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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落葉歸根》與社會的隔閡

第二節、 《落葉歸根》的文本分析

世界的聯繫,老趙仍舊把屍體當做「兄弟」,與之對話。老趙去蹭吃喪宴的時候,

車卻沒有停下,老趙只得假裝屍體是生急病的人,一邊給屍體做心肺復蘇一邊喊 救命攔車。這是老趙在不斷經歷周遭人群的冷漠後突然生出的智慧,也是不得已 的選擇。老趙在送老友的屍體回家的過程中,使用了很多藏屍體、運送屍體的辦 法,這些藏屍、運屍的道具都不是刻意尋找的,而是通過對周圍環境的觀察得來 的,比如老趙在平坦開闊的鄉村土地上就把屍體綁在了稻草人上,順便還把稻草 人的帽子蓋在屍體的頭上掩飾;在繁華的城市裡,老趙則把屍體藏在水泥管道當 中,還用周圍的稻草遮住屍體。老趙的板車摔壞後,他正好看到旁邊翻車摔掉軲 轆的大型拖拉機,於是以借火向同樣遭遇悲劇的拖拉機司機要來了軲轆,然後把 屍體塞在軲轆內側,通過滾動軲轆來運載屍體。老趙能夠迅速地適應各種突發的 狀況,源於他底層的生活經驗,生存的本能讓他積累了脫離困窘的捷徑。老趙總 能以一種小人物的智慧來化解危機,但這種智慧透露出了一種無奈和心酸,更突 出了老趙這一形象的超脫與樂觀。孫小兵、於倩(2007)認為,「電影對苦難開 玩笑,在引人發笑的背後是對苦難更深刻的直面和揭示」。

圖 1 老趙將屍體放入輪胎中滾動運載

導演張楊(2007b)在採訪中表示,「雖然一開始堅持把它定位為黑色幽默 的風格,但具體是什麼樣的感覺我一直在找。直到寫「大輪胎」那場戲時,我覺 得找到了這個感覺,找到了整部電影的氣質,這個電影應該有很浪漫的氣息在裡 面」。老趙的行為所透露出的浪漫的氣息,甚至是英雄色彩,實際上是他和現代 快節奏的社會的格格不入。在電影快結束的時候,老趙背著屍體走過了很長一段 路,最終因為前方山體滑坡,那些一路上冷漠地拒絕他、超過他的司機都被迫停 在路邊,他們探出車窗靜默地注視著老趙,他們好奇、不解、看著熱鬧卻沒有人 伸出援手,以眾人都靜止的畫面為背景,老趙行走的身影成為畫面中唯一的動點。

老趙的行為帶有一種英雄式的悲愴色彩,個體與群體、靜態與動態的對比,突出 了這個社會的撕裂,農民工生存于社會的底層,卻堅守著傳統的道德規範——信 義,而這些坐在車中的,社會階層相對高於老趙的群體卻拋棄了中華民族傳統倫 理原則中的仁,社會整體冷漠疏離(唐芳、李紅豔,2013)。

圖 2 老趙背著屍體穿越停滯的人群

在電影中,老趙一路背屍行走了很多天,而且電影所設置的故事時間大概在 春夏,所以屍體一定會面臨了變臭、腐爛等一系列的問題,導演通過旅程開始處 鄉間老者贈防腐藥來規避了這些問題。所以自始至終,老趙都未停止與屍體的互 動,老趙的態度是對死亡以及死後落葉歸根的傳統的尊重,傳達出前現代社會對 土地、對生命的敬意。張楊(2007b)認為,「到最後,這個屍體實際上變成了 一個執著的符號,一個精神的象徵,一個力量」。屍體從最初可以輕鬆假裝活人 矇騙過關,到後來必須靠化妝和墨鏡來掩飾,屍體的臉上也蹭得髒髒的,襯托出 這一路的艱難與漫長,見證了老趙一路走來的不易。屍體曾兩次睜開眼睛,也有 寓言性質的意義。第一次是老趙夜宿供銷社假裝屍體是植物人,小偷偷走老趙口 袋裡的錢,小偷剛要走看到了屍體睜開眼睛以為自己偷竊的事情敗露。在中國的 文化傳統中,死不瞑目往往代表著有放心不下的事情,此處屍體睜開眼睛不僅表 達了對違背道德行為的不滿,同時還推進了敘事。第二次是老趙把屍體放在輪胎 中滾動運載,但卻在山坡上摔落,找到屍體的時候發現屍體的雙腿伸出輪胎,也 睜開了眼睛。看似滑稽的場景其實充滿心酸,老趙和劉全有的經歷映射出大多數 農民工的生存狀態,活著只能勉強謀生,社會地位低下,與主流社會疏離,死後 也不能夠獲取尊嚴、體面。

圖 3 輪胎從山坡上滾下後屍體掉出輪胎

二、農民工的家國想像及社會地位

老趙在背屍走向重慶的路上,所穿越的大多數土地是鄉村。在中國,鄉村的 土地面積遠遠超過了城市的土地面積。但是卻有越來越多的農民離開賴以生存的 土地,進入城市尋覓生計。據今年中國國家統計局的資料顯示,2016 年農民工 總量已達到 28171 萬人,農民遠離了土地,即與自身的傳統疏離甚至割裂了。然 而身處城市的農民,因為缺乏職業技能,只能從事最底層的工作,不僅生存狀態 艱難還面臨著社會的汙名化。在鄉村與城市兩種不同的文化空間中,農民工都難 以獲得存在感。老趙艱難的背屍之旅同時也是一場與土地親近的旅程。在老趙步 行的旅途中,他身後的背景多是農田,農民勞作于其間,而他的不停前行是另外 一種勞作,農民身上依靠土地、敬畏土地的質樸仍然活在老趙的身上。在影片將 盡的時候,電影呈現了老趙鮮有的停在路邊休息的狀態,老趙面對農田裡起起落 落的收割的身影,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劉全有的屍體就躺在他的身旁。老趙 在城市打工的經歷讓他被現代性的生活經驗所同化,漸漸與土地疏離。而這趟旅

