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草莽率性，誰想要一本正經。1
2018 年 10 月秋季，位在松菸文創園區的製菸廠 2 樓，上百名年輕人聚集 在走廊排票等待入場。依照現場工作人員的指示，朝向還看不見的入口前進。
約莫半分鐘，轉兩個彎後一望，確實看到一道木質邊框的大門，中間卻違和地 塞滿一顆巨型脹飽的鋁箔銀氣球。我面對直徑高過一般人身高的球體，忍不住 懷疑自己剛剛是否聽錯方向，才遇上電腦遊戲中會出現的阻礙前進的大球。一 旁的工作人員善意地指著方形門框和大圓球所夾出的縫隙，向參觀者示意歡迎 入場。不管是誰只要想進場都必須要保持蹲姿，以肩與大球相撲使力擠入狹窄 的洞縫。待成功穿越後起身，發現自己來到一處視覺繽紛的偌大空間，地面路 線鋪著藍白相間的塑料布，現場超過一百個攤位。他們不使用常見桌椅，而是 以多個紙箱疊合組成一個攤位。聽覺被攤主與參觀者錯落的談話聲和具有風格 的背景音樂佔據，眼球游移於四周懸掛張貼的各種海報和布料，最後停留一處 攤位上，走近後翻開桌面上所擺放的刊物。
它們顛覆一般對書的想像。頁數過薄，開本也異常地小。封面封底印上簡 單塗抹幾團色塊和敲打幾行文字，內頁無視常規書本的行文和排版，能強烈感 受到作者對於該刊物擁有高度的決定權力，例如寫不到百字率性跳頁，以荒唐 的圖片搭配短文都是作者的自由。由於一本可能是一般小說五分之一的厚度，
裝訂基本不會走傳統的膠裝，反而大開設計的自由度，騎馬釘、線裝、歐姆 釘、透明夾鏈袋等意料之外都可能是適合的材料。走到下一攤，接觸到不同作
1 草率季Taipei Art Book Fair 活動標語。引自草率季 Taipei Art BookFair，臉書專頁關於，取自 https://www.facebook.com/pg/taipeiartbookfair/about/?ref=page_internal，擷取日期 2019 年 1 月 17 日。
者的刊物又重新衝擊一次，每攤的小本書極具個性且不易重複，內容和形式像 是以押花裝飾、粗糙影印、不尋常的色調、孔版印刷而形成錯位、扭曲纏繞筆 觸的漫畫、不到百字的微型小說等創作，雖然它們南轅北轍，但共通點是這些 刊物絕不會在連鎖書店販售。這種極富作者性格的少量出版品稱為「zine」，在 臺灣又翻作「小誌」。
研究動機
上述這個場合發生於 2018 年第三屆「草率季：臺北藝術書展 Taipei Art Book Fair」，它是目前臺灣最大的藝術書暨小誌市集，兩天近乎180 個國內外的藝術創 作者，橫跨14 個國家2，創作風格相當多元又爆發性。身為刊物，小誌可以說是 出版的最小單位，全權由作者創作、發行和流通，出版管道還無法登上一般連鎖 書店等體制內大通路，連一人出版社都稱不上。小誌之小卻能在規模之大的草率 季佔有一席之地，這是一個奇怪的文化現象，為什麼本來流傳於出版體制之外的 小誌能創造出國內外小誌作者都願意遠赴前來的盛況？小誌生態的背後並沒有 一個強大且穩定的出版體系來支持，運作方式由分散各地的獨立個人與團體創作，
其發表窗口也沒有相對應的投稿單位，全權由作者自己選擇時機和地點公告大眾。
值得注意的是，這個公告大眾的地方通常是小誌市集，但小誌市集的相關資訊也 沒有一個有力的大媒體宣傳平臺，基本由圈內人的口耳相傳來散開消息。
小誌讀者參與小誌市集時，除了能一次大量接觸到各種新奇古怪的小誌，比 起一般書展由各家出版社促銷該社出版品，看見作者的機會是落在一天限定店長 和講座，小誌讀者是能在攤位與小誌作者實際地面對面說話。小誌市集的氣氛是 作者傾向看到前來的讀者就會主動闡述自己小誌的發想，基本很歡迎讀者的對於
2 江昭倫，〈無須正經！臺北草率季藝術書展 14 國創作者力挺〉，Rti 中央廣播電臺，2018 年 10 月 11 日。取自 https://www.rti.org.tw/news/view/id/427923
小誌創作過程的提問。這個文化感受並不像街頭的貨品推銷員單純為了販賣，而 是一個人因為對出版的滿溢熱情，想讓更多人的感受他的內心世界而採取的分享 行為。就算與作者聊天甚歡，不購買小誌本身也不會讓作者有太強烈的失落感，
因為小誌本身就不是商業性強烈的刊物。與小誌作者的聊天中，讀者能更清楚地 了解其思路和設計小巧思，兩個本來是陌生人的對話不再僅限於表面上問候，小 誌的存在成為了作者和讀者彼此生命經驗交會的媒介。
相較於一般到書店或網路書城購書的經驗，購買小誌的時空記憶顯得特別鮮 明。由於小誌的流通並非上網一查或是長期大範圍地存在於書店，與小誌的相遇 本來就有一定難度。小誌的流通可粗分兩種管道：小誌市集與風格特殊的書店。
值得注意的是，此類型的書店不是與連鎖書店區隔而出的「獨立書店」，他們雖 然也是獨立於連鎖的書店，但他們不會傾向如臺灣獨立書店聯盟的結盟3，而是 將自己特殊化各自散落在都市。他們的選書也不限於一般臺灣書市，而是廣收主 流市場之外的少量又特殊的出版品，因此站在出版邊緣的小誌成為他們的主力商 品。在小誌市集中，遇到該小誌通常代表遇到小誌作者本人兼任攤主。每本小誌 的誕生背後都有強烈到要出版的創作動力，這與出版體制內接受作者投稿是有差 異的，該類作者基本不干涉出版社對於作品的出版設計，但小誌作者能百分之百 地決定作品的形式和決定投入多少成本。雖然小誌作者要負擔印刷成本和設計出 版品的心力，卻也同時是小誌作者樂此不疲地繼續投入小誌創作的原因：不被他 者侷限的高度發聲自由。
