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蓮池水禽的寓意與品味
第三節 蓮池水禽與民間品味
除了皇室貴族及士大夫之外，民間的地方性畫作也常以蓮池水禽作為主題。
現藏於日本知恩院的於子明〈蓮池水禽圖〉雙幅(圖 3‐4)，此件作品原傳為五代 徐熙之作，後因發現這組作品之一幅鈐有「毘陵於氏」及「子明」二印而確認為 毘陵地區繪製及作者歸屬，並根據畫作風格與技法將其定為南宋末期之作。66
64關於宋徽宗繪畫之真面貌爭議甚多，卷前有「宣和」一印，後有御押「天下一人」，上鈐「御書」
葫蘆印，意指本幅為宋徽宗之御筆，御押及印璽的品質拙劣，可能是卷尾遭裁切後，後人加上偽 印偽押。但徐邦達先生認為粗筆的寫意花鳥畫，如〈池塘秋晚〉較符合徽宗的筆墨手法，應是為 為徽宗真跡，至於〈蠟梅山禽〉一類的工筆花鳥畫，非徽宗之筆，而是由畫院畫家之代筆。因此 無法應卷末有徽宗的偽印偽押，即否定本幅與徽宗關係。（轉引自童文娥，〈宋徽宗池塘秋晚圖〉，
收入王耀庭、許郭璜、陳階晉編，《故宮書畫菁華特輯》（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87 年初版，
2001 年再版），頁 90-93。
65同上註。
66島田修二郎，〈蓮池水禽圖 於子明筆〉，原載於《世界美術全集‧十四》(東京：平凡社，1951
就雙幅構成的手法而言，畫家以斜角式構圖，將荷花各佈置於一邊，兩幅間 圈圍出一片水塘作為水禽的活動空間，並藉由荷花的傾倚作為雙幅之間的呼應。
作品右幅數朵直立挺出水面的初開蓮花、蓮葉及後方的蘆葦均向左倚側，彷彿有 風輕拂過水面，水面上有掉落的花瓣、浮萍、水底隱約透出的遊魚與水藻，豐滿 整個畫面。兩隻水禽相顧有情地在池面上覓食。左幅則是數朵直立水面的盛開蓮 花，後方配以數株蓼花，清風帶過而微微右傾。前方一隻鷺鷥嘴銜一條捕獲的魚，
身後另一隻鷺鷥則由遠處緩緩飛來，花瓣、浮萍、水藻等點綴水面。
與於子明〈蓮池水禽圖〉在構思、佈局、母題的選擇、描寫方式等方面相近，
或許可以同樣視為毘陵地區蓮池圖者，尚有：
一、 佚名〈蓮池水禽圖〉雙幅(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New York 收藏)( 圖 3‐6)
二、 (傳)顧德謙〈蓮池水禽圖〉雙幅(東京國立博物館收藏)( 圖 3‐7)
這幾件作品在構圖佈局、繪畫風格上可以歸納出諸多相似之處，認為其應是 採取模式繪製，屬量化生產的作品。首先，在水禽與蓮池的配置上，右幅為成對 鴛鴦或水鴨，左幅一律為鷺鷥；左幅以翻飛的蓮葉、柔弱的長莖表現池上風的吹 拂，右幅則描寫盛開到凋謝的蓮花，並置時有很明顯的左右對比。有研究者指出，
這樣刻意表現出風動、榮枯的對比超出評價花鳥寫實的標準，畫家炫技的意圖較 為濃厚，具裝飾性質。67
這些雙幅並置，且因斜角構圖而在中間圍出一大片水域的蓮池水禽圖，在佈 置上則採取懸掛室內兩側的方式。在洛陽邙山發現的宋墓中，其棺台兩側的雕磚 上，即刻畫兩兩成對呼應的掛軸(圖 3‐5)：左側直軸繪有雉雞、湖石和梅竹，右 側直軸則繪有牡丹、柳樹等植物，左右兩側直軸皆具同樣繪有蓮池的橫軸。68