程不僅僅意味著兄弟劉全有的靈魂歸程,對於老趙來說,也是一種自我身份的重 新認識。

圖 4 老趙走過勞作的農民

圖 5 老趙停下來望著田間勞作的農民

農民對於家鄉的眷戀不僅僅表現於對土地的感情,對於鄉土之中人與人的緊 密聯結也是鄉村的一大特徵。老趙在背屍的後期因為屍體已經變樣,不再能偽裝

成活人,因此老趙聽出街邊髮廊的服務員是東北人就進入髮廊求助她。年輕女子

在這條歸家的路上,家鄉與土地是反復提及的兩個主題,當把家這個形象不 斷放大,就衍生出對國家的想像。在老趙離開養蜂人一家時,養蜂人的兒子正在 朗誦著課本上的詩歌:

如果我的祖國是一片大海,我就是一條小魚,我游啊遊,我真快樂 如果我的祖國是一條大路,我就是一輛汽車,我開啊開,我真快樂

後來老趙離開,搭乘不同的貨車行駛在路上時,也在深情地朗誦著這首詩。

這首詩在讚美祖國的同時,也揭示了如老趙、劉全有、養蜂人家的生存狀態,居 無定所,到處漫遊,但是仍對生活保有熱情。在老趙的旅途中,在很多需要幫助 的人的生活裡,國家這個意象幾乎是缺席的。養蜂人的兒子與老趙的深情讚頌僅 僅是單方向的表述,得不到回應。在故事中的失序行為,如野味店老闆訛詐、工 廠老闆的撫恤金全是假錢、工廠爆炸毀容的女子只能靠流浪養蜂來生存,都反映 出現行政策、法律的重大缺陷,政府對底層的保護政策的缺失(鄒贊,2010)。

在電影中,以老趙為代表的「大愛的化身」在一個不平衡的狀態下彌補了國家職 能的缺位。片中僅有兩處情節代表著國家的歸位,一處是收容所查獲了黑血站,

解救出黑血站中的流民;另外就是警察最後協助暈倒的老趙完成最後的歸家之路。

國家意志的出現,所傳達出規訓的意味強過於職能的行使。

圖 6 老趙在車上深情吟誦歌詠祖國的詩歌

老趙在收容所的晚會上和女街友一起表演的雙簧也傳達出國家形象的缺位 和老趙的象徵意義。女街友在前面表演,老趙則通過聲音模仿收容所的管教幹部,

誇張性的動作超越了管教幹部的嚴肅態度,聲音和表演所構成的反差造成了調侃 的效果,引發台下的流民和管教幹部大笑。但之後老趙又深情地唱了一首《我想 有個家》,台下又轉換為沉重的表情。雙簧的臺詞來源於管教幹部之前的發言,

主要是關於對流民的安置建議和勸導,雙簧的形式有種表面與真實的影射,收容 所只能建立一種臨時的秩序,但是並不能夠解決實際的問題。許多底層的民眾如 老趙、女街友、養蜂人一家還得繼續為了生存漂泊。這段表演也揭露了整個電影 的表達層次,老趙以近乎浪漫的方式履行自己所堅持的傳統道義觀,但是喜樂表 像下老趙的生活其實充滿悲苦。而老趙的浪漫也意味著他與社會的脫節,在社會 中隨著現代化程度的提高,老趙身上的誠信、友善等美好的品質已漸漸衰落。

圖 7 老趙與女街友表演雙簧

在老趙的旅途中,有著與不同階級的遭遇。公路為不同階級的直面接觸提供 了一個空間,也為平時不可能發生的衝突建立了一種可能。當老趙行走在公路上,

他所遇見的最多的是公路上最主要的交通工具——汽車,交通工具大多是私有的,

交通工具的不同正是每個人身份階級的象徵。郭五林(2007)認為,交通工具的 擁有者通過車窗玻璃與外界的公共空間隔絕,從而以獨享的私人空間顯示出自己 的較高地位,這是社會疏離的一種表現。在電影當中,很多次老趙伸手攔車,當 經過的司機卻不曾放慢速度,繼續專注於個人路程的延伸。尤其是老趙經歷的一 位司機,他的車因熄火停在路邊,老趙主動提出幫助他推車,司機答應了老趙搭 車的請求。但老趙費了很大的力氣之後,車再次發動,司機卻越開越遠。老趙費

交通工具的不同正是每個人身份階級的象徵。郭五林(2007)認為,交通工具的 擁有者通過車窗玻璃與外界的公共空間隔絕,從而以獨享的私人空間顯示出自己 的較高地位,這是社會疏離的一種表現。在電影當中,很多次老趙伸手攔車,當 經過的司機卻不曾放慢速度,繼續專注於個人路程的延伸。尤其是老趙經歷的一 位司機,他的車因熄火停在路邊,老趙主動提出幫助他推車,司機答應了老趙搭 車的請求。但老趙費了很大的力氣之後,車再次發動,司機卻越開越遠。老趙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