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蓮池水禽的寓意與品味
第一節 蓮池水禽的寓意
蓮池水禽中常見的鳥類之一是鴛鴦。在古代鴛鴦被視作一種瑞鳥，戰國時代 曾侯乙墓出土的漆盒上便有鴛鴦的形象，是福祿的象徵25，更是夫婦成雙成對的 恩愛之情。26唐代公主出嫁時，便賜有「神絲繡被，繡三千鴛鴦，仍間以奇花異 葉，其精巧華麗絕比，其上綴以靈粟之珠，珠如粟粒五色輝映」。27至於蓮花，
為盤根植物，花與果同時生長，就其盤根叢生而言，有「本固枝榮」，祝福世代 綿延，家道昌盛之意，而蓮花與蓮蓬(蓮子)，則有「連生貴子」之意。28宋代時，
蓮花作為婚姻美滿的象徵，被裝飾在引導新人前進的花燭上。29因此蓮池水禽題 材可用於祝賀新人婚姻美滿、子孫興旺之意。
除了花燭，鏡子也是婚禮儀式中的重要器具，被用來引導新娘前進，以及新 婦完成拜堂之用。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記載：
「娶婦……新人下車簷，踏青布條或氈席，不得踏地，一人捧鏡倒行，引新 人跨鞍驀草及秤上過…….次日五更，用一卓，盛鏡臺鏡子於其上，望上展 拜，謂之『新婦拜堂』。」30
山西平定金代墓出土一件長柄鴛鴦飛雁紋銅鏡31(圖 3‐9)即是一例。此鏡身為 八曲葵花形，鏡背上為荷花連連，水波盪漾，一對鴛鴦游嬉水上，一雙大雁飛翔 空中，禽鳥都以成雙出現，象徵夫婦和好，雙宿雙飛之吉祥寓意，長條形手柄上 則飾滿荷花蓮葉紋。
25(周)《詩經‧小雅》鴛鴦條:「鴛鴦於飛，畢之羅之。君子萬年，福祿宜之。鴛鴦在梁，戢其左 翼。君子萬年，宜其遐福。」
26(周)師曠，《禽經》「愛類」「鴛鴦」條，(西晉)張華注雲:「鴛鴦匹鳥也，朝倚而暮偶，愛其類也。」
轉引自:《古今圖書集成‧禽蟲典‧四七卷》，頁 467。
27(唐)蘇鶚，《杜陽雜編》卷下。
28李志言，林正秋主編，《中國荷文化》(杭州: 浙江人民出版社，1995)，頁 93。
29(南宋)吳自牧，《夢梁錄》卷二十：「嫁娶……方請新人下車，一妓女倒朝行車捧鏡，又以數妓 女執蓮炬花燭，導前迎引。」
30(北宋)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卷五。
31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山西平定宋、金墓壁畫簡報〉，《文物》，1996 年第 5 期，頁 13。
蓮池水禽題材也可見於宋代精工臨摹繪畫作品的觀賞性緙絲中。朱克柔32的
〈蓮塘乳鴨圖〉(圖 3‐8)即屬這類特別訂製的祝福用品，圖間緙織「江東朱剛制 蓮塘乳鴨圖」，下織「克柔」印，類似商標的作用，是一種商業宣傳的作用。〈蓮 塘乳鴨圖〉33白鷺水鴨優游於蓮塘水草間，翠鳥、蜻蜓繞飛，如一幅院體風格的 花鳥畫，充滿美滿和諧的氛圍。蓮塘中除了鷺鷥、水鴨巡游，翠鳥、蜻蜓隨侍在 側，各種花草點綴，生趣盎然亦是吸睛之處，蘊含豐富的吉祥寓意。成對鴛鴦表 示夫婦和好，荷花蓮葉祈求子孫綿延，宜生男的萱草34、希望受婆家長輩愛護的
「慈姑」，都是祝福婚姻美好之意。其他類似的作品還有美國紐約大都會藝術博 物館藏南宋緙絲〈蓮塘雙鳥及兔〉、英國倫敦 Spink&Son 公司宋緙絲〈蓮塘荷花 圖〉。35
二、 淨土世界
唐朝是各種宗教百家爭鳴的時代。自東漢傳入的佛教，在政權更迭動盪的南 北朝時代流傳得更加快速。早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就有形象明顯的佛教圖像，並且 影響著墓葬中的藝術。例如，六世紀高句麗真坡裡四號墓中的蓮池圖(圖 2‐24)36應 是目前所見最早的墓室壁畫蓮池圖之一。該墓壁畫漫漶嚴重，僅可辨識水池、蓮 花、蓮蓬，而樹林和水禽依稀可見，象徵佛教思想中的蓮池淨土。
