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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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明代中葉以來的文壇，為復古主義所籠罩，唐宋派雖起而抗衡，但難遏其勢。
到萬曆年間，公安派異軍突起，一掃復古之腐氣，給文壇帶來了生機1，他們反 對擬古，標舉性靈，倡導文學的獨創精神2。因此，在明朝諸多流派中，公安派 算是最特立獨行的一個派別了，它不主張師古，而是變之為師心，以個人的性靈 為感發，不再是以古代為典範，這種文風的轉變源自於當時思想和文學的多元 性，公安派汲取了李贄心學，融合晚明禪學的思想，反對復古派末流的模擬風氣，
開拓出「獨抒性靈，不拘格套」3文學主張。公安派以晚明的三袁為代表，大哥 袁宗道，字伯修；二哥袁宏道，字中郎，號石公；小弟袁中道，字小修。4袁宗 道、袁宏道和袁中道三兄弟因同生於湖北公安縣長安里，並有文名，故世稱為「公 安三袁」，其文學流派稱為「公安派」。錢謙益提出三袁組成公安派之說：「宗道，
字伯修，公安人，……有二弟，曰稽勛宏道、儀部中道。所謂公安三袁者也。……
其材或不逮二仲，而公安一派實自伯修發之。」5由上錢謙益之話語可知公安派 發軔者為袁宗道，此觀點亦可以從朱彝尊之說得到印證：「自袁伯修出，……中 郎、小修繼之，益揚其波，由是公安流派盛行。」6雖然袁宗道是發軔者，但公 安派實際主要領袖為袁宏道，其加深和補充了反古理論，而袁中道之文學觀點大 多是承繼其兄長袁宏道而來7，進一步擴大了公安派的影響，並下啟竟陵派8。因 此，公安派文學的主將，毫無疑問是中郎，小修則是起推波助瀾的作用，但首開 風氣的，不能不推伯修。9
第一節 研究動機
1 王天有、高壽仙，《明史－一個多重性格的時代》（台北：三民書局，2008 年），頁 423。
2 謝憶梅，〈袁中道－性靈中的疏狂、隱逸〉（《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學報》第 15 卷第 2 期，2004 年），頁 16。
3（明）袁宏道著、錢伯城點校，《袁宏道集箋校》卷 4（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年），
頁 187。
4 周質平，《公安派的文學批評及其發展》（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頁 125。
5（清）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頁 566。
6（清）朱彝尊，《靜志居詩話》卷 15（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 年），頁 465。
7 袁中道的文學活動深受兩兄長影響，特別是袁宏到不避毀譽、力主扭轉文風、衝決藩籬束縛 的氣概與中道的性情極其吻合。（謝憶梅，〈袁中道－性靈中的疏狂、隱逸〉，頁 17。）
8 王天有、高壽仙，《明史－一個多重性格的時代》，頁 423。
9（明）袁宗道著、錢伯城點校，《白蘇齋類集》前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年），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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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袁山水遊記
10之概述
明神宗萬曆元年之後，明朝進入晚期。明代晚期的政治環境惡劣，讓許多文 人不得不選擇緘默以遠禍，紛紛走向山林寄託情懷。11針對晚明政治的腐敗，以 及士人的對應態度，曹淑娟老師說到：
晚明政治環境黑暗，統治者奢靡荒佚，行政制度失其理序，政壇風氣敗壞，
考試制度不能合理選拔人才，士人面對如此現實，普遍走向兩種極端表 現：狂熱投入或消極避難……。他們或堅持布衣身分，不肯投入政場；或 也參加科舉，任官受職，但心理上保持可以退離的自由，……另尋安置其 心力的領域，如山水、文學、繪畫、宗教等。12
