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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作者並非單純欲譴責任何單方的不正當權勢抑或施害,而是將社會現況縮影並搬至 小說中的世界,突顯在既得權力階層之外,由於父權思想的滲透,身為被害人的女性變 身加害人,共謀家父長秩序更為堅固的事實。而將慧婉、英善與京惠三位主角背景設定 為大學畢業的知識階層女性,《像犀牛獨角一樣隻身前行》不僅著眼於將已婚女性埋首 於家務事的既定女性形象,與韓國現代女性教育水準提高的社會現況相結合的寫作目 的,亦同時嘗試描繪曾體認性別歧視為不合理現象,並期許自己擺脫社會框架實現新女 性目標的主角們,實際踏入婚姻、直面無法擁有獨立人格的挫折時可能會產生的內心矛 盾。作者針對韓國現代知識女性所拋出的問題意識,除了透過主角慧婉的成長歷程給出 可能的方向,更展現出謀求兩性共同努力解決女性問題的決心。

2. 突破困境的女性出走

被喻為女性主義代表小說之一,並扮演作者孔枝泳被廣泛認定為女性主義作家的重 要契機,《像犀牛獨角一樣隻身前行》以探討現代女性受壓迫的社會議題為前提,不只 具備性別不平等結構下男女間的二元對立,亦在作品中布置女性對施暴方的控訴與抵 抗,實現就女性立場進行的意志書寫。值得注意的是,儘管部分評論曾批判該作品缺乏 對男性合理的理解和公正的判斷,並指出小說雖如實刻劃女性問題的樣貌,同時坦率地 直搗女性遭受束縛的根本原因,卻僅僅營造出男女對立的架構而再無進一步的作為72。 針對該評論的質疑本文認為作者藉由描繪三位個性截然不同的女性角色,對於各自皆不 幸的婚姻做出的極端抉擇,給出了最佳的回覆。該小說中慧婉、英善與京惠三條故事線 的不同結局,寫實展現出面對壓迫事實女性可能採取的積極與消極立場,並且關於所謂 男女對立結構的破除,儘管英善與京惠看似分別以逃避及容忍去回應婚姻關係下被迫承 受的暴行,但她們曾經嘗試的抵抗與出走,無論終告成功或失敗,皆無法被任意忽視。

更遑論離婚後慧婉在克服創傷與正視自我過程中男性善佑扮演的關鍵角色,《像犀牛獨 角一樣隻身前行》實已跳脫仇視並責難男性的寫作意圖,並漸向引導女性檢視自我的文 學作用靠近。因此本節與下一小節將針對該小說花費更多篇幅探討的女性出走與如何實 現自我認同的面貌進行整理。

72 白智連(音譯),2000,〈大眾文化與女性主義-以孔枝泳小說為中心〉,《女性主義文學批評》,Place21,

頁 228。

(백지연(2000),「대중 문화와 페미니즘—공지영 소설을 중심으로」,『페미니즘 문학비평』,프레스 21,

p.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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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大不了的,真的沒什麼大不了! …你會明白,生活自始自終不過是一連串荒唐事 件的周而復始罷了……那麼,停止哭泣吧!退出一步來,從你現在的情感中抽身出來,那 怕只一步,然後邁向新的地方。…慧婉很清楚,抽身而退有時候遠比阿基米德撬動地球 還要困難。她突然產生了對英善道一聲抱歉的想法。73

每次回鄉,慧婉總覺得自己像是踏上了一段旅程。然而返回的路上卻全然沒有類似的感 覺。74

慧婉是小說三位女性中唯一真正從壓抑自我的婚姻關係逃脫的一位,然而故事一開 始即設定為已離婚的身分安排,實揭示離婚不代表女性的苦難終告結束的事實。自食其 力的困難、對失婚女性投來的異樣眼光與尚未痊癒的內心創傷,故事以慧婉為主線探究 其走出婚姻卻走入另一段沒有結果的愛情,為追尋獨立自我的全新生活跌跌撞撞的過 程。因此小說中關於慧婉為脫離束縛而實行的出走,可分為對比英善與京惠的已離婚自 由之身,以及在終結與善佑間的情感糾葛後,從前因違背婚姻神話而難以捨棄的罪惡心 理才得以被直視的前後兩段時間線。上述第一段的節錄內容,望著坐在身後被另一半獨 自留下而哭泣的女子,慧婉不自覺於內心產生的獨白,暗喻女性不願繼續屈從、並自主 選擇出路的反抗勇氣。然而其並非全然充滿自信的口吻亦預告橫跨在慧婉(女性)面前的 無盡苦痛與磨難。即儘管慧婉藉由結束婚姻關係的動作,將身處其中無法避免的生理及 心理迫害劃下句點,但背棄家庭的自卑感與孤寂卻因深藏在慧婉的自尊心下,成為其渴 望同時必須尋找出走之路的另一困境,與善佑之間的關係正是慧婉得以面對真實自我的 突破口。

面臨善佑的求婚開始動搖的慧婉,終於在一次回憶起因自己疏忽讓年幼孩子死於車 禍的時刻,並與規勸其放棄善佑的男方姐姐進行短暫會面後,繼離婚的選擇以來再次地 被迫檢視內心布滿傷痕的脆弱與懦弱面。此時慧婉所處的困境不再是外界向著自己直逼 而來的暴力,而是至今仍對離婚的選擇不抱信心、對他人的目光與自我的創傷感到羞辱 並無法停止自嘲的矛盾行徑。慧婉的焦躁不安與自責在此時沸騰至最高點,而因母親生 日而須從都市返鄉團聚則恰好使慧婉得以免於徹底崩潰。遠離孤立女性的現實都市社

