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時人問答語錄
第一節 〈魯邦大旱〉疏證
一、前言
〈魯邦大旱〉為《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中的一篇,全篇共有六支 竹簡,其中 3、4 號簡為完簡,其餘竹簡皆殘斷,而竹書內容為魯哀公十五年魯 邦遭逢大旱,哀公向孔子請教抵禦大旱之策,退朝後孔子遇見子貢,兩人對抵禦 大旱之策進行討論。425
現為節省篇幅,茲將論及〈子羔〉之著作,依照發表時間先後整理成列表,
並給予代稱,以下不再逐一註明出處。
作者 篇名及網址 論著出處 論著代稱 馬承源 魯邦大旱釋文考
釋
《上海博物館藏 戰國楚竹書
(二)》,頁 203-210。
馬承源〈魯邦 釋文〉
李銳 上博館藏楚簡
(二)初劄
簡帛研究網,2003 年 1 月 6 日。426
李銳〈初劄〉
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lirui01.htm 劉樂賢 讀上博簡《民之父
母》等三篇劄記
簡帛研究網,2003 年 1 月 10 日。
劉樂賢〈民劄〉
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liulexian01.htm 何琳儀 滬簡二冊選釋 簡帛研究網,2003
年 1 月 14 日。427
何琳儀〈滬二〉
425 馬承源:〈魯邦大旱釋文考釋〉,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上海:上海 古籍出版社,2002),頁 203。
426 此篇改以〈讀上博館藏楚簡(二)劄記〉為名,刊登於上海大學古代文明研究中心、清華大 學思想文化研究所編,《上博館藏戰國楚竹書研究續編》(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4),頁 523-531。
427 此文收錄在上海大學古代文明研究中心、清華大學思想文化研究所編:《上博館藏戰國楚竹書
http://www.bamboosilk.org/wssf/2003/helinyi01.htm
研究續編》(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4),頁 444-455。
428 此文收錄在上海大學古代文明研究中心、清華大學思想文化研究所編:《上博館藏戰國楚竹書 研究續編》(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4),頁 115-120。
429 此文收錄在上海大學古代文明研究中心、清華大學思想文化研究所編:《上博館藏戰國楚竹書 研究續編》(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4),頁 434-443。
旱》校補 學刊》,2004 年第 1
曰431:「邦大旱,毋乃 (失)者(諸)型(刑)與 (德) (乎)_?唯 」【簡 1】
哀公曰:「……之可(何)才(哉)432?」孔 (孔子)曰:「 (庶)民智(知)
敓(說)433之事 (鬼)[ 1 ]也,不智(知)型(刑)與 (德),女(如/若/汝)
434毋 (愛)435珪璧 (幣)帛於山川,政(正)436型(刑)與德437 」【簡 2】
出遇子 (貢)曰:「賜,而(爾)昏(聞) (巷) (路)之言,毋乃胃(謂)
431 陳偉〈魯邦劄記〉主張為「合」字別體,讀為「合」,按後世的用字習慣,可用作「答」或「對」,
並指出《論語》、《禮記》中屢見「孔子對曰」,而「孔子答曰」則無一見,故應讀為「對」。謹按:
蘇建洲師對此說有詳細的反駁,摘要如後:(1)「 」字當為「合」,字形與「答」之古文作「畣」
