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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後會無期》與失落的故鄉

第二節、 《後會無期》的文本分析

而獨自在外闖蕩的周沫,對家鄉則表現出了更排斥的態度。周沫對自己的人 生有著特別的期待。雖然周沫認為大城市沒什麼意思,但是在她的一段台詞中,

表現了對家鄉以及小地方的失望。「在小地方想要往上爬,得靠人際關係、家庭 勢力;在大城市,起碼公平點嘛」。馬浩漢回應她,「但是在大城市裡,你如果有 關係、有勢力的話,就會比別人更公平」。說明特權普遍地存在於當代的中國社 會當中,擁有資本及政治資源的群體往往掌握了更多的權力,從而影響社會的公 義,對於初入社會、資源相對缺乏的年輕人來說,造成了職涯發展、人生選擇的 困境。這暴露了中國的體制改革與經濟發展情況、教育普及水準的不適應。

片中馬浩漢、胡生、周沫的故鄉,也是江河曾經工作的地方,也是片中象徵 故鄉的一個符號。東極島這個有著特殊意義的地點,強調地理意義上的東方,與 最終的目的地製造出方向的反差,從而交代故事的空間跨度。另外,選擇東極島 作為故事主角的故鄉,島作為遠離大陸,孤零零地處於海中央的意象也特別反映 了導演心中的小縣城形象,雖然在國家的版圖之中,但是卻處於非常邊緣的位置,

也鮮少受到重視。而國家政策的調整隨時會改變本來就資源稀缺的鄉村地區的命 運。在電影中,在因為江河的書《旅行者》而振興了旅遊業之前,東極島就是這 樣一個非常邊緣的位置。

在馬浩漢、胡生、江河上路之前,島上的人已經全部離開了。即便在兩年前,

馬浩漢剛剛回到家鄉準備振興家鄉旅遊業,政府還沒有「搬遷」政策的時候,在 島民大量聚集的活動上,已經很難看到年輕人的面孔。東極島日漸衰頹,已經不 能夠給島民(尤其是年輕人)提供生存發展的空間,離開成為了大多數年輕人自 覺的行為。最終,當三人離開時,這座島嶼已經失去了故鄉原本的面貌,僅僅是 空虛的外殼。馬浩漢最後燒掉房子,維繫家鄉的元素消失殆盡,從此,家鄉對於

「馬浩漢們」來說,變成一個空洞的能指。在旅途中,馬浩漢的很多台詞都指向 了這種失落,兩人開車途中撞上一隻狗,關於這隻狗是不是野狗的討論裡有如下 對話:

江河:浩漢,你覺得牠是家狗還是野狗啊?

馬浩漢:在野外應該是野狗吧。

江河:話不能這麼說。人出了家門,不就成了野人?

馬浩漢:連家鄉都沒有了,哪來的家門?我們跟野人也沒什麼區別。

離開家鄉時一把火燒掉房子的馬浩漢,看似豁達,但是失去家鄉仍給他帶來巨大 的傷害。他不會每時每刻地沉浸於這種失落當中,但是在言談舉止中無意識地顯

圖 10 東極島活動中的中老年島民

露出了對失去家鄉的遺憾。

二、個體經驗的顛覆:與鄰居、筆友、父親的告別

在這趟送好友入職的旅程當中,馬浩漢原本只計劃了其中的兩站,就是去看 望小時候的鄰居周沫,和自己通信多年、堅信隨時可以「拿下」的筆友。這兩個 人在馬浩漢的個體經驗中有著重要的地位,馬浩漢在外闖蕩多年,雖然他常常在 朋友面前吹噓自己的圈子廣、經歷多。但在通過後來他對阿呂的講述,可以瞭解 到馬浩漢從事的都是比較低微的職業:漁民、計程車司機、運輸司機、保安,是 一個身處低下階層的形象。在之前的分析中,已經可以看出失去家鄉對馬浩漢的 衝擊。因此他需要通過與鄰居、筆友的見面,重新建立與家鄉、與自己的過去的 聯繫。但是見面後,鄰居、筆友甚至父親的形象都發生了改變,這些「相見」變 成馬浩漢個體經驗的顛覆,迫使馬浩漢這個角色不得不向家鄉做出更徹底的告 別。

圖 11 飾演替身的陳喬恩下場換上真正的替身

馬浩漢和朋友們首先探訪的是小時候的鄰居周沫。周沫在上海車墩影視城中 工作,來到片場,才知道周沫做的是跑龍套的工作,在周沫自己的描述中,她的 生活就是「溫水煮青蛙」。在短暫的見面中,周沫參與了兩場戲的拍攝,第一場

戲,周沫幫助演員走位,周沫甚至沒有出現在在戲中;第二場戲,周沫的衣服換

馬浩漢第二個探訪的是通信多年的女筆友劉鶯鶯,鄰居胡生、周沫都知道的 這個人的存在。馬浩漢向江河誇口,「只有想要,隨時都是我的」。劉鶯鶯尚未出 場時,已在馬浩漢、胡生、周沫的口中建立起一個「馬浩漢的准女友」形象。但 馬浩漢的期待在見到劉鶯鶯之後立即顛覆的。兩人的關係迅速發生轉變,兩人也 產生了不可彌合的距離,兩人見面時隔著檯球桌握不到的手暗示了兩人最終的疏 離。劉鶯鶯一見面就向馬浩漢坦言,自己是他同父異母的姐姐,當初父親並不是 因為颱風天出海遇難,而是覺得虧欠劉鶯鶯母女所以返回她們的身邊。因為父親 想要瞭解馬浩漢的情況所以才讓劉鶯鶯與馬浩漢通信。劉鶯鶯從筆友變成親姐姐,