除了政治黑暗促使晚明文人向自然山水出走外，程春博還從晚明的經濟環境、社 會風氣和晚明遊賞風氣等面向，剖析遊賞山水如何成為晚明的社會風尚。13相較 於晚明士人的遊賞，文人希冀在山水的悠遊中尋奇覓新，以達益心養志、滌其懷 抱之目的，因此，在王學左派即心齋之學、龍溪之學的影響下，追求個性解放、
獨立自主成為時代主題。14夏咸淳在《明代山水審美》即說到：
明代後期，遊風盛熾，文人莫不好遊，乃至不戀家，不怕死，以性靈遊，
以軀命遊。又其時借山川筆墨揚名傳世，文章與山川並垂不朽的文學價值 觀非常流行。15
公安派即是發展於這樣的政治、社會、和文化背景之下，遊賞山水必定亦是公安 文人的活動之一，賈宗普說到：「公安派文人寫有大量山水遊記，山水遊記最能 反映出他們的文學成就。」16此處將以三袁為研究代表，三袁皆愛好山水，因此，
10 此處將概述公安三袁的山水遊記寫作背景與特點，而袁中道的山水文學將於「研究背景」詳 細介紹。
11 程春博，《袁宏道山水遊記研究》（漳州師範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碩士論文，2012 年），頁 4。
12 曹淑娟，《晚明性靈小品研究》（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1987 年），頁 141。
13 程春博認為晚明經濟的發展提供了整個基層社會遊山玩水的基礎，逐漸成為一種大眾文化。
商品經濟的繁榮發展與城市文化的興盛，帶動了社會活動與文化，山水遊賞逐漸成為一種風 尚。可以參考《袁宏道山水遊記研究》（漳州師範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碩士論文，2012 年），
頁 3~9。
14 程春博，《袁宏道山水遊記研究》（漳州師範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碩士論文，2012 年），頁 7。
15 夏咸淳，《明代山水審美》（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年），頁 487。
16 賈宗普，《公安派文學思想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 年），頁 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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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皆有與山水相關之遊記，因此，透過研究17三袁的山水遊記則可發現三人山 水文學書寫的背景特點與差異之處。
公安三袁都愛好遊歷山水，袁宏道稱其兄袁宗道：「伯修素有登覽癖。」18袁 中道在〈白蘇齋記〉和〈石浦先生傳〉也分別說過伯修：「少有逸興，愛戀光景，
耽情山水；塵鞅之暇，招攜二三雋人，或高齋聽雨，或射堂看月；城內外剎菴，
遠自西山，以至上方、小西天諸處，鼓舞同侶，遍往登臨，是其趣同也。」19「先 生素切歸山之志，……躭嗜山水，燕中山剎及城內外精藍，無不到。遠至上方、
小西天之屬，皆窮其勝。」20而袁宏道則是自稱：「余性疏脫，不耐羈鎖，……以 故雖霜天黑月，紛厖冗雜，意未嘗一刻不在賓客山水。」21對於中郎嚮往山居之 事，小修則說到：「家中郎向頗堅山居之志。」22袁中道對於自己喜愛遊山玩水一 事曾在〈寓郢述懷〉說到：「人皆有一癖，我癖在冶遊。」23以及認為自己「生平 有山水癖」24。公安三袁雖然在思想上都受性靈說的影響，在生活中也都喜愛與 山水接觸，但是因為三人的仕宦歷程不盡相同，因此，山水遊賞之地域必有所異 同，筆下所呈現的景物風貌也就大相逕庭。此外，三人為官時間長短不一，這也 將影響到三人遊賞山水的時間長短和面對心態。
(一)袁宗道
袁宗道在三袁之中仕途算得上是一帆風順25，但為官所累，因此，就沒有像 兩位弟弟般有閒情逸致到處遊覽山水景緻，故其山水遊記數量是三袁之中最少 的，總共只有二十六篇，全部收錄於《白蘇齋類集》卷十四，因為位居官位於北 京，於是多數遊記以京城附近的遠郊和名勝為主，有〈遊西山〉系列遊記五篇、