概念釋義與問題意識
在 1997 年紐約大學文化史學者史蒂芬‧達康比（Stephen Duncombe）出版 世界上第一本小誌的學術刊物《地下筆記：小誌與次文化政治》（Notes from
3 田園城市訪談筆記 2019 年 6 月 14 日和 mangasick 訪談筆記 2019 年 5 月 7 日。
Underground: Zines and the Politics of Alternative Culture）。由於小誌型態多變，以 形式的層面來定義小誌並不切實際，容易遇到跳脫框架的例外，因此達康比將小 誌定義焦點於它的核心精神：不商業、不專業、小型發行量的雜誌。4小誌基於人 人都可以創作的精神，所以不需要特定出版或設計等專業背景；少量發行造就無 法做大商業性的結果，自然小誌與商業色彩較淡。另外，Duncombe 點出小誌的 生產是由作者一手包辦。在不依附在體制的情形之下，小誌作者可以隨心所欲，
即使不重視商業無所謂。
小誌源於1930 年代美國，距今 2019 年已有 80 年的歷史。本來是科幻小說 書迷相互分享科幻小說和評論的刊物5，因此粉絲（fan）之間的行為是小誌文化 的起源，小誌其實在一個大型的文化脈絡下衍伸出來的次文化。
在1970 年代中期，另一支影響現代小誌是龐克搖滾樂的粉絲，龐克搖滾 樂被主流忽視，於是他們開始印同人誌來述說他們的音樂和文化現象。6
1970 年代小誌轉換本來依附的大型文化脈絡從科幻小說移至龐克搖滾。比起純 粹喜歡科幻的熱情創作，龐克搖滾的小誌具有更加強烈存在意志，它會批判主流 音樂甚至開始以書寫建構出龐克音樂的場景。80 年代後，fan 字的脫落代表小誌 離開依附在一個大型文化之下粉絲行為，小誌文化正式走上獨立之路，由自己成 為一個新出版品的文化現象。7由此可見，小誌不光只是一種出版品的形態，它的 生成過程是脫離大型文化的出版精神。同理，小誌作者不將作品發表成書或是報 紙刊登，而帶有反叛意味地選擇在既有的出版體制外自行形塑出另一套交流模式。
4 Duncombe, Stephen. Notes from Underground: Zines and the Politics of Alternative Culture.，
London: Verso, 1997. p.6.
5 Duncombe, Stephen. Notes from Underground: Zines and the Politics of Alternative Culture.，
London: Verso, 1997. p.6.
6 Duncombe, Stephen. Notes from Underground: Zines and the Politics of Alternative Culture.，
London: Verso, 1997. p.7.
7 Duncombe, Stephen. Notes from Underground: Zines and the Politics of Alternative Culture.，
London: Verso, 1997. p.7.
本文有意梳理臺灣小誌的發展脈絡以及對應於時代的意義，分別從 2000 年 代以後的小誌歷史與小誌獨特美學的視角來切入。透過一場場市集提供的發表機 會和讓讀者了解小誌的魅力，臺灣小誌累積越來越多創作者，漸漸出現自己模樣。
在小誌圈中，作者與讀者的距離非常接近，作者與作者也容易成為朋友，使得小 誌活動更具魅力。為了參加小誌市集和活動，小誌作者致力創作新的小誌來與大 家見面，其中也發展出體制內出版品無法達成的特質。本文希望藉由研究小誌，
使得在次文化活躍的臺灣小誌能有更清晰的面貌出現於大眾之前。
以下將問題意識分作三點討論：
一、 國外小誌文化如何進入臺灣
zine，非常明顯來自國外的詞彙，意味臺灣小誌文化的源頭並非本土生成，
是源於西方影響。在哪個時期西方小誌文化如何被傳入臺灣，進而促成 2010 年 代蓬勃的臺灣小誌文化？小誌的製作容易，簡單影印釘書機一夾就可以完成，這 個衝擊對於讀者的感染性強，從未看過這個刊物形式的讀者遇到刺激後，未來很 可能就會切換身分變身成小誌作者，再以自己的小誌向身旁朋友分享，感染更多 人加入小誌創作。這個途徑尤其常見於小誌市集，2018 年我訪問草率季現場十 多位攤主何時第一次接觸到小誌，答案紛紛指向Not Big Issue 小誌 / 獨立刊物 市集，原本是一個參觀者後來也開始做小誌成為攤主，相信在每次草率季眾多的
是源於西方影響。在哪個時期西方小誌文化如何被傳入臺灣，進而促成 2010 年 代蓬勃的臺灣小誌文化？小誌的製作容易，簡單影印釘書機一夾就可以完成，這 個衝擊對於讀者的感染性強，從未看過這個刊物形式的讀者遇到刺激後，未來很 可能就會切換身分變身成小誌作者，再以自己的小誌向身旁朋友分享，感染更多 人加入小誌創作。這個途徑尤其常見於小誌市集，2018 年我訪問草率季現場十 多位攤主何時第一次接觸到小誌，答案紛紛指向Not Big Issue 小誌 / 獨立刊物 市集，原本是一個參觀者後來也開始做小誌成為攤主，相信在每次草率季眾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