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紀中葉中國開埠通商後，沿海口岸都市（treaty-port cities）興起，清 廷特准西方人在港埠城市貿易、居住、傳教，甚至劃定居留地，執行市政權。
上海地理位置優越，近長江出海口及南北航線交會點，交通運輸線便利，為日 後國際商貿大港奠下基礎。洋人以上海縣城以北的土地當作主要居留地。上海 道台(蘇松太道)則代表清政府出面交涉，雙方協議擬定的《第一次土地章程》
(1845)是洋人買賣土地、構築房舍或進行工程建設應遵守的法條。隨著來華尋 求致富商機的洋人漸多，又加上中國內亂，導致周圍城郊居民湧入外國人居留 地避難，逐漸打破「華洋分居」格局。洋人趁清政府摷匪之際，成立工部局、
公董局管理市政，直到勢力穩固之後，再擴增行政執行權，屢次違反《土地章 程》，越界築路居停，清政府迫於北京公使團壓力而接受。因此，洋人居留地的 市政不再受清政府干涉，完全依洋人構想規畫城市，許多現代化公共設施出現 於上海租界。學界形容租界如同「國中之國」，雖然帶有不滿洋人擁有特權，行 使權力之意味，但無可否認的是租界移植西方物質文明，有系統地管理城市及 嶄新的現代化建設。晚清以來，上海租界堪稱最現代化、異質性、充滿洋氣的 城市空間，洋人以租界的成果自豪。對寓滬僑民、華人及外地人而言，上海租 界披著新式的外衣，骨子裡仍保留著傳統中國城市特性，未完全西化，尤其是 日常生活。口岸型都市呈現中西雜揉的面貌，誠如 R. H. Tawney 的形容，它是
「鑲飾在老舊長袍周圍的新式花邊」。異質性（hybrid）是這類城市文化的主要 特徵。 1
歐洲工業革命促進工廠林立，人口大量移居城市，為勞動生產提供人力資 源。但城市居住空間日益狹窄，環境日漸惡化，以致於市民無法享有健益的生 活空間。人口密度高的城市催生了公園綠地，執政者開始注重城市整體環境是 否和諧，遊走於城市空間的主角是「人」，除了私人空間外，日常頻繁接觸的地 方便是公共空間。近代西方城市拓展許多公用空間，純屬於公家建置的非營利 性質當屬公園，其開放性、寬敞化、安全性，成為大眾進行多元活動的主要場 所。而且，公園空地納入綠地系統中，人工培植花卉、樹木及草皮，發揮美化 都市環境的功能，若政府無積極規劃公共綠地，將來城市空間內部勢必矗立多 幢大廈或多座工廠，嚴重影響人們的健康。城市公園誕生於十九世紀中葉歐美 大都市，當今倫敦的海德公園與紐約的中央公園皆為這波建園熱潮下的產物，
政府以市民利益為出發點，重新思索城市計劃藍圖。對照亞洲城市，日本明治 維新仿效近代西方，本國人擇東京建置兩座公園，至於其他國家的城市公園似
1 R. H. Tawney , Land and Labour in China（Boston：Beacon press,1966）,p.13.轉引自劉石吉，〈傳 統城市與通商口岸：特徵、轉型與比較〉，收入上海檔案館，《近代城市發展與社會轉型》
（上 海：三聯書店，2008），頁 18-31。此文以宏觀的角度討論中國通商口岸城市的興起、
特徵及轉型，同時比較亞洲其他同樣經過西化洗禮的殖民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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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起造於洋人之手。中國首座公園改造自河岸漲灘，工部局為了遵守對上海道 台的承諾，禁止私人建屋或買賣，遂將多餘的土地建造成歐式小花園，未料到 此花園深得上海居民喜愛，特別是外僑，漫步於小花園讓僑民彷彿身在故鄉。
上海租界公園的特性
現代都市空間內，分佈大、中、小型公園，公園不僅有利於市民，亦使周 邊地價、房宅增值。對市政府而言，規畫一座宜人宜居的城市空間不容易，利 用公權力維護公共綠地，替市民保留呼吸空間，算是一項德政。時空回到十九 世紀晚期，來自四面八方的移民遷居租界，人口逐年增長推展租界範圍，公共 租界占地最廣並劃分中、北、東、西四區，市中心位於中區；介於公共租界與 縣城之間的法租界，人口密度不高，土地往西擴張則要等到二十世紀初，法租 界的市中心伴隨管轄區西移，遷往霞飛路一帶。雖然華人人口總量超越外僑，
但租界市政長期由洋人主導，他們致力於維持母國生活方式，模仿西方城市規 劃空間結構，例如：道路現代化、人行道、下水道、電力供應、自來水、建築 外觀和公共交通等。本文論述七座公園建置歷程，三座是官有地改建，公家花 園和華人公園的地基來自河岸漲灘，嚴格來講，此類新生土地歸中國官地；顧 家宅公園的位址原屬於法國兵營。其餘四座的土地購自私人土地，順應僑民之 需，開闢成公園。其中虹口公園和極司菲爾公園的位置處於租界外，前者緊鄰 打靶場，附近不適合構築民宅；後者面對聖約翰大學，早期本區人煙稀少，連 接市中心的道路僅靜安寺路、極司菲爾路、愛文義路，其餘路線待開闢。
