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荀子》與《韓非子》教育思想之立論基礎
第一節 《荀子》與《韓非子》之認識論
教 育 活 動 是 人 類 傳 授 知 識 的 過 程，因 此，知 識 的 選 擇 和 傳 遞 可 視 為 整 個 教 育 活 動 的 主 體，對 於 認 識 論 的 探 討，正 是 教 育 理 論 基 礎 的 重 要 課 題。認 識 論 主 要 處 理 以 下 問 題：什 麼 是 知 識 ？ 什 麼 知 識 最 為 可 靠 及 重 要 ？ 知 識 的 來 源 為 何 ？ 應 當 如 何 去 追 求 知 識 ？ 什 麼 是 傳 授 知 識 最 好 的 方 法 ？12其 中 「 應 當 如 何 去 追 求 知 識 」 即 是 相 關 人 本 有 的 認 識 能 力 與 認 識 的 方 法；「 何 種 知 識 最 為 可 靠 而 重 要 」即 是 指 知 識 的 判 準 。 本 節 將 針 對 荀 、 韓 二 書 所 提 出 ： 有 關 知 識 如 何 產 生 ， 以 及 何 種 知 識 有 價 值 等 兩 個 面 向 展 開 討 論 。
一、《荀子》的解蔽工夫與禮義
荀 子 建 立 了 相 當 詳 細 的 認 識 論 體 系，從 人 的 認 識 能 力、方 法 到 知 識 的 判 別 標 準，皆 提 出 個 人 具 體 的 觀 察 與 看 法：大 體 上 透 過 天 官 及 徵 知 過 程 得 到 知 識，以 解 蔽 工 夫 避 免 所 學 的 偏 蔽；禮 義 則 為 一 切 知 識 的 判 準 。 接 下 來 就 針 對 這 兩 個 命 題 進 行 探 討 。
（ 一 ） 人 本 有 的 認 識 能 力 與 認 識 的 方 法
針 對 荀 子 認 識 能 力、方 法 的 主 張，分 為 主 體 與 客 體、天 官 與 徵 知、
解 蔽 等 三 個 部 份 進 行 說 明 。 1.主 體 與 客 體
所 謂「 人 之 所 以 為 人 者 何 已 也 ？ 曰 ： 以 其 有 辨 也 。 」荀 子 認 為 人
12 伍振鷟，《教育哲學》，（臺北：師大書苑，2000 年 2 月，初版八刷），頁 94/95，這五 個基本問題是哈佛大學教授謝佛勒在其所著「知識的條件— 認識論與教育導論」一書 所提及的。Locke, John, An 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 A.C. Fraser's edition, Dover Publications, Inc; N.Y, 1959, Book II, Chapter 1, Section 2. (II, 1:2)
與 動 物 的 區 別 ， 在 於 人 有 辨 別 的 能 力 ， 因 此 人 基 本 上 是 理 智 的 。 循 此 觀 點，荀 子 重 視 認 知 活 動，首 先 建 立 起 認 識 論 中 主 體 與 客 體 的 基 本 架 構 ：
所 以 知 之 在 人 者 謂 之 知 ； 知 有 所 合 謂 之 智 。 ＜ 正 名 ＞ 凡 以 知 ， 人 之 性 也 ； 可 以 知 ， 物 之 理 也 。 ＜ 解 蔽 ＞ 針 對 「 知 之 在 人 」 及 「 知 有 所 合 」， 韋 政 通 有 如 下 解 釋 ：
