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本章旨在說明本研究之動機起源,進而說明研究目的,並據此提出研究問題,
最後在針對研究中之重要名詞進行釋義。全部共分四節,第一節為研究動機,第 二節為研究目的,第三節為研究問題,第四節為名詞釋義。
第一節 研究動機
近十年來,我與食物的關係雖然深厚但並不美麗。
食物既像是在我需要時撫慰我的好朋友,又像是讓我身心俱疲、痛苦不堪的 最大敵人。渴望得到滋養,卻又害怕靠近,甚至對於進食充滿罪惡。
認真回想起來,大概是在上了高中後,外表美醜胖瘦,以及其對個人受歡迎 程度的影響,就常是同學們之間討論的重點話題。食物影響外表,外表影響人際 關係,晚熟的我直至高中才隱約地看見了這些看不見的線。而真正意識到我、食 物與身體之間的關係,是高二升高三的暑假。那時我生平第一次動了減肥的念頭,
一邊準備著大學入學考試,一邊花了許多心思在自己吃了什麼、何時吃、要做什 麼運動、變胖變瘦這些事上。在吸收健康減重知識的同時,那些曾經隱微的線也 逐漸變得清晰。
自此,食物和外表頓時在我的生命中變得日益重要,我賦予了它們對我如何 看待自己、如何與人相處、如何認知他人眼中的我,甚至是我的自我價值,更多、
更大的影響力。 然而漸漸地,我也發現自己對於每日飲食狀況的監控與規則是越 來越嚴格,對於「變胖」有著深深的恐懼,對於進食,尤其是與他人一起進食越 來越感到焦慮。於是,我越來越排斥和家人朋友一起用餐,當然也就少了許多與 他們社交互動的機會。外表、食物和我的關係逐漸影響,甚至是佔據,我與人之 間的關係。
然後十多年過去了。即使到現在,吃飯對我來說依然不是一件容易或自然的 事。吃什麼、吃多少、和誰吃、什麼時候吃,甚至是能不能吃、應不應該吃,都
是每天不斷縈繞於我心的問題。想當然爾,我與食物之間的關係也越來越密切,
進食逐漸從單純生理上的需要,變成極富心理上的複雜意義。
禁食,進食。控制,失控。增重,減重。就這樣循環著,掙扎著。
在這樣的狀態下,當我面對食物、進食、身材外貌,以及與食物或身材相關 的話題時,最常伴隨的感覺是羞愧、罪惡、焦慮、想要逃避。而我也察覺到,除 了實際的進食狀況外,這些隱藏在我內心對於身材外表與飲食行為的想法感受,
皆大大影響著我的日常活動、內在情緒及人際關係。反之,我的生活現況、心理 狀態及與他人的互動情形,亦對於我的飲食行為有相當程度的影響力。
一開始在構思自己的論文時,因為想藉機好好地整理自己與食物之間的這段 段不全然美好但影響我深遠的關係,並帶著一種想要訴說、渴望共鳴與理解的心 情,我本想以自我敘說的方式進行,希望自己可以在此過程中獲得些新的體悟與 理解,同時也能以自己的經驗能幫助到更多的人。然而在實際準備要開始著手進 行時,我才感受到要訴說自己的故事,而且是一個隱藏於自己內心深處的重要敏 感議題(甚至可說是秘密),並不如自己想象般容易。這是一種大面積的暴露。
這樣的揭露讓人猶豫與害怕,也對於他人的反應和可能會有的影響感到擔心。
回溯自己的生命經驗,我發現自己是在隨著與此議題相處的時間拉長後,才 開始學習向他人求助或讓身邊深愛自己的親友瞭解自己的狀況。當我越是接納自 己的狀況,似乎越能自在地與他人談論此議題,不那麼把這當作是一個天大的秘 密,我的飲食狀況也隨之較為穩定。飲食狀況的穩定進一步地反映在外表(體重)
上,而隨著我的體重回歸正常,我也較願意與他人互動,建立穩定的人際關係,
進而幫助我維持規律的飲食與生活。
眾多研究皆顯示,自我揭露是建立親密、互信、具有支持性之人際關係的重 要條件之一 (Derlega, Barbara, & Greene, 2008; Derlega & Berg, 1987; Laurenceau, Barrett, & Pietromonaco, 1998),不僅影響個體受到他人喜歡的程度 (Collins &
Miller, 1994),亦和個體對關係的親密度與滿意度有關 (Morry, 2005)。此外,自我 揭露不僅有助於個體之心理健康,亦會影響個體的求助行為 (Becker, Thomas,
Franko, & Herzog, 2005; Jourard & Lasakow, 1958),專業心理助人工作者更是仰賴 求助者之自我揭露才有機會幫上忙。然而對於揭露,很多時候我的心情是矛盾的。
一方面很希望身邊的人理解自己的這些掙扎甚至給予一些幫助,畢竟獨自面對其 實並不容易。同時,又擔心他人不知會如何看待我的這些焦慮或是不那麼正常的 飲食行為,甚至自己心中對於這個「不正常」的自己有一種深深的羞恥感,覺得 自己是很見不得人的。這種隱藏或將異常飲食行為視為是秘密與污名,是常見於 飲食疾患患者的現象,不僅讓研究飲食疾患變得困難 (Hackler, Vogel, & Wade, 2010; Shaw & Garfinkel, 1990),也會讓飲食疾患的症狀更加嚴重 (Masuda, Boone,
& Timko, 2011) 。