由此可知，在構圖或佈置上，蓮池水禽圖在當時會以成對掛軸分置左右兩邊，
懸掛於室內作為裝飾，此外，也因屬裝飾性質，加上採取模式繪製量化生產，推 測蓮池水禽圖這樣的題材已非專屬皇室貴族或文人士大夫所有，而是一般平民百 姓會採用的室內裝飾。
而蓮池水禽圖在民間的盛行與流傳，還可從宋元之際的毘陵於氏家族獲得印
年)圖板 66 解說，今收錄於其論文集《中國繪畫史研究》(東京：中央公論社，1993 年)，頁 292-3。
證。在《圖繪寶鑑》卷四中對於畫荷花草蟲的「毘陵於氏」曾有過記載：「於青 年，毘陵人，嘉定間(1208-24)專畫荷花草蟲，世稱『於荷』。」69而明代朱昱纂
《成化 重修毘陵志》‧卷二四中又記載：「於清言一作青年，晉陵人，工畫荷花，
獨步一郡。寧宗朝(1195-1224)以荷花障進，喜動天顏，特指授承節郎浙西安撫 司計議官。」70
因此，世稱「於荷」的於青年可能又名於清言。同一卷中，又記載：
「於務道，清言孫。家學相傳，圖寫尤精，嘗以荷花圖於歸附後，附江東道 宣慰錢同知經進，由是其名愈重。」71
由此可知，時已入元的於務道是於清言之孫。宋元之際，從於清言到於務道，
於氏可說是毘陵地方的世代畫荷大家，於子明應即其成員之一，於子明的〈蓮池 水禽圖〉則可視為「於荷」畫作的存例。而從「喜動天顏」、「其名愈重」可知畫 家以畫荷博得盛名，甚至以家學相傳，因此，蓮池水禽圖在當時應屬普及且受歡 迎的題材。
就蓮池水禽作為民間流傳作品的題材而言，它除了乘載傳統的吉祥寓意而廣 受歡迎之外，也反映了庶民的遊園文化。
自唐宋以來，遊園文化蓬勃發展，尤其在宋代，不論貴庶，遊園風氣興盛，
除了供皇帝遊賞巡幸的皇家園林、達官貴人宴賞娛樂的私家園林、文人士大夫交 友宴席的庭園外，還有眾多提供庶民百姓出遊娛樂的公共園林。這些園林常常傍 水而建，成為風景名勝之地，深受平民百姓喜愛。例如，距離都城不遠的西湖幅 員遼闊，坐擁奇峻的山群林澗，花木扶疏、亭閣錯落、名勝眾多，是當時最富盛 名的公共園林。
西湖數之不盡的皇家御苑、私家園林、宗教園林，形成園中有園的情形。西 湖有廣大的山群環抱四周，園林多是沿著湖岸、水堤而建，或者分佈在群山之中，
以俯覽湖上風光。「岸岸園亭傍水濱，裴園飛入水心橫」72，即是詩人泛舟西湖 賞荷，眼前所見盡是傍水而建的園林亭閣。堤岸的景色尤為用心，最普遍種植的 是柳樹。當時「蘇公堤遠柳煙」73及小新堤「夾植桃柳，以比蘇堤」74，意指橫
69(元)夏文彥，《圖繪寶鑑》收錄於《畫史叢書》第二冊，頁 106。
70(明)朱昱，《成化 重修毘陵志》收錄於《畫史叢書》第二冊，頁 1230。
71(明)朱昱，前引書，頁 1254。
72(元)陶宗儀，《說郛》卷六十三下。
73(宋)楊萬里，〈沈虞卿秘監招遊西湖〉。
貫湖面的蘇公堤及與之相望的小新堤(趙公堤)，夾道種植柳樹，遊人行經兩堤，
望去款款搖曳的柳枝，堤岸增添了依柔的情致，而堤岸邊也因為這樣這些綿延蓊 鬱的柳樹而顯得柔和；加之臨近水面，附近經常縈繞蒼茫迷霧，柳樹與水煙相映，
營造出蒼茫空渺的迷幻美感。而「西湖兩岸千株柳，絮不因風暖自飛」75，說明 西湖岸放眼望去更盡是柳樹，春光燦爛之時，柳絮飄飛滿天。