「 知 之 在 人 」， 或 人 性 本 有 的 知 ， 都 是 指 能 知 ；「 知 有 所 合 」， 和
「 可 以 知 」 都 是 指 所 知 。 能 知 （ 認 識 主 體 ） 與 所 知 （ 被 認 識 的 對 象 ）結 合，也 就 是 人 類 的 認 識 能 力，去 識 取 外 物 的 規 律 (物 之 理 )，
才 能 產 生 知 識 ；「 知 有 所 合 謂 之 智 」 的 「 智 」， 就 是 知 識13。
由 此 可 知 荀 子 主 張 認 識 主 體 與 被 認 識 的 客 體 相 互 結 合，就 能 形 成 知 識 。 2.天 官 與 徵 知
那 麼 如 何 使 「 能 知 」 與 「 所 知 」 相 結 合 呢 ？ ＜ 正 名 ＞ 提 到 ： 然 則 何 緣 而 以 同 異 ？ 曰 ： 緣 天 官 。 凡 同 類 同 情 者 ， 其 天 官 之 意 物 也 同 。 故 比 方 之 疑 似 而 通 ， 是 所 以 共 其 約 名 以 相 期 也 。 形 體 、 色 理 以 目 異 ； 聲 音 清 濁 、 調 竽 、 奇 聲 以 耳 異 ； 甘 、 苦 、 鹹 、 淡 、 辛 、 酸 、 奇 味 以 口 異 ； 香 、 臭 、 芬 、 鬱 、 腥 、 臊 、 漏 庮 、 奇 臭 以 鼻 異 ； 疾 、 癢 、 凔 、 熱 、 滑 、 鈹 、 輕 、 重 以 形 體 異 ； 說 、 故 、 喜 、 怒 、 哀 、 樂 、 愛 、 惡 、 欲 以 心 異 。 心 有 徵 知 。 徵 知 ， 則 緣 耳 而 知 聲 可 也 ， 緣 目 而 知 形 可 也 。 然 而 徵 知 必 將 待 天 官 之 當 簿 其 類 ， 然 後 可 也 。 五 官 簿 之 而 不 知 ， 心 徵 知 而 無 說 ， 則 人 莫 不 然 謂 之 不 知 。 此 所 緣 而 以 同 異 也 。
天 官 指 的 是 耳 、 目 、 口 、 鼻 、 身 等 ， 透 過 這 些 感 官 與 外 物 直 接 接 觸 ， 就 吸 收 了 所 謂 成 「 知 」 的 材 料 ； 再 經 由 「 徵 知 」 的 心 理 活 動 ， 這 些 材 料 方 能 形 成 有 條 理 的 知 識 。 天 官 是 直 覺 ， 徵 知 則 是 理 解 的 活 動 ， 成 知 的 過 程 包 含 辨 識 解 析 與 整 理 的 程 序，可 見 天 官 與 徵 知 形 成 求 取 知 識 過 程 中 必 備 的 兩 個 條 件 。
李 滌 生 認 為 荀 子 談 到 知 識 的 形 成 有 三 個 要 件 ：
「 徵 知 」 即 心 指 揮 五 官 ， 攝 取 物 相 而 加 以 辨 識 。 這 是 出 於 心 的 主 動 ， 而 與 感 官 的 連 結 活 動 ， 是 心 的 理 智 作 用 ， 也 是 成 知 的 先 決 條 件。… … 徵 知 必 以 經 驗 為 基 礎，始 可 比 類 而 通；否 則，不 能 成 知 。
13 韋政通，《中國思想史（上）》，（臺北，水牛出版社，1986 年），頁 330。
經 驗 是 成 知 的 第 三 條 件 。 心 官 徵 知 、 感 官 接 物 、 過 去 經 驗 是 成 知 的 三 個 條 件 ， 缺 一 不 可14。
李 滌 生 指 出 經 驗 是 荀 子 眼 中 形 成 知 識 的 要 件，韋 政 通 也 認 為 肯 定 經 驗 是 荀 子 認 識 論 的 特 色 ：
