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問題意識
豪豬們因為需要溫暖而聚在一起取暖,卻又因靠得太近,刺傷了彼此。
越是親密的關係,越容易產生互相傷害的情況。到後來,那份感情像緊密 纏繞的藤蔓,纏的人透不過氣;又是拋不掉的心頭重擔,壓得人無法呼吸。
—《飲冰室茶集》
台灣電影於筆者書寫的此時,承如前述,已經發展出台灣特有的電影敘事風 格:台灣後新電影。而本論文欲探究的題材內容,緊密的貼和某種特殊台灣家庭 的真實面貌。然而電影中的親子關係,尤其是母親、父親與女兒互為矛盾、具殺 傷力卻又互為依賴、希望獲取認同⋯等親子關係刻劃極深且真,是為本論文探討 的核心動機。
因此,本文以《當愛來的時候》為研究題材,電影中扣緊親情、女性主體、
母職、父權、傳宗接代及生育等議題。《當愛來的時候》為導演張作驥執導的第 六號電影作品,有別於張作驥以往拍攝題材,首次深度探討探討母體/女性。該 片受邀為倫敦國際影展觀摩片、台灣高雄電影節第十屆開幕片,以及亞洲釜山國 際影展的「大師放映」單元。入圍第四十七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最佳導演等十 四個獎項,於該屆的入圍獎項最多的大熱門,最終獲得最佳劇情片等四項獎。16近 年來台灣電影的內容與風格已經有大幅的轉變,如前述所提及的「台灣新電影」
及 2008 年由《海角七号》後所發展出的「台灣後新電影」即是台灣新電影轉型 的重要指標。
16四項獲獎獎項分別是:最佳劇情片、最佳攝影、最佳美術設計、觀眾票選最佳影片 資料來源:台灣金馬獎官方網站:
http://www.goldenhorse.org.tw/ui/index.php?class=funcnav&func=news&subwork=ghac
再次回顧張作驥導演歷年來所執導的電影:1996 年《忠仔》、1999 年《黑暗 之光》、2002~2003 年《美麗時光》、2008 年《蝴蝶》、2009 年《爸⋯你好嗎?》
到 2010 年《當愛來的時候》 張作驥所執導的電影故事敘事軸心與其喜歡處理的 題材大多探討聚焦在與處理父與子、兩代之間的親情問題17或是隔代教養與單親 家庭的孩子的成長故事。張作驥也曾處理過被置於台灣社會次文化問題,比如同 性戀、青少年暴力或情慾等相關議題。18張作驥曾坦言過自己一直很關注男性,
也喜歡寫男性間的互動。19例如,在《黑暗之光》中是以女性角度出發,但張作 驥在原來的劇本中仍花了很大的篇幅講電影中的父親角色。
而且在張作驥的的作品中的「母親」角色大多處於一個缺席的狀態,而且透過 畫外音(off-screen sound)或其他對話,可以發現其作品中的母親(生前)其實 過的都不好。《黑暗之光》康宜與阿平的母親都過世了,《美麗時光》小偉的母親 過世,阿傑則是被母親拋棄,《蝴蝶》中一哲與阿佩的母親也都死了,《爸⋯你好 嗎?》的情況也差不多,唯一例外的是《忠仔》的母親(邱秀敏飾演)。另外,
也可以發現張作驥作品中,常會出現一些較為邊陲位置的母親角色,如謝月霞一 連在《黑暗之光》等三部片中飾演的角色。或者是謝寶慧在《黑暗之光》飾演康 宜的繼母、《蝴蝶》中的阿嬤等等,這些女性角色性格迥異,卻有著不同程度的 堅毅與強悍。20關於上述母親角色的缺席與地位邊緣的原因,張作驥則表示,在
《忠仔》裡他將自己的母親形象套入的太深,邱秀敏也詮釋的非常到位,太過真 實,後面的電影不想重複,也就自然的讓她們缺席了。21
而在《當愛來的時候》開拍之前,張作驥就說明,不會再讓母親缺席。22而
17 張作驥執導《美麗時光》,2003 年上映。
18 同上,《蝴蝶》,2008 年上映。
19 鄭秉泓著,《台灣電影愛與死》,<走出長廊。訪張作驥>:台北,書林,2010 年,頁 190。
20 鄭秉泓著,《台灣電影愛與死》,<走出長廊。訪張作驥>:台北,書林,2010 年,頁 191。
21 鄭秉泓著,《台灣電影愛與死》,<走出長廊。訪張作驥>:台北,書林,2010 年,頁 192。
22 鄭秉泓著,《台灣電影愛與死》,<走出長廊。訪張作驥>:台北,書林,2010 年,頁 192。
我們所看的,的確是以女性(母親)為主體的電影。解讀《當愛來的時候》,筆 者認為,是以母親與女兒之間同為女性於相同的生理狀況下彼此的情感與身體經 驗異變為一種扭曲的角力鬥爭。從張作驥接受平面媒體的訪談記錄中得知,其對 於母親的印象,與張作驥從小的成長背景有著相當密切的關係。23若我們以導演 張作驥以往執導的電影來看,張作驥的電影,大多數與其自身的生長背景有著相 當密切的連結。張作驥導演的雙親皆為廣東人,國共內戰時期,家族親戚隨著當 時的國民政府輾轉到了香港、美國、英國⋯只有父母親來到台灣,定居永和。原 本富裕的家境因此一落千丈,父親委身做個約聘的小公務人員,母親則是努力的 學台語及客語,當女工貼補家用。
