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時代變遷下的公園空間
第三節 租界公園的開放
一、華洋關係
條約制度中有一條「領事裁判權」專門保護在中國的外僑,外國人犯法只能 交由所屬國的領事館處理,當地官吏無法逮捕審問,保障外僑特權,可以說是外 國人的護身符。寓滬僑民除了享有領事裁判權之權利外,租界行政獨立化方便洋 人自組市政機構行使治理權,不受中國法律干預,《土地章程》是租界行政執行 最高指導原則,早期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政治主導權掌握於洋行大班,盡是英國 人及法國人,華人同為納稅人,卻無市政參與權,長期受治於白人,自然喪失許 多權益。上海開埠初期,洋人眼中的上海人比廣州人溫和,願意接近外國人,對 西洋物質生活產生驚異、羨慕到模仿,來自四方移民組織上海人口結構,多數人 遷居上海之最大動機是尋求機會,早期洋人從事的職業不是外交人員,就是商業 人士;華人多任職於新式商店或擔任買辦,接觸洋人機會頻繁自然逐漸西化。中 國人和外國人之間的關係很微妙,上海道台奉朝廷之命與外國領事打交道,雙方 會面通常發生在政治場合,舉凡外賓來訪、節日慶典或官老爺宴客才會邀請對方
95 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頁 189-190。
2 F. L. Hawks Pott , A Short History of Shanghai(Shanghai:Kelly&Walsh Limited,1923)p.41.轉引自 林秀美,《英國駐上海領事之研究》(台北: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1994),頁 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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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令寓滬居民遵守,華人被迫融入西方式的城市生活,日常習慣、心理和價值觀 必須加以調適。二十世紀以前的華洋相處未發生嚴重衝突,除了抗議越界築路、
任意修改《土地章程》或侵占中國土地等問題之外,租界內攸關華民權益的公園 開放問題,雙方爭執近五十年之久,自十九世紀晚期有少數上層華人向工部局投 書要求市政當局平等看待納稅人權利,圍繞在「公家花園」或禁或弛之議題上,
至二十世紀伴隨民族主義思潮傳播四方,中國人的民族意識覺醒,華人積極爭取 工部局代表權又加上五卅事件引發排英情緒,撼動租界當局謹慎思考中國人的訴 求,而公園議題便在這波政治外交談判中獲得解套。
(一)十九世紀晚期公園開放議論
先討論十九世紀公家花園開放問題,查閱中文文獻登載華人抗議工部局禁絕 中國人進出公家花園不早於 1878 年,投書的華人比照同為英國人治理的香港公 家花園,認為「昔日香港公家花園有不准華人出入之例,但港督易任後,以此事 不公,遂裁去此令,中西人士互遊於園,從無滋事之舉。...況該花園﹝上海公 家花園﹞創建之時,皆動用工部局所捐之銀。是銀也,固中西人所積日累月而斂 聚者也,今乃禁華人而不令一遊乎?...又下等之人在中國者,皆佣工及執業者 居多,料亦無暇而日為此娛目賞心之事。即使有遊手好閒者,則有捕房之法令在,
若輩亦斷不敢逞也。」1此段史料說明工部局管理使用公家花園之對象有失公允,
其立場以為上海與香港同樣為中西共居的城市,均受英國章法管理,為何華人遊 覽公家花園的權益方面,上海和香港會有雙重標準?其次,依公家花園籌建經費 來自人民的稅捐,華人依法納捐,同為租界納稅人於情於理更不應區分中、西。
再次,如果工部局擔憂華人多下等人士,以為這類人缺乏公德心,恐破壞園內公 物,作者反而認為工部局多慮了,若事先做好防範措施,無須擔心閒雜人等違法。
觀晚清至民初士人談論華人使用公家花園之態度不一,有些未提華人禁入之事;
有些解釋公園不歡迎華人之因;有些則指責園方歧視華人。
葛元煦《滬游雜記》敘述外國花園,載:
園在英租界虹口大橋沿江一帶。遍地栽花,隨處設座。每日申酉時,為 西人挈眷攜童遊賞之所。2
雲間逸士〈洋場竹枝詞〉敘述外國花園,載:
行來將到大橋西,回首窺園碧草齊。樹矮葉繁花異色,雨餘石上錦雞啼。3
〈請弛園禁〉,《申報》,1878 年 6 月 21 日,第 2 版。對照同時期的香港公家花園之入園禁例,1
園方的確開放中外人士遊覽,唯獨要求遊客衣著端莊。一名華人偕好友與一名老者前往,未 料「門口巡差攔阻老者,不准其入內。始知此老為垢衣跣足見拒。吾初備為不平,以為公家花 園顧名思義實與民同樂之雅意也。...乃爾傍一遊客曉予曰:園雖公共,亦須知園中例方 可。」見〈游公家花園〉,《萬國公報》(天津),1875 年,第 363 期,頁 29。
2 清.葛元煦,鄭祖安點校,《滬游雜記》,卷 1,〈外國花園〉,頁 17。
3 雲間逸士,〈洋場竹枝詞〉最初刊登於《申報》,1874 年 4 月 27 日。本資料收入顧炳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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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錫麒《北行日記》載:
(光緒五年)閏三月初四日。游外國花園,樹木濃蔽,芳草如茵。1 黃式權《淞南夢影錄》載:
公家花園在白大橋南岸,奇花異卉大都來自歐洲,紫詫紅嫣名色各異,不 特目所未見,耳所未聞,入其中者怛覺細草如茵,落花成陣,芊綿蔥翠,
一望無垠。每值禮拜之期,西人多挈眷來游或攜手縱觀或倚闌細數。夕陽 西逝,緩緩而歸,亦熱鬧場中一片清涼世界也。惟門禁甚嚴,故華人鮮有 問津者。2
池志澂《滬游夢影》,載:
公家花園右畔恰臨大江,樓台亭檻皆作洋式,遍地栽花。隨處設座,花各 來自外國,紅紅翠翠,明目各異。每當禮拜,西人往往挈眷來游,迨夕陽 西逝,始各緩緩攜手而歸。而華人亦間有過而入者。3
《上海指南》描述西人公園,載:
園在外擺渡橋畔,臨黃浦,樹木頗多。...華人非西裝或日本裝者,不 得入內。4
以上前五條資料記於十九世紀七 0~九 0 年代,撰者未明確指出公家花園有任何 排斥華人之條例,王錫麒和池志澂更言明華人可自由進出。此外,最後一條資料 刊登於 1922 年,晚於 1913 年《公家花園章程》,據文意可略知園方管控華人進 出似乎不再介意民族身分,反而注重入園者的素質。
清末至民國的中國人記載出現不同聲音,特別指出昔日公家花園對中外人士 開放,但後來阻攔華人,實因華人缺乏公德心。亦有滿懷悲憤之士斥責此措施罔 顧華人利益,毫無公理。
《圖畫日報》敘述外大橋公園:
外大橋公園,一名租界公園,又名外國公園,溯當時建築之始,並不分中 外,無華人不准入內禁,迨中國人入是園後,往往不顧公益,任意涕唾,
任意坐臥,甚而至於大小便亦不擇方向,西人惡之,另建一園,專備華人 游息,而外大橋堍之公家花園,無論何等人等,均不准入內。5
海洋場竹枝詞》,頁 384。
1 清.王錫麒(1855-1913),《北行日記》收入《清代日記匯抄》(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
頁 334。
2 清‧黃式權,《淞南夢影錄》,收入董光和主編,《中國稀見地方史資料集成》,第 18 冊(北 京:學苑出版社,2010,據光緒鉛印本),卷 3,頁 10a。
3 清.池志澂(1854-1937),《滬游夢影》(上海:上海古籍,1989,原稿作於 1893 年),頁 163。
4 上海商務印書館,《上海指南》(1922),卷 5,〈食宿游覽〉,頁 23。
5 《圖畫日報》(1909),第 8 號,〈外大橋公園〉,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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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公鶴《上海閑話》載:
租界中外人公共建築之所,每不准華人攔入,喧賓奪主,無過於此。今之 跑馬場及白大橋下之公園,其最著矣。惟此事並無國際強弱之關係,乃國 民教育之關係。聞昔外人並無此項禁令,歷見華人一入公共地方,折花驅 鳥,蹧蹋地方,無所不為。...公園禁止華人于理欠圓轉,不得已,就 蘇州河濱,另建華公園,為華人游息之所。...教育不普及,又曷怪公 益心之薄弱耶!1
上海報人陳伯熙《老上海》寫道:
外白渡橋公園在廿年前,中西人士均可自由入內遊玩,初無分畛域也。後 西人以華人多不顧公德,恆有踐踏花草之事,乃另建一公園於蘇州河裏白 渡橋畔,專供華人駐足之所。公家花園巡捕房訂有管理之法。其待中國人 非常嚴格,沿黃浦之公園且有不准華人及狗入內遊玩之厲禁,以華人與狗 並書,凌辱亦至矣。然我國人亦有不知自愛者,如吐痰於地,隨意採折花 木是也。2
第二章曾論述園內秩序管理已提到公家花園未公告管理規章前,頻繁發生花木毀 損事件,照道理應究責缺乏公德心之人,但工部局卻單方面指責中國人所為,藉 此理由排擠中國人。時人以為洋人禁止華人使用公園的說法情由可原,該說本國 人向來無公共概念,無服從法律之習慣,遇上注重社會習慣的英國人難免吃虧。
梁啟超檢視中國人在社會公德與秩序方面,確實不如西方人做得好,如在集會場 合中,西人靜聽之,雖數千人不聞一聲;反觀華人表現,雖極肅穆無嘩,必有咳 嗽聲、哈欠聲或拭鼻涕聲。3
梁啟超〈論公德〉一文寫道:
我國民所最缺者,公德其一端也。公德者何?人群之所以為群,國家之所 以為國,賴此德焉。...道德之本體一而已,但其發表於外,則公私之 名立焉。人人獨善其身者,謂之私德;人人相善其群者,為之公德,二者 皆人生所不可缺之具也。...今試以中國舊倫理與泰西新倫理相比較。
舊倫理之分類曰君臣、曰父子、曰兄弟、曰夫婦、曰朋友;新倫理之分類 曰家族倫理、曰社會倫理(即人群)、曰國家倫理。舊倫理所重者,則一 私人對於一私人之事也。新倫理所重者則一私人對於一團體之事
也。...中國之五倫則惟於家族倫理稍微完備,至社會國家倫理不備茲 多。4
1 姚公鶴,《上海閑話》,頁 11。
2 陳伯熙,《老上海》,收入《筆記小說大觀》,第 41 編(台北:新興書局,1986),頁 152、
155。
3 章開沅、嚴昌洪,《西俗東漸:中國近代社會風俗的演變》(長沙:湖南出版社,1991),頁 61-62。
4 梁啟超,《新民叢報彙編﹒續刊(一)》(台北:大通書局,1968,據光緒 29 年刊本),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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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人類是群居動物,個人與團體,乃至社會之間的關係僅一線之隔。中國人之
說明人類是群居動物,個人與團體,乃至社會之間的關係僅一線之隔。中國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