不 論 古 今，所 有 的 經 驗 論 必 具 備 一 基 本 的 特 徵，即：「 肯 定 經 驗 ， 並 把 經 驗 作 為 知 識 的 基 礎 。 」 荀 子 在 正 名 篇 所 講 的 認 識 論 ， 正 具 備 這 一 特 徵 。 … 由 於 這 一 特 徵 ， 他 採 取 經 驗 的 觀 點 探 討 人 性 ； 由 於 這 一 特 徵 ， 他 重 視 實 效 ， 重 視 現 實 的 人 生 問 題15。
韋 政 通 不 僅 指 出 荀 子 重 視 經 驗 的 傾 向，更 進 一 步 指 出 重 視 實 際 效 果 是 荀 子 認 識 論 的 特 色 。
＜ 儒 效 ＞ 中 也 指 出 ：
不 聞 不 若 聞 之 ， 聞 之 不 若 見 之 ， 見 之 不 若 知 之 ， 知 之 不 若 行 之 。 學 至 於 行 之 而 止 矣 。 行 之 ， 明 也 ； 明 之 為 聖 人 。 聖 人 也 者 ， 本 仁 義 ， 當 是 非 ， 齊 言 行 ， 不 失 毫 釐 ， 無 他 道 焉 ， 已 乎 行 之 矣 。 故 聞 之 而 不 見 ， 雖 博 必 謬 ； 見 之 而 不 知 ， 雖 識 必 妄 ； 知 之 而 不 行 ， 雖 敦 必 困 。 不 聞 不 見 ， 則 雖 當 ， 非 仁 也 。 其 道 百 舉 而 百 陷 也 。 ＜ 儒 效 ＞
「 聞 」與「 見 」即 感 官 接 物 ， 此 處 主 張 眼 見 更 勝 耳 聞 ， 格 外 強 調 具 體 經 驗 的 重 要 ；「 知 」為 心 官 徵 知 ，「 人 性 惡 而 可 以 為 善 者 ， 以 別 有 心 在
16」， 心 體 獨 立 自 主 ， 它 支 配 一 切 而 不 受 支 配 ， 故 ＜ 天 論 ＞ 中 謂 之「 天 君 」； 最 後 階 段 則 是「 舉 統 類 而 應 之 」的「 篤 行 」。 荀 子 主 張 奠 基 於 感 官 接 物，配 合 徵 知 的 理 智 進 行 理 解 作 用，最 後 透 過 實 踐 驗 証 所 知 等 步 驟 ， 方 能 避 免 謬 、 妄 、 困 的 弊 端 ， 也 才 能 成 就 完 整 的 學 習 。
針 對 荀 子 重 視 經 驗 的 特 質 ， 徐 復 觀 也 指 出 ：
欲 了 解 荀 子 的 思 想 ， 須 先 了 解 其 經 驗 的 性 格 。 即 是 他 一 切 的 論 據 ， 皆 立 足 於 感 官 所 能 經 驗 得 到 的 範 圍 之 內 ， 為 感 官 經 驗 所 不 及 者 ， 便 不 寄 與 信 任17。
顯 見 荀 子 對 於 經 驗 在 成 知 過 程 中 的 突 顯 與 注 重。而 由 上 述 內 容 可 知 ： 一 、「 不 聞 不 見 ， 則 雖 當 ， 非 仁 也 」， 說 明 其 知 識 立 足 在 以 見 聞 為 主 的 外 在 經 驗 上 ； 二 、 荀 子 提 出 「 行 之 ， 明 也 」， 強 調 由 實 踐 方 能 徹 底 明
14 李 滌 生 ，《 荀 子 集 釋 》，（ 臺北，學生書局，1979 年），頁 514/515。
15 韋政通，《先秦七大哲學家》（臺北，牧童出版社，1976 年），頁 166/167。
16 李 滌 生 ，《 荀 子 集 釋 》，（ 臺北，學生書局，1979 年），頁 471。
17 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臺北，商務書局，1969 年），頁 224。