張作驥的電影裡面所有的母親角色,全都被定位為很強悍、嘮叨的外在形象,
因為,那就是母親在他心中的印象。從小母親便對張作驥過份保護,原以為是生 活壓力與寂寞使的母親將重心全然的放在他身上,長大成年後,才知道原因出自 於在他未出世前的兩個早夭的姊姊。母親過份且強勢的保護,也讓張作驥對於家 與家庭中的母親形象有獨特且深的感受與解讀。
《當愛來的時候》故事背景為一個傳統的三代同堂的家庭,電影的一開始,
以擁擠繁雜的畫面呈現出一個經營海鮮快炒的餐廳,家中成員逐一出場,且各司 其職。電影的首幕便將每個演員於家庭中的地位做出鮮明的展現。故事女主角:
呂來春,間歇性的在片中出現口白,配合著電影情節的進行而述說著內心的感受。
來春在片中是名年僅十六歲的女孩,口白設計的內容時而幼稚愚惑,時而成熟懂 事。
電影故事中的角色設定有別於以往台灣電影以家庭故事為背景的題材,特別 的是,其入贅父親於家庭中的地位若以電影角色設定來分析,其從屬地位可以被
23 摘自《壹週刊》專訪,第 493 期,2010.11.4,頁 82-88。
視為片中家庭裡的母親角色地位之詮釋。在過去的研究論述中,台灣家庭於社會 中被定位成從父權體系之下來發展。而在電影中,父親角色被設定為一個招贅而 來的丈夫。接受招贅的男性,不僅是父系社會中的家庭地位上的矮化,同時進而 承接了與古代女性背負著傳宗接代的重責大任,成為了綿延子嗣的生產工具。入 贅父親的陽具幾乎就等同於女性孕育嬰孩的生理工具,能否為家族帶來男嬰成了 入贅父親於該段婚姻中最重要的任務與意義。
一個女性若充滿力量,握有權勢,父權社會的解讀便是:模仿男性。電影中 的大媽-呂雪鳳,便是這樣的一個女性。在電影中,雪鳳臉上的妝濃烈而強勢,
頂著俐落的短髮,穿著保守亦嚴謹,說話時聲音宏亮甚而有些聒噪。這樣「像男 人的女性」讓在身旁的入贅的丈夫-黑面,更顯窩囊侷促,即使黑面是個體型胖 壯,面帶殺氣的男人,但無論是在家庭地位上或是海產店的經營權上,皆被雪鳳
「壓落底」。如雪鳳這般的女性,自然難以引起男人的慾望與期待。而家中的二 媽-何子華,同電影中的主角之一,子華是來春的親生母親,與雪鳳的外在形象 與角色定位有顯著差異。藉由電影的故事進行,可以知道,允許子華成為丈夫黑 面的小老婆的主要原因是雪鳳無法生育。而雪鳳必須容忍接受入贅而來的丈夫,
更要接納可替家中傳宗接代的小老婆子華。
為求家族的血脈綿延不絕,子華即使已年近不惑,仍冒著高齡產婦的生理風 險,只為產下一名男丁。張作驥鋪陳下的故事情節,讓雪鳳與子華被緊密堅固父 權社會概念所影響,將女性存在的價值取決於生育能力,這樣的態度到了對待女 兒身上來春亦是如此。而有著閹割焦慮的黑面,陽具象徵著一種權威的渴望,一 種陽剛氣質與權力的重建。是故,新生的兒子不但能帶給了黑面朝思暮想所希望 獲得的目標,黑面也能間接的重建自己的「男性雄風」。再者,女兒來春的未婚 懷孕,直接反應了父親黑面在家庭中低落的父權地位。同時也讓來春的親生母親 子華對於女兒年紀輕輕便未婚懷孕而表現出感到羞恥與憤怒的態度。來春的未成
年懷孕,展演出大媽雪鳳、小媽子華與來春的之間的母女關係,同時也是掀起家 庭紛爭、父權展現與去勢父親的憂傷的主要因素。
綜合上述,筆者認為如此將可爬梳出本論文主要的問題意識:
第一:以未成年女兒來春為電影的主要敘事軸心,呈現親情與愛情兩者撕裂其心 靈而成長的故事,來春的內心與電影中所呈現面貌為何?
第二:去勢模擬的父權以及偽陽具母親,電影中如何再現(representation)?
第三:父權社會體制與結構對母親及女兒的影響為何?
第四:張作驥在電影中如何再製傳統的台灣家庭圖像?
綜合上述,本論文將處理家庭與生活經驗中的母女關係,並透過招贅婚姻延伸處 理父權社會下男性的閹割焦慮(去勢模擬)。
第二節 文獻回顧
承如前述,現今的台灣電影已經不再只是局限於藝術片的框架中,電影題材 可以是大眾文學作品、台灣本土文化、或是原住民歷史事件等作為素材。此風潮 中,現代女性的形象與親子關係的演繹為許多新電影關注的議題。針對此部份研 究,本文從書籍專著、碩博士論文、單篇論文及其他論述,返顧前人之建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