73 (韓)孔枝泳著;周一峰譯,2010,《像犀牛獨角一樣隻身前行》,南昌,二十一世紀出版社,頁 36。

74 同上書,頁 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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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返鄉的動作除了帶有離開風暴中心以自我保護的機能,透過跟最能讓自己放鬆的家 人共處,慧婉亦得以獲得平靜並安定地回顧自我的機會與空間。如同申京淑小說中多出 現對大自然生命現象的凝視,以此引領女性角色藉自然帶來的慰藉進行自我反省和覺醒

75,儘管家鄉的女性們亦深受男尊女卑的意識影響,然而從能一派輕鬆地反駁並作弄嫌 棄母親沒生兒子的奶奶76, 並能在父親面前吐露想要再懷孩子的真實心聲77,慧婉不再 總呈現看似獨立自主卻實則難以言苦的壓抑狀態,而是能自在且自信地接受自己的女性 身分,並勇於面對曾畏懼但仍渴望小孩的心境。此次為脫離困境的出走,並非朝著新生 活圈前進而一去不返,而是使慧婉(女性)重獲專屬自我的空間與時間,在短暫的休憩與 沉澱後,理性地釐清該做的選擇。

“死後重生的感覺很奇特,覺得整個世界都是美的……早上看著飄落的樹葉,有一種想 哭的衝動。自從青春期以後尌再沒有過這樣的想法……這麼說來,活著也算是幸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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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不明白,尌算他和女人發生了關係,可對我來說,最需要的其實只有那一點 自尊,而他根本不明白……我說那我們離婚吧。他也毫不示弱:好啊,嗜酒上癮正好是個 說得過去的離婚理由……按他說的,我是個患了抑鬱症又嗜酒成癮的人,可是我不想讓 他死……死的人應該是我……只有我死了,他的偽裝才會被剝去……。”79

對比慧婉在不同人生階段實行的兩次出走,英善選擇自殺的結局僅是延續前次自殺 未果、與丈夫分居的脫逃,並因認清再無實現自我認同可能性而不願繼續苟且偷生的領 悟。因此英善的出走雖難抹去困獸猶鬥的悲劇色彩,但仍具有起身反抗男性威權並嘗試 摸索自我實現的意義。第一次的自殺未遂,起因於結婚後犧牲夢想卻遭丈夫唾棄的不 甘,而正大光明進行不倫關係並毫無羞愧之意的嘴臉,則成為壓倒英善的最後一根稻 草。為揭穿虛偽男性的真面目選擇自殘的作為,展現英善拒絕認命吞忍丈夫橫暴所回應 的激烈抵抗,而重獲新生搬離壓迫現場則可視為欲重啟人生的出走決意。儘管未能成

75 《風琴曾擺放的地方》、《他什麼時候來》、《深深的憂傷》、《紫羅蘭》等申京淑的其他小說中多出現對 大自然現象的描述。參考自曾天富,2007,〈孤立化社會的因應—申京淑與殷熙耕小說的自我認同〉,《女 學學誌:婦女與性別研究》第 24 期,頁 19-46。

76 (韓)孔枝泳著;周一峰譯,2010,《像犀牛獨角一樣隻身前行》,南昌,二十一世紀出版社,頁 236-238。

77 同上書,頁 245。

78 同上書,頁 117。

79 同上書,頁 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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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英善的出走仍意味著女性的自立,同時透過與慧婉共同生活認清自己的憤怒、脆弱 與悔恨。

“這話能不讓人發瘋嗎?一句不再有意思了尌想把我打發走!……然後那傢伙尌說自己 是不會談離婚的,家裡會很沒陎子,讓我也去外陎找點樂子……。”80

“好吧,不管你們怎麼想,總之我和他睡了。那之後你們知道我做了什麼了嗎?……我 一點都不覺得羞愧,反倒開了燈,觀察起他的表情來。他的表情分明……總之……這表 情和那傢伙的全然不同。然後我們一直交往了下去。當他提出再次見陎的時候,我感覺 整個世界又重新變得明亮起來。身為一個女人,原來我還沒那麼糟糕……”81

慧婉、英善與京惠三位女性對同樣被百般壓抑的婚姻生活採取的不同姿態及反擊方 式,反映出無關對錯女性各自的立場與心境。其中京惠看似荒誕的報復行徑,卻實則強 調婚姻神話之所以崩毀的根本原因—自我存在價值的消逝。意即父權意識的迫害突顯出 女性深受暴力殘害的同時,存在意義被踐踏的屈辱更逼迫女性面臨自我認同崩毀的危 機,並且對於像京惠此種不願也不能離婚的部分女性來說,在維持婚姻關係前提下藉由 出軌獲得關注與自信的出走,將陷其步入另一段受罪惡感折磨的悲劇中而無法自拔。

慧婉、英善與京惠三位女性對同樣被百般壓抑的婚姻生活採取的不同姿態及反擊方 式,反映出無關對錯女性各自的立場與心境。其中京惠看似荒誕的報復行徑,卻實則強 調婚姻神話之所以崩毀的根本原因—自我存在價值的消逝。意即父權意識的迫害突顯出 女性深受暴力殘害的同時,存在意義被踐踏的屈辱更逼迫女性面臨自我認同崩毀的危 機,並且對於像京惠此種不願也不能離婚的部分女性來說,在維持婚姻關係前提下藉由 出軌獲得關注與自信的出走,將陷其步入另一段受罪惡感折磨的悲劇中而無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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