瞭 知 識 及 道 理，而 實 踐 乃 是 成 就 經 驗 的 最 後 一 個 步 驟。奠 基 於 經 驗 觀 察，最 後 再 藉 由 實 踐 驗 證 經 驗，由 此 可 知 經 驗 法 則 的 重 要。影 響 所 及，
荀 子 主 張 「 學 重 於 行 」。
＜ 勸 學 ＞ 中 提 到 ：
君 子 之 學 也 ， 入 乎 耳 ， 著 乎 心 ， 布 乎 四 體 ， 形 乎 動 靜 。 端 而 言 ， 蝡 而 動 ， 一 可 以 為 法 則 。
知 明 而 行 無 過 。
學 習 的 最 後 階 段 以 篤 行 驗 收 學 習 成 果，智 慧 清 明 則 行 為 無 所 過 錯 正 是 學 習 者 要 致 力 追 求 的 境 界 。
3.解 蔽
面 對 戰 國 中 期 百 家 爭 鳴 的 盛 況，荀 子 並 非 要 爭 一 家 學 說 長 短，而 是 站 在 理 性 審 視、因 應 時 代 環 境 的 立 場，針 對 諸 子 百 家 思 想 的 利 弊 得 失 及 其 對 政 治 的 損 益 程 度 進 行 評 估，批 判 整 合 了 當 時 各 家 的 學 說，以 形 成 個 人 的 思 想 體 系。如 何 達 到 出 入 其 間 卻 能 取 其 優 點、避 其 偏 蔽 的 效 果 ， 乃 荀 子 認 識 論 中 重 要 的 命 題 ， 荀 子 所 用 的 功 夫 就 是 「 解 蔽 」。
針 對 荀 子 思 想 體 系 批 判 融 合 的 特 色 ， 白 奚 指 出 ：
荀 子 是 通 過 諸 子 百 家 ， 特 別 是 稷 下 學 術 的 批 判 和 吸 取 ， 建 立 自 己 的 思 想 體 系 的 。 他 的 學 說 集 中 了 百 家 之 學 的 許 多 優 點 ， 同 時 又 避 免 了 他 們 的 偏 蔽 。 他 用 來 批 判 吸 取 百 家 學 術 的 方 法 就 是 解 蔽18。 荀 子 對 於 心 如 何 認 識 外 物 ， 有 清 楚 的 說 明 ：
心 何 以 知 ？ 曰 ： 虛 壹 而 靜 。 心 未 嘗 不 臧 也 ， 然 而 有 所 謂 虛 ； 心 未 嘗 不 滿（ 兩 ）也，然 而 有 所 謂 一；心 未 嘗 不 動 也，然 而 有 所 謂 靜 。 人 生 而 有 知 ， 知 而 有 志 ； 志 也 者 ， 臧 也 ； 然 而 有 所 謂 虛 ， 不 以 所 已 臧 害 所 將 受 謂 之 虛 。 心 生 而 有 知 ， 知 而 有 異 。 異 也 者 ， 同 時 兼 知 之 ； 同 時 兼 知 之 ， 兩 也 。 然 而 有 所 謂 一 ， 不 以 夫 一 害 此 一 ， 謂 之 壹 。 心 臥 則 夢 ， 偷 則 自 行 ， 使 之 則 謀 ； 故 心 未 嘗 不 動 也 ， 然 而 有 所 謂 靜 ， 不 以 夢 劇 亂 知 謂 之 靜 。 未 得 道 而 求 道 者 ， 謂 之 虛 壹 而 靜 。 ＜ 解 蔽 ＞
每 個 人 心 中 都 儲 存 有 一 定 的 知 識 和 記 憶，這 是 心 的 基 本 功 能 和 作 用 ； 但 已 儲 存 的 知 識 往 往 會 成 為 人 獲 得 新 知 的 障 礙。如 何 使 已 知 不 妨 礙 新 知 ， 這 就 是 「 虛 」 所 應 發 揮 的 功 能 ：「 虛 」 乃 是 「 已 藏 」 和 「 將 受 」