相近,學者已指出為一字之訛誤。(2)古籍雖有「孔子對曰」,但並不能據此認為不能用「答」
字,如《論語.憲問》:「南宮适問於孔子曰:『羿善射,奡盪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 有天下。』夫子不答」,且表示問答之義,古書有其他用法,如《墨子》用「言」、「應」、「對」、
「曰」,參閱蘇建洲師:《《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校釋(下)》》(臺北:花木蘭文化出版 社,2006),頁 273-274。此駁議甚為精闢,可知讀「對」說無法成立。此外,《孔子家語.賢君》
有「孔子答曰」一語,其文云:「齊景公來適魯,舍于公館,使晏嬰迎孔子,孔子至,景公問政 焉。孔子答曰:『政在節財。』」亦可作為佐證。
432 馬承源〈魯邦釋文〉上接 1 號簡讀為「唯之何在」。李銳〈初劄〉讀為「為之何哉」。秦樺林
〈虛詞〉認為「之」前可補上「若」,讀為「若之何哉」。廖名春〈魯校〉主張與 1 號簡連讀,補 上「正刑與德。哀公曰:庶民以我不知以說之事鬼也,若之何哉」。陳嘉凌〈魯邦譯釋〉頁 42 依據下文意補上「哀公曰」。謹按:1 號簡下端殘斷,2 號簡頂端完整,無法直接連讀。其次,李 銳、秦樺林與廖名春之說在文意上皆有一定道理,但因 1 號竹簡折損,難以證實三人所說,存此 備考。其次,下文為孔子之語,由此逆推可知,此句話應是哀公之語,故陳嘉凌之補字可以成立。
433 馬承源〈魯邦釋文〉援引《周禮.春官.大祝》:「掌六祈以同鬼神示,一曰類,二曰造,三 曰禬,四曰禜,五曰攻,六曰說」,鄭玄注引鄭司農云:「皆祭名也」為證,主張訓作「說祭」, 其說可信。
434 馬承源〈魯邦釋文〉讀為「如」。劉樂賢〈民劄〉讀為「若」,其後在〈簡論〉轉而贊同讀「如」
說。季旭昇師〈小議(三)〉讀為「汝」。蘇建洲師〈魯邦校釋〉頁 387 認為三說皆可信,只是「汝」
口氣較為直接,而「如」、「若」口氣較為和緩,並指出「如」、「若」應訓作「應該」、「應當」之 義,如《左傳.僖公二十二年》:「若愛重傷,則如勿傷。愛其二毛,則如服焉」,楊伯峻《春秋 左傳注》云:「兩『如』字皆應當之義,說詳《釋詞》。」謹按:「女」讀為「如」、「若」、「汝」
自無問題,且由上下文意考慮,誠如蘇師所言,三說都能成立,故釋文將其並列。
435 馬承源〈魯邦釋文〉讀為「薆」,訓作「隱蔽」。劉樂賢〈民劄〉讀為「愛」,訓作「吝惜」。 謹按:此字从「旡」聲,「旡」為見紐物部,而「薆」、「愛」同為影紐物部,三字韻同而聲近,
故「 」讀為「薆」與「愛」皆能成立。其次,兩說都能通簡文,但祭祀的目的在於求雨以紓解 大旱,故簡文「毋 」讀為「毋愛」,意謂「不要吝惜」,較能強調祭祀求雨的目的。
436 馬承源〈魯邦釋文〉如字讀,無說。李學勤〈魯邦解義〉讀為「正」訓作「端正」、「糾正」,
其說可信。
437 劉樂賢〈民劄〉補上「德」字。廖名春〈魯校〉補足文意為「政(正)型(刑)德以事上天,
鬼神感之,大旱必止矣。哀公曰:『善哉』。孔子出,遇子貢」。謹按:由文意來看,廖說有其道 理,但因 2 號簡折損,難以證實。相對來看,前文已提及「型(刑)與 (德)」,故此處補上「德」
字較為合適。
丘之 (答)非與(歟)?」子 (貢)曰:「否, (抑)438 (吾)子439女(若)
甚於我,或(又)445必寺(待)446 (吾)447名448 (乎)?夫川,水 (以)為膚,
魚 (以)【簡 4】為民,女(如)天不雨,水 (將)沽(涸),魚 (將)死,
丌(其)欲雨或(又)甚於我,或(又)必寺(待) (吾)名(禜) (乎)?」
孔 (孔子)曰:「於 (呼) 」【簡 5】
公剴(豈)不 〈飯〉449 (粱) (食)肉才(哉)! (抑)亡(無)女(如)
(庶)民可(何)。 【簡 6】
三、疑難字詞考釋