北魏以來的許多統治者大力推行「帝王皆是如來」的說法37；而隋代是一個 極度推崇佛教的時代，隋文帝篤信佛教，在位期間修經造像，為舍利修建佛塔；
唐代武則天登基為帝，改國號北周，為加強政治統治的合理性，更藉託自己為「轉 輪王」的化身。38無論是上位者虔誠的信仰，亦或是作為政治宣傳的手段，大量 佛經頒行、寺院的修造及各種盛大的佛教活動，都讓佛教成為唐代最興盛的宗教 之一。
佛教與蓮花禽鳥的淵源極深。《佛說太子瑞應本起經》中，即以釋迦牟尼成 菩薩時買蓮花供佛之事，奉勸世人應當以蓮花供養佛、菩薩。
32朱克柔，雲間人，宋思陵時，以女紅行事。人物、樹石、花鳥、精巧疑鬼工，品價高一時，流 傳至今，尤成罕購。此尺幀古澹清雅，有勝國諸名家風韻，洗去脂粉，至其運絲如運筆，是絕技，
非今人所得夢見也，宜寶之。雁門文從簡書。(《石渠寶笈初編》下冊。)
33藏於上海博物館，長 107.5 公分，寬 108.8 公分。
34(明)李時珍，《本草綱目》：「《周處風士記》雲:『懷妊婦人佩其花,則生男。故名宜男。』」
35嚴勇，〈奪天孫之巧，極機杼之工--宋代緙絲藝術的特點及成就〉，《故宮文物月刊》，2009 年 4 月，頁 35。
36共同通信社編，《高句麗壁畫古墳》(東京：共同通信社，2005)，頁 54。
37康樂，〈轉輪王觀念與中國中古的佛教政治〉，《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1996 年 3 月，
「……今日佛當來入城。菩薩大喜。自念甚快。今得見佛。當求我願。……
語頃王家女過。厥名瞿夷。挾水瓶持七枚青蓮華。菩薩追而呼曰。大姊且止。
請以百銀錢。雇手中華。……欲以上佛求所願耳。」39
初唐的昭陵長樂公主墓室內甬道東壁的仕女圖中，一位身披綠衣，腰繫條紋 裙的仕女手捧長頸花瓶，花瓶內一枝蓮蓬及含苞的蓮花從瓶口探出(圖 3‐1)，即 是以花供佛的表現。乾陵永泰公主墓室甬道東璧的仕女圖(圖 3‐2)，右邊仕女手 捧黑盤，黑盤上擺放一朵折摘下來的蓮花，供奉的意味更加明顯。
蓮花同時也是一種聖跡的顯現，佛陀踏過的火坑變成了蓮荷繁開的清涼水池，
吐一口水變成寶池：
「爾時世尊以相輪足躡火坑上。即變火坑爲清涼池。滿中蓮華其葉敷榮。鮮 明潤澤遍佈池中。其衆蓮華有開敷者。有未開者。」40
「佛吐水棄。化成寶池。周匝四邊。各二百里。純以七寶共相間雜。眾色相 照。光明焰奕。其池中水。八德具足。水底遍滿七寶之沙。八種蓮花。大如 車輪。青黃赤白。紅綠紫雜。香氣芬馥。馨徹四遠。隨蓮花色。各發光明。
光明顯照。暉曜天地。大會睹此寶池奇妙。歡喜稱嘆佛無量德。」41
佛教教義中有「華藏世界」之說，「華藏世界」即「蓮花藏世界」。意指整個 世界無不是從香水海中的一朵大蓮花中生出，萬事萬物皆可從蓮花。許多佛教經 典中也不斷強調，前往極樂淨土之人由佛前蓮花化生而出，例如《妙法蓮華經》：
「佛告諸比丘。未來世中。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聞妙法華經提婆達多品。
淨心信敬。不生疑惑者。不墮地獄、餓鬼、畜生。生十方佛前。所生之處。
常聞此經。若生人天中。受勝妙樂。若在佛前。蓮華化生。」42
唐代墓葬中，與佛教相關的淨土圖像變得更加豐富，蓮池或是蓮花與禽鳥、
童子的結合，更明確傳達出蓮池淨土、蓮花生化的意涵。例如，唐代薛儆墓43石