18 白奚，《稷下學研究》，（北京，三聯書店，1998 年），頁 289。
的 統 一 ， 可 見「 虛 」並 非 心 中 空 無 一 物 ， 而 是 一 種 特 定 的 心 理 狀 態 。 另 一 方 面 ， 人 心 皆 有 知 ， 知 皆 有 異 ， 故 「 心 未 嘗 不 兩 」， 如 何 能 使 相 異 之 知 ， 不 致 於 互 相 干 擾 妨 礙 ， 這 就 是「 壹 」所 應 發 揮 的 功 能 ：「 壹 」 正 是「 夫 一 」和「 此 一 」的 統 一。又 因 為 人 心 無 時 無 刻 不 在 謀 慮 思 考 ， 即 使 睡 夢 中 也 不 例 外，「 故 心 未 嘗 不 動 」；然 而 要 認 識 事 物 又 必 須 靜 下 心 來，此 處「 靜 」乃 是「 動 」與「 靜 」的 統 一。因 此 唯 有「 虛 壹 而 靜 」，
然 後 才 能 達 到 「 大 清 明 」 的 理 想 境 界 。
人 擁 有 這 樣 的 大 清 明 心，是 要 追 求 什 麼 樣 有 價 值 的 知 識 呢 ？ 接 下 來 將 處 理 這 個 問 題 。
（ 二 ） 知 識 的 判 準
如 上 所 述 ， 心 雖 生 而 有 知 ， 但 所 知 未 必 正 確 ， 因 為 心 只 有 認 識 的 作 用 ， 而 沒 有 認 識 的 標 準 。 不 正 確 的 認 識 構 成 偏 見 或 成 見 ， 即 為 蔽 塞 的 根 源 。 所 以 要 認 識 正 確 ， 必 先 建 立 認 識 的 標 準 。
＜ 正 名 ＞ 中 提 到 ：
以 正 道 而 辨 姦，猶 引 繩 以 持 曲 直。是 故 邪 說 不 能 亂，百 家 無 所 竄 。 道 者 ， 古 今 之 正 權 也 ； 離 道 而 內 自 擇 ， 則 不 知 禍 福 之 所 託 。 可 知 知 識 的 標 準 是 外 在 的，荀 子 稱 之 為「 道 」，＜ 正 名 ＞ 中 就 提 到：「 道 者 ， 古 今 之 正 權 也 ； 離 道 而 內 自 擇 ， 則 不 知 禍 福 之 所 託 。 」
李 滌 生 指 出 ：
荀 子 的 道 ， 不 是 天 道 ， 不 是 地 道 ， 而 是 聖 人 因 應 人 群 的 需 要 而 制 作 的 禮 義 之 道19。
由 此 可 知 知 識 的 判 準 就 是 「 道 」， 禮 義 之 道 。 荀 子 以 之 批 判 眾 家 不 合 禮 義 之 道 的 學 說 ：
凡 言 不 合 先 王 ， 不 順 禮 義 ， 謂 之 姦 言 。 ＜ 非 相 ＞
陸 建 華 指 出 ：「 所 謂 邪 說 ， 應 指 不 合 乎 禮 的 學 說 。 由 此 可 見 ， 荀 子 評 說 諸 子 的 依 據 是 禮 ， 禮 是 荀 子 評 判 諸 子 的 惟 一 標 準20。 」 舉 例 而 言 ， 荀 子 在 評 價 名 家 惠 施、鄧 析 等 的 主 張 時，就 明 確 指 出 其 持 守 的 立 場 是 儒 家 禮 學 ， 其 評 價 的 標 準 是 禮 義 ：
然 而 君 子 不 貴 者 ， 非 禮 義 之 中 也 。 山 淵 平 ， 天 地 比 ， 齊 秦 襲 ， 入
然 而 君 子 不 貴 者 ， 非 禮 義 之 中 也 。 山 淵 平 ， 天 地 比 ， 齊 秦 襲 ， 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