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網路成癮與尋求再保證
本節首先將探討網路成癮的人際面,再援用憂鬱人際模式之論述,以「尋求 再保證風格」此一人際行為特質,探討與網路成癮、憂鬱之可能關聯。
壹、網路成癮的人際面
在探討網路成癮與憂鬱之病理關聯時,由於網路使用動機、活動類型與內容 多元而複雜,並隨著科技之演進而有了不同的面貌,因此有必要進一步爬梳過去 文獻以探究其中異同。
在早期網路成癮研究中,若以網路活動類型加以區分,Young(1996,1998)
研究便發現,非成癮者所使用的網路功能以資訊蒐集為主,而成癮者則以雙向溝 通的網路功能為主,依序為聊天室(35%)、MUDs(28%)、新聞群組(15%)
及電子郵件(13%)。Sherer(1997)發現網路成癮者,花費在全球資訊網與寄發 電子郵件的時間,並未與非成癮/依賴者有明顯差異,然而,網路成癮/依賴者卻 花費了兩倍時間於網路聊天室與線上遊戲。Morahan-Martin 與 Schumacher(2000)
發現網路成癮者相較非成癮者,較常透過網路認識新朋友、尋求情緒支持、與興 趣相投的人聊天、玩線上互動遊戲,也較常從事網路賭博與網路性愛。
若以上網動機加以區分,Wolfradt 與 Doll(1999)的研究便將青少年的上網 動機區分為人際、娛樂與資訊等三種功能,而 Matsuba(2006)依據此一分類研 究發現「人際」與「娛樂」之使用動機,則與網路病態使用有顯著正相關。國內 研究中,韓佩凌(2000)發現網路沉迷者在「扮演與現實不同的角色」、「對眾人 發表意見」、「結交新朋友」、「替代傳統聯絡方式」等網路使用動機項目上得分較 非沉迷者高。
後續社交平台之興起,眾多年輕人的社交生活與網路平台的使用密不可分,
許多學者開始投入社交平台(social networking sites, SNS)的相關研究(如 Raacke
& Bonds-Raacke, 2008),並有研究聚焦於不同的心理特性如何影響社交平台的成 癮現象(如 Wilson, Fornasier, & White, 2010)。在這一波新起的社交平台研究風 潮,開始有學者聚焦於網路人際互動、憂鬱與網路成癮之關係,其中有研究指出:
有憂鬱症狀的青少年中,會投入較多自我揭露的網路互動之中,亦會以網路活動 取代面對面的人際互動,而網路的即時通訊活動能各別預測青少年後續的憂鬱症 狀與網路成癮(van den Eijnden et al., 2008; Ybarra, Alexander, & Mitchell, 2005)。
隨智慧型手機的問世與普及化,人手一機只要指頭一滑,便可迅速於線上經營其 人際圈,更有 Phubbing 此一新詞用來描繪因過度沈迷手機(phone)而冷落(snub)
生活周遭人事物之低頭族現象。Wu、Cheung、Ku 及 Hung(2013)於中國的社 交平台成癮研究,即在關心手機的可得性提升後人們的社交平台使用時間越來越 長之現象;Salehan 與 Negahban(2013)以美國樣本之研究,亦發現過度使用手 機社交軟體則能顯著手機成癮。
然而,有些研究並未發現社交平台的使用量與負性適應結果(如憂鬱、網路 成癮等)有顯著相關(如 Datu, Patrica, & Datu,2012),有兩種觀點提供了值得 檢驗與修正的空間:第一,有研究表示現實社會支持(offline social support)能
調節網路社會支持與網路成癮間的關係(吳佳煇,2004),而人際關係品質不好 的青少年,其上網時間才與憂鬱症狀的增加有關(Selfhout, Branje, Delsing, ter Bogt, & Meeus, 2009),現今網路與現實的區隔越趨模糊,大多數人亦將網路作 為現實人際關係的延伸場所,網路社交活動的使用頻率與時間,不一定與負向適 應結果有關,現實人際關係品質可能為此類研究之混淆變項;第二,其他學者批 評若以頻率、時間總量等數值來簡化互動的內容,則難以釐清社交平台與負向適 應結果之關聯,若以社交平台的互動品質為檢驗構念,則能發現線上互動品質與 憂鬱之間的顯著關聯(Davila, Stroud, & Starr, 2009; Greca, Davila, & Siegel, 2008)。
根據國內近期報告,由國家發展委員會於民國 104 年所執行的「網路沈迷研 究」指出,現今的網路成癮可能為一種「關係成癮」,排除工作或課業之上網用 途,目前網路族最主要的網路活動是參與網路社群(44.9%)與使用通訊軟體
(38.9%),且網路沈迷/成癮者在這兩項活動之頻率皆略高於非網路沈迷/成癮者;
而自評網路沈迷/成癮者,有 39.8%的人認為自己有人際關係的成癮傾向,比例 明顯高於手機/遊戲/資訊取得之成癮。有趣的是,即使網路沈迷/成癮者的人際活 動頻率略高於非網路沈迷/成癮者,非網路沈迷/成癮者有 52.6%的人認為「網路 上有更多人際聯繫與互動」為上網的好處,然而網路沈迷/成癮者僅有 37.8%的 人認同此一看法,相反地,網路沈迷/成癮者主要認為上網可以「帶來娛樂感」