本文結合租界各區人口比例觀察各座公園設置順序，發現兩者關係密切。
首先以舊英租界和虹口而言，人口分佈狀況以 1895 年為分界點，此年之前的虹 口區總人口數逼近舊英租界，越來越多來自閩粵、蘇北、浙江等地的移民和外 僑選擇定居虹口；此年之後的人口成長幅度超越舊英租界，崑山兒童遊戲場和 虹口公園相繼開闢。其次，楊樹浦因近代工業進駐需要大量勞動力，吸引外地 人移入，1900~1910 年間的人口平均每年增加三千人左右，外國人人數同步快 速增長。開闢匯山公園對虹口市區和東區僑民而言，是個福音，因為崑山兒童 遊戲場限制兒童專屬，一般人想使用公園得跨越外擺渡橋至公家花園，或者搭 電車或人力車前往虹口公園。再次，西區最晚納入公共租界，繁榮程度不如其 他地區，但該區被高等洋人、華人視為優等住宅區，人口大幅成長的時間與東 區同步，僑民人口明顯增長出現於 1910 年後。早期獨立洋房花園主要分布於靜 安寺路與極司菲爾路周圍，隨著愚園路、白利南路、大西路等界外道路開闢後，
多數中高級華、洋人士在這些路段購地築屋。華麗豪宅、新式里弄及公寓成為 本區主要住宅特色。第四，法租界的人口量明顯提升為 1920~1930 年代，公董 局設置顧家宅公園顯然與人口密度無關，公園周邊空間規劃納入官方標準則等 到 1914 年。法租界的霞飛區與中央區鄰近政治中心，公董局強制規範重要路段 的私人建築外觀必須依照歐式規格。行人走在法租界著名街道，其路名大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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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法國人名為主，現代化街道搭配兩旁西式建築，等於重現巴黎城市空間。當 顧家宅公園落成後，以公園為中心逐漸取代法租界外灘，成為新市區中心。北 鄰重要商街霞飛路，吸引英美俄籍僑民和華人定居，本區是二 0 年代後人口最 集中的區塊，後人形容它為法租界的國際社區。
上海租界首度建造公園，顛覆中國人對園囿的認知，官方或私人設置的花 園向大眾開放，無疑拓展城市公共空間，滿足上海市民的戶外遊憩需求。同時，
「公家花園」此一新公共設施衍生出新名詞，讓中國人認識、理解「公園」涵 義。論租界七座公園特性之異同點，首先就相同點而言，第一，七座公園全由 外籍工程師設計藍圖及監督，整體外貌展現歐美式城市花園，格外注重異國植 物培育，配合季節陳列花卉。第二，寬廣遼闊的大草坪為公園必要景觀，園地 監督以大眾共享空間之構想為出發點，草地不僅可促進環境綠化，陪襯艷麗的 花卉群與周圍綠樹形成怡人的景緻，亦提供遊客進行多元活動。第三，延續十 九世紀英法人士對於公園在城市中的地位，認為城市花園作為一種都市景觀，
代表著一種城市形象。許多特色公園列入旅遊指南書，進一步推銷城市觀光，
故外地旅客對公園產生任何觀感，則可能影響該城市的名聲。公園委員會嚴格 規範入園者服儀、行為，屢次聲明嚴禁採花拈草或禁攜違禁物，其目的主要維 持公園良好品質。第四，租界的公園雖然移植西方城市公園模式，但經營方式 則必須在地化。兩界公園開放商家販售餐點和飲品，一方面替官方及商人製造 財源；另一方面可以看出市政單位朝服務市民努力，體認到公園空間因市民而 存在，唯有讓大眾喜愛遊覽公園，才足以提升公園的價值，設置公園才具有意 義。
其次就相異點而言，第一，公園設置時間點集中於十九世紀晚期至二十世 紀初，從本文列出的公園分布示圖可看出租界每一區至少有一座公園，每座公 園本身因地理位置、面積大小或設計者理念，各自具備獨特性。若以性質分類 來講，公家花園及華人公園位處外灘河濱，囿於占地狹小，園內佈景極度簡約。
不過，公家花園在近代上海有其重要意義，談論上海公園史必提及它，不管那 塊「華人與狗不得入內」的警示牌是否真實存在過，或者為何會引發此謠言，
值得注意的是洋人規劃公家花園和外灘公共綠地改變了黃浦江畔，兼具政治商 業核心與碼頭的外灘，代表著上海租界的門面。早期僑民與華人經常在外灘賞 江、散步，異地人出境或入境皆途經外灘，所以工部局總董金能亨開始關切外 灘整體環境，認為若再放任洋商無限制擴增碼頭，勢必毀掉外灘風景，此構想 已具備二十世紀港口城市設計理念，華麗歐式建築、公園、狹長型綠地、黃浦
值得注意的是洋人規劃公家花園和外灘公共綠地改變了黃浦江畔，兼具政治商 業核心與碼頭的外灘，代表著上海租界的門面。早期僑民與華人經常在外灘賞 江、散步，異地人出境或入境皆途經外灘，所以工部局總董金能亨開始關切外 灘整體環境，認為若再放任洋商無限制擴增碼頭，勢必毀掉外灘風景，此構想 已具備二十世紀港口城市設計理念，華麗歐式建築、公園、狹長型綠地、黃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