39《佛說太子瑞應本起經》卷二。
40《大莊嚴論經》卷一三。
41《賢愚經》卷二。
42《妙法蓮華經》卷三。
43山西教研所編著，《唐代薛儆墓發掘報告》(北京市：科學出版社，2000 年)。
槨的門額上，從蓮花躍出的小兒形象，符合蓮花化生的寓意，加上其處於「入口」
的位置，正是象徵死者在另一個世界的再生(圖 3‐3)。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兩側 成對的銜花草鴛鴦。鴛鴦銜花草的圖案應是源自波斯的綬帶鳥。綬帶鳥在波斯文 化中象徵光明、權力，在沿著絲綢之路由西向東傳播的進程中，它出現在克孜爾 石窟壁畫上，被裝飾於佛像的頭光或背光上邊緣(圖 2‐23)，象徵佛法的光明無邊 及莊嚴美好44，此處墓葬的鴛鴦銜花草所代表的也是這類光明、祥瑞的寓意。無 論是鴛鴦銜花所結合的蓮花或是童子，其表現的都是對蓮花生化的一種期盼。
再者，人們因為對於往生後前往阿彌陀淨土的美好期盼而發展出淨土信仰，
其宗派稱為淨土宗，又稱蓮宗，可想而知，是以蓮花為中心豐富對淨土的美好想 像。《觀無量壽經》是淨土宗的重要經典，其中提到的往生蓮池概念，即是淨土 宗修行的目的，其在後世流布甚廣。
「彼行者命欲終時。阿彌陀佛及觀世音並大勢至。與諸眷屬持金蓮華。化作 五百化佛來迎此人。五百化佛一時授手。讚言。法子。汝今清淨發無上道心。
我來迎汝。見此事時。即自見身坐金蓮花。坐已華合。隨世尊後即得往生七 寶池中。一日一夜蓮花乃開。七日之中乃得見佛。」45
到了宋代，更是不論在城市或山郊，都建造為數眾多的宗教園林。著名的西 湖中即有無數向公眾開放的各宗教園林，「梵剎琳宮，布殿閣於湖山，周圍勝景，
言之難盡」。46西湖三面 環山，多幽深寂靜的山林，適宜修行養息，所以寺院道 觀眾多。地方誌記載「今浮屠老氏之宮遍天下，而在錢塘為尤眾。二氏之教莫勝 于錢塘，而學浮屠者為尤眾。合京城內外暨諸邑寺以百計者九」。47雖然寺院宮 觀遍及天下，但在臨安一帶，寺院又較宮觀為盛，寺院百座以上者有九處之多。
例如北宋汴京出朱雀門外，東邊有一迎祥池，是著名的宗教遊覽勝地，在清明節 時，特別開放一天，供百姓遊覽。《東京夢華錄》卷二：
「朱雀門外街巷……夾岸垂楊菰蒲蓮荷，鳬雁游泳其間，橋亭台榭，棊布相
44 郭萍，〈魏晉隋唐時期「綬帶鳥」圖案寓意的東漸〉，《裝飾》，2012 年第 231 期，頁 70。
45《佛說觀無量壽經》。
峙，唯每歲清明日，放萬姓燒香遊觀一日。」48
這些宗教園林多坐擁明媚風光，除了吸引都城內善男信女前來觀賞，藉以招 攬更多信徒外，園林內的蓮池水禽造景，更是完全表現其宗教內涵。
三、 仕途順利
蓮池水禽題材中另一種常見的鳥類就是鷺鷥、水鳧、鴨。鷺鷥止有班、立有 序，被喻為朝官班列，而帶有「入仕」象徵。49並且，鷺，音同「祿」，有借音 託義，希望順利通過科舉取得功名之意。因此，鷺的吉祥語也多與科舉有關，例 如，「三元德祿」、「一路連科」，意旨連續考上科舉。此外，鷥音同「思」，也可 比喻為君子50，元、明代畫家喜歡以九隻鷺入畫，稱之為「九思圖」。水鳧在詩
蓮池水禽題材中另一種常見的鳥類就是鷺鷥、水鳧、鴨。鷺鷥止有班、立有 序，被喻為朝官班列，而帶有「入仕」象徵。49並且，鷺，音同「祿」，有借音 託義，希望順利通過科舉取得功名之意。因此，鷺的吉祥語也多與科舉有關，例 如，「三元德祿」、「一路連科」，意旨連續考上科舉。此外，鷥音同「思」，也可 比喻為君子50，元、明代畫家喜歡以九隻鷺入畫，稱之為「九思圖」。水鳧在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