從血緣關係上,兩個人更親近了,但是多年的隱瞞一方面摧毀了信任,另一方面 在兩人間建立了倫理的鴻溝。對於劉鶯鶯來說,她對馬浩漢也持有複雜的感情,

父親因為建立了新家庭拋棄她母女,馬浩漢是父親背叛的產物,但劉鶯鶯在父親 去世後仍和馬浩漢堅持通信,可見對馬浩漢是有感情的,在告別時劉鶯鶯的話「喜 歡就會放肆,但愛就是克制」十分耐人尋味,模棱兩可的態度易讓觀眾推測劉鶯 鶯的感情實際上超越了親情。

一直以來,馬浩漢都以父親為榜樣,認為父親死得其所,是冒險精神的代表。

圖 12 馬浩漢、劉鶯鶯見面時握不到的手

但是劉鶯鶯的描述完全顛覆了父親的權威形象,父親不但不偉大英勇,而且不負 責任、生活平庸。馬浩漢離開東極島燒掉房子的時候,向好友轉述父親說過的話

「帶不走的留不下,留不下的別牽掛」,表現出馬浩漢對父親的崇拜;但事實上 父親的死法非常狼狽,父親最終因為喝多了在床上抽煙把自己燒死的,連房子一 起燒掉了。馬浩漢燒掉房子和父親燒掉房子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在關於父親的事 實未揭開之前,馬浩漢依靠對父親的想像建立了父親的形象,虛構的父親形象在 馬浩漢的人生當中起到了「以父之名」的象徵作用,他的主體形象受制于父權的 秩序當中,但關於父親的真實情況的揭露,讓父親權威徹底坍塌。因而,馬浩漢 必須面臨自我主體性的重建。

三、城市:工具理性下的封閉空間

在《後會無期》這部電影當中,幾乎沒有很多對城市空間的刻畫。對城市形 象的建構依靠一系列的個體符號。影視城作為一個類城市空間,展現出了現代性 城市空間的特點。現代性的城市作為資本主義生產的重要場域,資本的自身邏輯 製造了不斷擴張的空間,因此出現了鄉鎮不斷轉變為城市,而小城市不斷膨脹為 大城市的現象。依憑工具理性,城市被建造成有精確分工、強調效率並且高度物 質化的空間,但是韋伯認為人類在理性方面的進步,僅僅局限於工具理性的部分,

而現代經濟秩序的龐大宇宙最終可能成為一個「鐵籠」 (Max Weber, 1992, p. 123)。

中國的城市的現代性發展逐漸地暴露出與現代性相悖的狀態。現代城市構建出一 個相對穩定的結構,社會階層分化嚴重,城市多元主體性缺失,個體的生存境遇 不斷惡化(任政,2016)。

旅程一開始就走丟的胡生是典型的淳樸農民的形象,他從來沒有離開家鄉,

心思單純,對外界的一切毫無防備,喜歡直線思考。在電影中,江河、馬浩漢胡

當這個形象第二次出現在電影當中,正是他走向死亡的時候。在電臺的連線

周沫在時空上是連續的)。通過電影畫面和電影鏡頭的時空聯繫,大概可以瞭解 賓館的位置位於上海的城郊。在高速大規模的城市化背景下,城市空間迅速結構 化,不同的區域獲得了明確的分工及與其他區域的相對關係。而郊區作為城鄉的 緩衝地帶,有著明顯的城市特色:路燈、柏油馬路,也有著明顯的鄉村標誌:低 矮民房、手繪的標語,同時還為城市的外來人口提供了較為低端的娛樂消費的場 所,鮮艷的燈光、破舊的設施、色情化的招牌,製造出與鄉村的反差,同時又與 城市中心的娛樂消費場所展現出階級上的差異。

圖 13 城市郊區的娛樂消費場所

圖 14 夜宿酒店周圍的色情化招牌和鮮艷的燈光

三人探訪周沫的片場位於上海的車墩影視城,車墩影視城複刻了上海的外白 渡橋、租界、老街,不免讓觀眾產生對上海這座城市的聯想,而電影當中周沫說

的一句話,「其實大城市就和這個片場差不多」,在機械複製時代,城市的空間生 產猶如流水線上的作品,標準化、規則化的特質使之可以被不斷地大量地複製,

周沫的感慨凸顯了真實空間的面目不清,實體空間在複製中成為一種表像,人與 城市間的認同感在降低,反而製造出壓迫感和生活的抽離感(馮果、趙燕磊,2015)。 在電影中一段推軌長鏡頭展現了影視城中群演的生存狀態,鏡頭隨著周沫一行人 的行走方向運動,不在拍攝中的群演利用片刻的休息時間睡覺、聊天、滑手機,

而正在拍攝中的群演機械性地反復行走、奔跑,還有一名群演正演出從樓上墜落

而正在拍攝中的群演機械性地反復行走、奔跑,還有一名群演正演出從樓上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