[ 1 ] (庶)民智(知)敓(說)事 (鬼)
「 」字,原篆作下揭形體:
馬承源〈魯邦釋文〉釋作「視」,無說。黃德寬〈補正〉釋作「 」,讀為「鬼」。
十年》:「光又甚文,將自同於先王」。謹按:由上下文意考慮,陳偉之說可信。
445 馬承源〈魯邦釋文〉讀為「何」。謹按:以馬氏所列音韻來看,「或」屬職部,「何」屬歌部,
兩者韻部不近,出土文獻也未見通假,成立的低率極低。其次,此字仍應讀為「又」,誠如陳偉
〈魯邦劄記〉所云:「『又』作為副詞,可以用在反問句中,起加強語氣的作用」。
446 馬承源〈魯邦釋文〉讀為「恃」,訓作「依賴」。劉樂賢〈民劄〉讀為「待」,訓作「等待」。 劉樂賢〈簡論〉引陳明之說,讀為「祠」,訓作「祭名」。謹按:由上下文意考慮,讀「待」說較 為適宜。
447 馬承源〈魯邦釋文〉讀為「乎」。陳偉〈魯邦劄記〉讀為「吾」。謹按:順承上文「其欲雨又 甚於我」之「我」,可知讀「吾」說較為合宜。
448 馬承源〈魯邦釋文〉如本字讀。陳偉〈魯邦劄記〉讀為「命」,指「奉告」或「召喚」。劉樂 賢〈簡論〉引陳劍之說,讀為「禜」,訓作「祭名」。林志鵬〈魯邦詮解〉亦如本字讀,理解為與
「禮」有關。裘錫圭〈魯邦注釋〉如本字讀,作動詞用,似可當「稱名」講,簡文「或必待吾名 乎」,意謂「還一定要等待吾人舉稱其名而祭禱之嗎?」謹按:通篇圍繞祭祀問題,故陳劍與裘 錫圭之說於文意較為合理。關於讀「禜」說,「名」為明紐耕部,「禜」為匣紐耕部,韻同而聲稍 遠,而陳劍舉出輾轉相通例證,如阜陽漢簡「柄」(幫紐)作「永」(匣紐),而楚簡「丙」(幫紐)
可通「猛」(明紐),雖然只是旁證,但讀「禜」訓「祭名」,指「雪霜風雨之不時」或「水旱癘 疫之災」的祭祀,置於文意很通順。至於「稱名」說,該說疏解文意也很明暢。綜上所述,二說 都有一定道理,但依訓詁原則,優先考量能以本字讀通簡文的說法,故筆者較傾向讀「名」說。
449 馬承源〈魯邦釋文〉認為左从「食」旁,而構形理解會意兼形聲,讀為「飽」。徐在國〈雜考〉
分析為从「食」、「攴」聲,讀為「飽」。李守奎〈雜識〉認為「反」旁與「攴」旁形近易混,如
「 」(「返」字,《集成》83),故此字應釋為「飯」,訓作「吃」。謹按:原字寫作「 」,徐在 國對於構形的分析可信,但「食」為船紐職部,「攴」為滂紐屋部,「飽」為幫紐幽部,三者音韻 皆有距離。其次,李守奎所舉字例「反」、「攴」確實形近,且「飯粱」可與下文「食肉」相對,
文意非常通順,故採信此說。
顏世鉉〈補釋〉讀為「畏」,訓作「敬畏」。
謹按:楚系簡帛文字「視」字詞義多用立人形的「見」字記錄,如《上博二.
民之父母》6 號簡云:「明目而 之」,與其相對應的《禮記.孔子閒居》與《孔 子家語.論禮》皆作「明目而視之」。不過,單就字形考慮,依形隸定作「視」
仍有道理,故此說仍須列入考慮。其次,「鬼」字寫作「 」(《上博三.亙先》3),
上从「 」形,但「 」與「目」因形體相近,常有訛混的現象,如楚簡「胃」
字多寫作「 」(《上博二.民之父母》5),而此篇「胃」字上部皆寫成「目」形 部件,如「 」(1 號簡)、「 」(3 號簡),且李守奎〈雜識〉也舉出「畏」字上 部寫作「目」形的例證,如「 」(《郭店.成之聞之》5),可見此字上部从「鬼」
的可能性很大,故釋「 」說也須納入考慮。
文意方面,馬承源連上文斷讀為「庶民知說之事,視也」,但未說明「視」
之訓解,無法讀通簡文文意。其次,讀「畏」說將簡文斷讀為「庶民知說之事,
畏也」,意謂「庶民相信說祭求雨之事,此乃是出於敬畏鬼神之心」;讀「鬼」說 將簡文連讀為「庶民知說之事鬼也」,意謂「庶民只知道求雨來事奉鬼神」。上述 兩說都能讀通文意,但依訓詁原則,能以本字或諧聲偏旁之字讀通簡文乃優先考 慮,而「 」字為「鬼」之《說文》古文,「 」讀為「畏」還須經由通假途徑,
故筆者比較傾向讀「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