在遼闊的西湖湖面上是一望無際的蓮荷。時人詠嘆「重湖疊巘清佳，有三秋 佳子，十里荷花」76，綿延長達十里的蓮荷遍佈湖面之上，足見其景之壯觀。蓮 荷不僅可在岸上觀看，更能泛舟向花葉茂盛處去，因此道「旁人莫問何許，只揀 荷花鬧處行」。77而賞花者眾往往聚集蓮葉荷花之下，湖面上的人流與蓮荷相映 成趣，「溶溶人面，與荷花共洪」78，構成一片繽紛喧鬧的氣氛。蓮荷的生長季 節是夏天，所以西湖賞蓮多是為避暑而來，《夢梁錄‧卷四‧六月》記載有：
「(六月初六日) 是日湖中畫舫，俱艤堤邊，納涼避暑，恣眠柳影，飽挹荷 香，散發披襟，浮瓜沉李，或酌酒以狂歌，或圍棋而垂釣，遊情寓意，不一 而足。蓋此時爍石流金，無可為玩，姑借此以行樂耳。」79
三伏炎夏正是西湖乘涼最佳之時，畫舫聚集堤邊，在深秘的柳影之下，吸汲 漫溢的荷香，在四處爍石流金的盛夏中，沒有更好的去處，只好在此貪圖西湖的 清涼。因此蓮荷也是西湖的勝景之一，宋代西湖十景中便有曲院風荷一景。蓮荷 底下的池中有魚，其優游的姿態優美，帶動水面上形成波紋漣漪，增加池面的動 態變化，也是遊人欣賞的看點，增添生動的趣味。
除了特意設置的園林，在宋人平日的生活環境也常見蓮池水禽的景致，同樣 可供人遊賞。在《東京夢華錄》卷二就曾提到：
「御街……坊巷御街，自宣德樓一直南去，約闊二百余步，兩邊乃御廊，舊 許市人買賣於其間，自政和間官司禁止，各安立黑漆杈子，路心又安朱漆杈 子兩行，中心禦道，不得人馬行往，行人皆在廊下朱杈子之外。杈子裡有磚 石甃砌御溝水兩道，宣和間盡植蓮荷，近岸植桃李梨杏，雜花相間，春夏之
74(清)梁詩正，《西湖志纂》卷一‧玉帶晴虹。
75(宋)楊萬里，〈西湖晚歸〉
76《西湖志纂》卷一二‧藝文
77《咸淳臨安志》卷三三‧西湖題詠。
間，望之如繡。」80
宋代的街道沿岸種植桃、李、梨、杏等樹，溝渠內則植蓮荷，遠近樹木扶疏，
各種花卉相間，連城市平凡街景都自有一番色彩。
在人們賞遊、親近的水域中，蓮池水禽是相當常見的景色，因此，蓮池水禽 除了具有吉祥寓意的內涵外，也因它深化且貼近平民生活的景致，而收到廣大庶 民的喜愛。
綜合以上所述，蓮池水禽圖像除了具有象徵婚姻美滿、淨土世界及仕途順利 的寓意外，它的普及也因唐宋以來興盛的遊園文化而獲得更大的發展，不但受到 皇室貴族、文人士大夫的喜愛，更結合其吉祥的寓意，融入百姓日常生活，成為 當時最受歡迎的文化題材之一。
80《東京夢華錄》卷二。
第三章圖版：
【圖 3‐1】 唐昭陵長樂公主墓壁畫
【圖 3‐2】 唐乾陵永泰公主墓室甬道東璧 仕女圖
【圖 3‐3‐a】 唐代薛儆墓石槨門額
【圖 3‐3‐b】 唐代薛儆墓石槨門額 細部
【圖 3‐4‐a】 13 世紀 南宋末 於子明
〈蓮池水禽圖〉雙幅之右幅
【圖 3‐4‐b】13 世紀 南宋末 於子明
〈蓮池水禽圖〉雙幅之左幅
【圖 3‐5】 洛陽邙山宋墓墓室壁畫
【圖 3‐6‐a】 14 世紀 元 佚名〈蓮池水禽圖〉雙幅之右幅
【圖 3‐6‐b】 14 世紀 元 佚名〈蓮池水禽圖〉雙幅之左幅
【圖 3‐7‐a】14 世紀 元 佚名〈蓮池水禽圖〉雙幅之右幅
【圖 3‐7‐a】 14 世紀 元 佚名〈蓮池水禽圖〉雙幅之左幅
【圖 3‐8】 〈蓮塘乳鴨圖〉
【圖 3‐9】 手柄鴛鴦飛雁紋鏡
【圖 3‐10‐ 宋徽宗 〈池塘秋晚〉圖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