由此可知,雖然來自家人與朋友的社會支持是飲食異常的重要保護因子之一 (Croll, Neumark-Sztainer, Story, & Ireland, 2002; Wonderlich-Tierney & Vander Wal, 2010),身邊他人接納的態度,亦有助於個人之自我揭露,進而提升其心理健康 (Rodriguez & Kelly, 2006)。然而羞恥感(shame)與罪惡感(guilt)是具有飲食異 常傾向者在面對其狀況時常見的兩種情緒 (Burney & Irwin, 2000),會影響其自我 揭露的意願 (Gilbert, 1997),以及對於親密關係的恐懼 (Lutwak, Panish, & Ferrari, 2003),而一人擔負著此問題的無助與孤單形成壓力,可能又會進而影響到自身的 飲食狀況。
此外,身處在現代社會的我們,個人的飲食行為和身材外貌,雖然並非人際 互動的直接產物,但卻常是人際互動時被提及與討論的話題之一 (Tucker, Martz, Curtin, & Bazzini, 2007),與其相關的的資訊亦隨處可見於各式媒體,皆深深影響 人們對於理想體態的標準及對身體滿意的程度 (Grabe, Ward, & Hyde, 2008;
Harrison & Cantor, 1997; Keel & Klump, 2003; Knauss, Paxton, & Alsaker, 2007;
Rudiger & Winstead, 2013; Thompson & Heinberg, 1999; van den Berg et al., 2007),
甚至和個人之飲食飲食行為 (Boyce & Kuijer, 2014)、自尊 (Fernandez & Pritchard, 2012; Rudiger & Winstead, 2013),以及飲食疾患(eating disorders)皆有密切關係 (Keel & Klump, 2003)。而原本屬於個人的飲食行為與對外貌的關注不再只侷限於 個人範疇,進一步地拓展到人際領域,並造成彼此之間的相互影響 (Britton, Martz, Bazzini, Curtin, & LeaShomb, 2006; Rudiger & Winstead, 2013; Tompkins, Martz,
Rocheleau, & Bazzini, 2009) ,個人對於外表負面評價的擔憂,亦是飲食疾患的危 險因子之一 (Levinson & Rodebaugh, 2012; Levinson et al., 2013; Wonderlich-Tierney
& Vander Wal, 2010) 。
最重要的是,飲食異常在近半個世紀以來皆是心理臨床領域的研究重點,而 且好發於青少年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2013),讓此議題對當事人的一 生對影響甚巨。根據研究,飲食疾患發生率不只在國際上有向上攀升的趨勢 (Hoek & van Hoeken, 2003; Hudson, Hiripi, Pope Jr, & Kessler, 2007; Kendler et al., 1991),在臺灣年輕族群中亦然(曾美智、李明濱、李宇宙,1989)。
根據DSM-5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2013),異常的飲食狀況、對外 表的過分關注與對纖瘦身材的追求乃是診斷飲食疾患時的重要指標,相關研究亦 支持飲食疾患患者對於體重及外表的過分關注之情形 (Woodward, Rizk, Wang, &
Treat, 2014)。此外,在各式心理疾患中,飲食疾患屬死亡高風險群 (Harris &
Barraclough, 1998),且和諸多心理疾患有疾患有共病關係 (Hudson et al., 2007)。
對於有飲食異常傾向者而言,對他人來說再平常不過的一日三餐,就像是個 持續不斷的挑戰,亦是天天要面對的難題。而本該是促進情感交流、放鬆心情進 而提升心理健康的聚餐活動,但對有進食困擾者來說反而是壓力與焦慮感的來源。
此外,除了進食之外,與食物和身體外表相關的談話,亦讓此一族群無法輕鬆以 對。在獨自面對這些挑戰的同時,可想見當事者心中必有許多掙扎,然而這些掙 扎,並不容易與外人道 。然而,也就是在自我揭露、聆聽與相互回應之間索建立 的人際連結,讓我們能夠不那麼孤單,也更有力量面對自己的問題,往復原之路 繼續前進。
由個人經驗出發加上對社會現象的觀察,研究者進一步找尋支持飲食異常、
羞恥感與自我揭露間之關聯的文獻,然而實際針對此三變項間之關係進行討論的 的研究並不多,若有亦是在治療情境下 (Hook & Andrews, 2005; Swan & Andrews, 2003),國內更是無人進行過此類研究,因此也更添本研究之學術及臨床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