〈戒壇山〉系列遊記兩篇、〈上方山〉系列遊記四篇等等，另外有少數是記述江 漢地區的山水景物，如〈大別山〉等等。另外，因為其年少時期即參禪悟道，所
17 此處將以整理前人研究來做出歸納和結論。
18（明）袁宏道著、錢伯城點校，《袁宏道集箋校》卷 42（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年），
頁 1231。
19（明）袁中道著、錢伯城點校，《珂雪齋集》卷 12（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頁 533。
20 同上註，卷 17，頁 710~711。
21（明）袁宏道著、錢伯城點校，《袁宏道集箋校》卷 10，頁 419。
22（明）袁中道著、錢伯城點校，《珂雪齋集》卷 23，頁 983。
23 同上註，卷 4，頁 162。
24 同上註，卷 15，頁 639。
25 他十二歲入學，十九歲中鄉舉。萬曆十四年二十七歲時參加進士考試，舉會試第一，殿試二 甲第一。授庶吉士，入翰林院授編修，這是所謂清華的官職。萬曆二十五年充東宮講官，歷春 坊中允，至右庶子，終於官。（（明）袁宗道著、錢伯城點校，《白蘇齋類集》前言（上海：上 海古籍出版社，2007 年），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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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之地多為釋教名山，如：西山、方山、戒壇山、小西天等，或寶方名剎，如遊 樂寺、二聖庵等等。與僧侶同遊，與山僧共語，在靜思中徹悟人生，以靜觀的方 式摹寫山水。26因此，袁宗道對於自然景物的描繪屬於信手拈來之作，無太刻意 的描摹筆法，如〈岳陽紀行〉：「從石首至岳陽，水如明鏡，山似青螺，蓬窗下飽 看不足。……」27對於所見山水僅用平實的譬喻「明鏡」、「青螺」來描繪之。如
〈極樂寺紀遊〉一文，則是用平鋪直敘的話語，來描繪水道週邊之自然景物：「高 梁橋水，從西山深澗中來，道此入玉河。……堤在水中，兩波相夾。綠楊四行，
樹古葉繁，一樹之蔭，可覆數席，垂線長丈餘。」28夏咸淳在《明代山水審美》
對於袁宗道的山水遊記風格作出總結：
在晚明眾多遊記名家中，袁宗道作品較少，似乎也沒有什麼傲人的突出成 績，也並不著力追求什麼特異的風格，……順乎自然，貴乎達意，平淡淺 易，寫真出新，好像信手寫來，卻又涉筆成趣，自有一種他人不可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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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符合學界一般對於袁宗道山水文學平淡、平實和樸素的看法，范嘉晨亦言袁宗 道之山水遊記：「描摹比較客觀平實，造語無奇，樸素自然。」30袁宗道因為仕宦 路途平穩，因此，其面對山水景物時心態亦是相對較為輕鬆的。
(二)袁宏道
相較於袁宗道的樸實，袁宏道有強烈的個性意識，嚮往自由，厭惡禮法，不 耐羈鎖，愛山水烟霞31，其曾自言：「余性疏脫，不耐羈鎖。」袁宏道對於官職並 不上心，認為當官是件苦差事，在其詩文中常可見到此類之話語，如〈陶石簣〉：
「大官誰不願做，然大官累人，遠不如閒散之可以適至也。人生如此而已矣。」
32〈龔惟長先生〉：「做官只為妻子口食，然奔波已甚；求名只為一生官位，然焦 蒿已甚。」33〈孤山〉：「孤山處士，妻梅子鶴，是世間第一種便宜人。我輩只為 有了妻子，便惹許多閒事，撇之不得，傍之可厭，如衣敗絮行荊棘中，步步牽掛。」
32〈龔惟長先生〉：「做官只為妻子口食，然奔波已甚；求名只為一生官位，然焦 蒿已甚。」33〈孤山〉：「孤山處士，妻梅子鶴，是世間第一種便宜人。我輩只為 有了妻子，便惹許多閒事，撇之不得，傍之可厭，如衣敗絮行荊棘中，步步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