(51.5%)及「打發時間」(42.7%)。
總結上述,我們可以想見,現今網路活動隨科技演進不斷推陳出新,在此一 快速變化之中人類的基本需求—人際需求—仍然存在,甚至可能因科技溝通媒介 變得更加便利、溝通成本顯著下降,使得網路人際溝通在現代人的生活中佔有愈 來愈高的比例。從上述早期至新近的網路成癮研究可發現,經歷科技的蓬勃發展,
「網路人際溝通」依舊為網路成癮者主要從事的網路活動之一。若以人際觀點切 入,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並維持網路成癮?根據先前所提之研究結果,可能之解 釋模式為:網路成癮者現實生活中人際關係互動較少、品質較弱,然而在網路世 界中與人暢所欲言、獲得社會支持的可能性較高,在此一現實推力與網路拉力的 雙重作用下,使得個體沈迷於網路世界中。然而,本研究在此提出另一種可能性,
個體在網路世界的重要人際需求可能也是受挫的,由於不滿才會繼續想於網路世 界中繼續填滿。據此,本研究將援用憂鬱人際模式來探討個體之依賴需求,如何 透過人際行為的特定傾向而引發後續的人際拒絕,進而導致負向適應結果之歷程,
以提供人際觀點的網路成癮病理模型。
貳、憂鬱人際模式
在憂鬱的研究脈絡中,相對於聚焦於憂鬱個體本身的認知及行為模式,
Coyne(1976b)從「憂鬱個體與其人際處境」的觀點著手,針對憂鬱個體之心 理狀態、特定行為模式、以及他人相對應之反應加以描述,為憂鬱的維持或增加 提出了人際取向的動態論述。
Coyne 依循精神分析的理論基礎,認為在憂鬱個體的心中,與憂鬱個體互動 的他者既是要給予支持、安撫與保證的對象,同時亦是嚴厲、不真誠、會拒絕自 己的對象。為了修復自身的失落,憂鬱個體常對依賴關係(dependent relationship)
中的互動對象,釋放出自己脆弱無助的訊息,使得與其互動的他者不得不去安撫、
照顧、提供保證。然而當他者回應之後,憂鬱個體常質疑對方是否發自肺腑之言,
無法確認自己是否足夠被愛、被接納,而再次向他者展現脆弱一面,以尋求撫慰 與保證。起初他者可能基於同情與關心而繼續提供支持,然而憂鬱個體極有可能 再次懷疑其真誠度,並透露自己內在需求尚未滿足與修復,以冀他者能再度提供
撫慰。在上述人際互動中可發現,所謂的憂鬱症狀,是一連串憂鬱個體向他者要 求肯認、保證的訊息,用以調度、修復其內在的失落。
對他者而言,面對這般修復的任務卻如面臨無底的黑洞,反覆再三提供了支 持與保證,卻屢屢遭到懷疑,還得接收憂鬱個體有形無形中所透露的無助、無望、
退縮、易怒或激動等訊息,經常讓他者感到挫敗、負擔甚至厭煩。於是,即使他 者按捺情緒來給予憂鬱個體口頭上的保證,仍可能在非口語訊息、或其他口語內 容上出現不一致的情形。若在關係中需檢核言行不一的訊息時,需要時間與更多 資訊來釐清狀況,以確定對方到底是否真的接受、肯認自我的價值。然而,憂鬱 個體可能不願忍受、或無法忍受對方尚未解開自己心中的疑惑,而使用其憂鬱症 狀來尋求反覆的回饋,以測試關係中是否有足夠的安全感。此一憂鬱的展現會讓 他者感到罪惡,而不得不克制自己的厭煩與敵意來提供保證,不過可以想見,支 持、保證的品質會隨著負面情緒的積累而逐漸下降,憂鬱個體所釋放的情緒負擔 與反覆質疑,亦會導致他者更多的拒斥甚至離去,進而限縮憂鬱個體的人際範疇,
使得憂鬱症狀持續惡化。
綜合上述,Coyne 綜合過去研究與自身的臨床觀察,動態地描繪了憂鬱個體 如何致使其人際環境更加令人憂鬱的過程,為憂鬱症狀的維持或惡化提供了人際 取向的論述。當然,憂鬱個體在引發此一人際僵局上佔了重要地位,不過既然存 在於互動中,若沒有另一方的協同參與是難以維持下去的,憂鬱個體對外在環境 的負面知覺與認知,除了可能是片面、扭曲的個人詮釋,亦可能與其逐漸變調的 關係有著一定的關聯性。
為了量化驗證此一憂鬱人際模式,Coyne(1976a)在初始研究中將 45 個女 大學生分成三組,分別與憂鬱組、非憂鬱組與控制組進行 20 分鐘的電話交談,
結果發現相對於與其他組互動的人,與憂鬱組互動後的人會感到較多的憂鬱、焦
慮、敵意等負面情緒,且互動後顯著降低未來與憂鬱個體互動的意願。在此,在 原初憂鬱人際模式的複雜動態論述中,Coyne(1976a)部分驗證了「憂鬱」至「他 人負向情緒與拒絕」的關聯。
此後相關的實徵研究逐漸累積,根據 Marcus 與 Nardone(1992)的回顧文 章,在與憂鬱陌生的人短期互動中,大部份均未發現「憂鬱」至「他人負向情緒 與拒絕」的顯著關聯,不過若以長期互動的熟識對象(如配偶、室友等)當作樣
此後相關的實徵研究逐漸累積,根據 Marcus 與 Nardone(1992)的回顧文 章,在與憂鬱陌生的人短期互動中,大部份均未發現「憂鬱」至「他人負向情緒 與拒絕」的顯著關聯,不過若以長期互動的熟識對象(如配偶、室友等)當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