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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道家生死齊一的智慧

第三節 莊子生命觀

要探討莊子不容易,一者莊子多寓言,論道說理,重在解消,而不在構成,

概念抓不住,體系難以架構;二者莊子有內篇與外雜篇的分異,在歷史定位與思 想傳承上,頗多爭議。為了純淨避免駁雜與筆者能力所及不得不割捨部分外雜篇 的豐富性,且不另做版本年代的重新考察,這一方面劉笑敢與張橫壽兩位先生,

已有了紮實而可觀的成果出來。

莊子是道家的中堅人物,他繼承了老子道法自然的道理,又因他善用寓言,

能以詼諧的故事,描述深刻的哲理,不像道德經那般深奧難明,因此流傳極廣,

他的哲學思維,如莊周夢蝶,庖丁解牛,皆已成為人人耳熟能詳的成語,當然,

無獨有偶,也不乏有人反對莊子的思想,認為他的學說強辭奪理,且有漏洞,不 能自圓其說,以下提出幾位學者對莊子的見解:傅先生認為莊子的生死觀與其追 求生命的解脫逍遙有極大的關係,他給予莊子的生死觀頗高的評價。韋政通先生 在《中國思想史》中認為莊子哲學思想的重心都放在生命問題的思考上,如果莊 子不是熱愛生命的哲學家,怎能為現實人生開出一條上達之路來。陳鼓應先生《老 莊新論》的序言中,亦肯定莊子思想把人的生命安放在廣大的天地中,提昇人的 精神境界。徐復觀先生在《中國人性論史》中認為,莊子正面提出生死問題,是 要解除精神的束縛,達到生命的無限自由。但是熊十力先生在《讀經示要》中,

卻有另一番見解,他認為莊子以吾人之生,只是天化中偶然之化,〈大宗師〉中

「以生為附贅縣疣,以死為決疣潰癰。」據此「委心任運,以度其附贅縣疣之生,

而待諸潰決已耳。」則人生毫無根柢,亦無甚價值與意義可言。又說莊子「復耽 於觀化,遂以委心順化為懸解。」此等人生觀,便苶然無自在力。 最後推論出:

「其實,莊生頗有厭世意味,尚非出世也,莊氏最無氣力。吾國歷來名世,亦頗 重其毒,魏晉人之流風,迄今未絕也。」 熊先生似乎是以儒家的觀點來論斷莊 子的生死觀,與前述諸位學者所給予的肯定,有著不同的看法。因此,筆者試圖 省察莊子架構生死哲學的面向,思考何以學者持有出入看法的原因。最後再省思 莊子的生死觀能夠給予現代人什麼樣的啟示,以提供現代人安頓身心之參考。本 節分三部分來說明莊子對生死本質的看法,藉以尋求生死體悟後的積極義,使生 命本真得以還原,使存在之價值得以發揮。

一、面對生死之態度與體悟

莊子的生死觀是完全超脫於老子之外的,傅偉勳(1993)先生在《世界宗教與死 亡超克》一文這樣說:

老子在短短五千字《道德經》,除了各歸其根的死亡比喻之外,並沒有提出道家 的生死關與解脫觀。他較關注的課題是,如何使自然無為的天道真正落實於政 治社會層面的人道。莊子則與老子不同,對此課題興趣不大。他所最關注的是,

個別實存主體的性靈解放或精神解脫。也就是說,生死觀與解脫觀在莊子的哲 學中佔有很重要的份量。印度佛教移植中土之前,沒有一位中國思想家像莊子 那樣,認真探討過生死問題。...連代表道家的老子都說:「人之生也柔弱,

其死堅強;萬物草木之聲柔脆,其死也哭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老子主張去剛用柔,此語足證他也一樣割開生與死,以生為貴,對於死的問題 並無興趣,也無具體切身的深刻體會。只有莊子,不但並談生死,更能直接凝 視生死,體驗生死,把自己整個生命投入生死問題的實存主體性探索,藉以發 現一條不依傍任何外力外物的大澈大悟,精神解脫之路。

「莊子」書中用到「生、死」二字之處甚多,歷來註解家皆誤以為是談人生 之生死,其實不然。依其原義,解釋上文事物之死生,此固有之,但多數地方則 別有所指。莊子對生死問題,並不同於一般人的看法。莊子云:「死生,命也;

有其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為父,而身猶愛 之,而況其卓乎?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咰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亡於江湖。

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化其道。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

