謹按:原字寫作「 」,
右上不从「土」,無法釋作「徒」,而《包山》4 號簡「旅」字寫作「 」,其構形與此字接近,
且「軍旅」一詞古籍常見,故此字很可能釋作「旅」。
470 張光裕〈相邦之道釋文〉釋作「者」。陳思婷《相邦之道校釋》頁 383 指出楚系「者」字寫法
邦之道而昏(問) (相)邦之道,不亦 (愆) (乎)[ 1 ]?」子贛(貢)
(曰)471:「 (吾)子之答也可(何)女(如)?」孔 (孔子) (曰):「女
(如) (訊)[ 2 ] 」【簡 4】
三、疑難字詞考釋
[ 1 ]不亦 (愆) (乎)
「 」字,原篆寫作:
張光裕〈相邦之道釋文〉隸定為「 」,讀為「欽」,訓作「讚許」。孟蓬生〈閒 詁〉亦隸作「 」,讀為「謙」,訓作「謙虛」。董珊〈雜記〉指出此字相當於《曾 侯》編鐘的「遣」字,可讀為「愆」,訓作「失」,意謂孔子認為魯哀公詢問不當。
何有祖〈試讀三則〉認為字形左上部从「章」旁,全字从「欠」為聲,讀為「戇」, 訓作「愚」。季旭昇師〈相邦之道譯釋〉頁 133 認為字形左上部「 」形不夠完 整,很難確定是什麼偏旁,因此讀為「愆」、「戇」皆有可能,但指出本簡即有「贛」
字,其「章」旁似與此字不同,故整體態度傾向讀為「愆」。黃武智《禮記類研 究》頁 192 贊同隸「 」之說,認為即「歆」字繁體,可訓作「欣」。裘錫圭〈相 邦注釋〉疑分析作从「言」、「坎」聲,並贊同孟蓬生讀「謙」說。
謹按:關於裘錫圭之說,蘇建洲師指出所論字左上形體若从「言」旁,其下 方从圈形部件,而圈形部件之中又有一豎畫,不知是否如同《上博九.陳公治兵》
18 號簡「 」字相同,其形从「章」旁。472 確實,所論字左上形體與楚系簡帛 常見之「言」旁不同,蘇師觀察構形可信,但「 」所从「章」旁與所論字左上 形體不同,且同簡「贛」字寫作「 」,其所从「章」亦與所論字左上形體亦不 同,可知所論字左上形體从「章」旁的可能性很小。不過,所論字雖然不从「言」、
「章」二旁,但其从「欠」聲仍可讀為「欽」、「謙」、「戇」、「歆」,故上述諸說
多樣,依據圖版殘筆與「者」字相比,無法敲定為「者」字。謹按:原字寫作「 」,筆畫殘 損,只能存疑待考。
471 張光裕〈相邦之道釋文〉直接釋作「曰」,但對於字體構形並無說明。謹按:學者對此字的分 析相當分歧,而宋華強對於諸家意見有很好的辨析,且該文結論為:(1)贊同董珊釋作「尐」字,
改讀為「曰」。(2)此字本義可能與表「水流」義的「泧」、「濊」、「 」諸字有關,而上述三字 是「 」、「尐」的後起形聲字,請參閱宋華強:〈釋上博簡中讀為「曰」的一個字〉,「簡帛網」,
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839,2008 年 6 月 10 日。雖然此字構形仍待敲定,但讀為
「曰」毫無疑問。
472 此說見「復旦網」,http://www.gwz.fudan.edu.cn/foru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6291,2013 年 6 月 16 日。
仍須列入考慮。其次,董珊所言之字形寫作「 」、「 」、「 」,第二形與第三 形上半部與此字上半部較為接近,而上引字例皆从「 」聲讀為「遣」,故此字 很可能从「 」聲,而「 」為溪紐元部,與「愆」同音,例可通假。
文意方面,孔子認為執政者只問「相邦之道」而不問「有邦之道」,乃是不 合理的行為,故孔子不會「讚許」、「欣喜」。其次,「謙」、「愆」、「戇」三說都能 讀通簡文,但筆者傾向讀「愆」,原因在於執政者如此問,乃是執政者的過失,
不是呈現執政者愚笨、愚蠢或是謙虛請教的態度。
[ 2 ]女(如) (訊)
「 」字,原篆寫作:
張光裕〈相邦之道釋文〉隸作「 」,「女 」讀為「如斯」,為指示詞。孟蓬生
〈閒詁〉認為「 」即「訊」字,「如訊」意謂「君問我以相邦之道,我即以相 邦之道來回答他」。董珊〈雜記〉讀為「哂」,訓作「哂笑」,意謂「就像哂笑一 樣回答了他」。淺野裕一〈相邦之道結構〉讀為「察」,「如察」意謂「讓你想吧」。
陳思婷《相邦之道校釋》頁 397-398 將「如 」讀為「汝思」,意謂「你好好想吧」。
謹按:字形从「言」从「西」應可確定,而从「西」聲,自然可讀為「哂」;
「西」為心紐文部,「斯」為心紐支部、「察」為清紐月部,兩字韻部與「西」相 距較遠;「訊」為心紐真部,與「西」聲同而韻旁轉,有通假的可能性;「思」為 心紐之部,與「西」同紐而之、文二部通轉亦有證據473,且該文指出「西」與「囟」
音近,而「思」正从「囟」聲,故「 」讀為「思」亦有成立的可能性。文意方 面,關於「如哂」說,季旭昇師〈相邦之道譯釋〉頁 136 曾提出辯駁:「哀公雖 然不詢問『有邦之道』,反而問『相邦之道』,但孔子仍然平實地回答,似未有如 哂笑般的回答內容」,此駁議合理可從。至於「如訊」、「汝思」二說,前者意謂 孔子如實回答「相邦之道」,後者誠如該文所引《論語》文獻,如〈為政〉:「子 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子罕〉:「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
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扣其兩端而竭焉』」,由此可見孔子主張學思並重、
啟發學生主動思考的能力為宗旨。兩說都可讀通簡文,但以楚系簡帛用字習慣考 慮,「思」字未見通假,故筆者傾向採用「如訊」說。
473 陳劍:〈甲骨金文舊釋「尤」之字及相關諸字新釋〉,《甲骨金文考釋論集》(北京:線裝書局,
2007),頁 75-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