息我已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所以莊子以生死乃命也,猶如有晝 必有夜,晝去夜來人是不能作用於其間的,這是物理的實情。物理既然如此,就 不必執著有限軀殼的自我,而樂生悲死,應當體察此變化的總原則,求宇宙生命 的源委,而與之合流。「此種生命的真諦,不妨叫『真宰』或『真君』。此『真宰』、

『真君』,是萬物俱備的,與宇宙的總生命,是二合一的。」

又《莊子》至樂篇云:

「莊子妻死,惠子弔之,莊子則方箕距鼓盆而歌,惠子曰:『與人居,長子,老,

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意甚乎!』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

我獨何能無慨然!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

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 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人且偃然寢於巨室,而我嗷嗷然隨而哭之,自以為 不通乎命,故止也。』」

莊子的太太死的時候,他的朋友惠子跑來弔喪,卻見莊子蹲坐在那裡,「鼓 盆而歌。惠子說:「你的太太跟你一起生活,為你生了孩子,有這麼多年的感情,

如今,她一死,不哭也罷了,居然敲著瓦缶唱起歌來,這不是太超出常理了?」

莊子答說:「話不是這麼說。起初,我也不免傷心,可是,細細一想,人本 來是沒生命的。不只是沒生命,連個形體也沒有;不只是形體,連個氣也沒有呢。

原是在渺渺茫茫,若有若無之間,後來才變成氣,氣又變成形體,形體又一變而 為具有生命,如今,又來次變化──死亡。說穿了,生和死的變遷,跟四季的循 環又有什麼不同?要是在天地為床,睡得安安穩穩的死人旁邊,哇啦哇啦哭叫,

那就表示對個中情理未能通達,未免顯得太膚淺了。我就是想到這,才停止哭呀。」

可知莊子並非無情,起初他對於妻子的死,也曾感覺哀傷,但想通以後,知 道生死變遷,就如春夏秋冬四季的運行,既不可改變,也不能抗拒,只好「順天 安命」,接受現實。在體悟生死本相後,將自己主體之心靈從生死現象中超越而 出,不以主觀好惡傷此生命之本心,因而能解除精神上之桎梏,沒有好惡之情。

觀於此點,郭象曾說:

「舊說云莊子樂死惡生,斯說謬矣!若然,何謂齊乎?所謂齊者,生時安生,

死時安死,生死之情既齊,然則為當生而憂死耳。此莊子之旨也。」

此一「生時安生,死時安死」才是莊子「生死為一」之認知下所表現出的態 度,其目的當在生命主體之超越生死而能悠遊於現實生活,不受束縛之生命情感。

此外,莊子對自己生死之達悟所表現之態度,亦可由莊子與其弟子之對話中窺見:

莊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莊子曰:「吾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 珠璣,萬物為齎送。吾葬具豈不備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烏鳶之食夫 子也。」莊子曰:「在上為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列 禦寇 》

「生死」幾可視為「形體」之有無,則排除對此一「形體」的執著,當是 破解「生死」束縛之方式。所以莊子將自己的生命完全納入宇宙本體生命下,

因此可以為棺槨,日月可以為連壁,星辰可以為珠璣,萬物而為齍送。如此一 來,何必執著此一「形驅」之形式,當下脫離生死執則哀樂不能入。

再以老聃之死為例,莊子說明了人不應受俗情之牽絆而違反天理,,否則 就如受了刑戮一般,永不得解脫。

老聃死,秦失弔之,三號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 則弔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弔 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 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適來,

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

《養生主》

所謂「遁天倍情,忘其所受」便是莊子所欲提醒吾人當對生命之本質與 天道之法則有所認識,而能任其所受。一個體悟生死變化的人,所表現出的就 是一種「安時而處順」的態度,這在孟孫才對其母死之表現可清楚看見:

顏回問仲尼曰:「孟孫才,其母死,哭泣無涕,中心不戚,居喪不哀。無是三 者,以善處喪蓋魯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仲尼曰:『夫 孟孫氏盡之矣,進於知矣,唯簡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簡矣。孟孫氏不知所以生,

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後。若化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

孟孫才雖隨俗而哭,然實際上,他已領悟到生死本質,因此才能哭泣無涕,

心中不慼。莊子希望人們在認知上了解生死變化真相後,能從心靈主體上超越 型體上之生滅現象而不受此變化束縛,表現一坦然、達觀的態度,積極展現自 我生命之意義。此外《德充符》又另外提供一個視域:

哀公曰:「何謂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 譽、飢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 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於靈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使日夜無 郤而與物為春,是接而生時於心者也。是之謂才全。」「何謂德不形?」曰:

「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為法也,內保之而外不蕩也。德者,成和之修也。

「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為法也,內保之而外不蕩也。德者,成和之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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