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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靜以觀

第三章 老子虛靜觀復哲學之意涵

第三節 虛靜以觀

「虛」與「靜」是自我內在心靈的修養。「虛」是為道日損與滌除玄覽的修

養功夫,此功夫是化解心知的執著。「靜」則是專氣致柔與抱一知止的修養功夫。

透過致虛而使心達到如谷之深邃寬廣,如鏡之清靜明朗。透過守靜而使心安守 自足於常德之自然和諧中,亦如山谷與明鏡之清靜。由致虛到守靜,是從無心 達於無為的修養歷程。然致虛守靜的功夫並非憑空而致而守,如此便僅把握到

「無」而忽略天道關涉萬物之「有」的一面。此一虛靜功夫需要涉入人間萬物,

才有真實的意義。因此,自我內在的虛靜涵養需要透過觀照進而在人我中實現 出來,使自我在人間的並作紛擾中,能將此一涵養在人我間的互動中,透過觀 照而有真實的朗現。本節觀照修養的釐清,能更具體的掌握致虛守靜在人間萬 象的牽動中實踐。以下先從觀照之進程,來說明觀照者虛靜以觀的實現原理,

接著以自知與知常之明,來闡述虛靜觀照之實現。

壹、虛靜觀照的實現原理

老子哲學中虛靜涵養進一步透過觀照體現而出,虛與靜是觀照者內在的根 本涵養,亦是觀照的妙法。以下,從老子哲學中的虛靜涵養來談其如何實踐在 觀照中,並作為觀照的實現原理。此外,本文輔以莊子哲學中的觀照智慧,進 一步闡明虛靜觀照之進程。

一、虛靜觀照的進程

(一)為腹不為目的虛靜觀照

老子以致虛守靜來涵養心靈,因為「心」是我們生命的主體,會牽動感官的 運作。老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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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道德經‧十二章》

聖人為腹不為目。《道德經‧十二章》

心若有執而不虛,則也會使感官執著於「五色」、「五音」與「五味」,並在 癡迷於「五色」、「五音」與「五味」的狂熱中,陷入「目盲」、「耳聾」與「口 爽」的麻木中。由此可見心知對感官的影響。反觀,聖人實踐虛靜的涵養,能

「不為目」,使心不盲逐於外,而能「為腹」,安守於內在的常德自然。所謂的

「不為目」,也可說是「不為耳」、「不為口」,即是超離感官與經驗的現象,是 致虛修養的實踐。而「為腹」則是讓心安守在生命內在的自然之實中,足於從 道而來的天真之德;此為守靜修養的實踐,也就是在「虛其心」的致虛涵養後,

回到「實其腹」的清靜自然。此為從心之虛靜來下功夫。其中,「不為目」是避 免感官陷溺於外,而非放棄感官的運作,此可以從老子談「不言」的方法來進 一步探究:

知者不言,言者不智。《道德經‧五十六章》

老子這裡以言說為例,來說明如何使心達於虛靜,而讓感官順應自然。此

「不言」,是心致虛後,使心無所執,也因此言語能出於無心,化解言說的執著 與分別。「言者」心有所思,而發為言說。老子的「不言」同於「無為」,皆是 由「無心」而來,並非是放棄言說與作為,因言說與作為也是有其必要的。老 子云:

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道德經‧第二章》

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道德經‧四十三章》

多言數窮,不如守中。《道德經‧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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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言自然。《道德經‧二十三章》

不言而善應。《道德經‧七十三章》

從中可以發現,老子仍要處事與行教,處事與行教需要透過作為與言說。

老子反省的是,有為與言說就像可道與可名,無形中限制了處事與行教之可能,

換言之,「多言」將有所窮,將有所限。不如守住沖虛與自然之心,發為自然無 心之言,讓心不要執著於言說,才不會使言說有所遮限,進而開放言說之外更 多的可能,如此,也才能在人我間得到自然且真實的回應。

從「不言」可以瞭解,老子的「不為目」並非要否定感官,這裡的「不」

乃是一種虛靜心的化解功夫,是在作用上解消,而非實然上的否定。「虛其心,

實其腹」可以說明老子的「為腹不為目」,乃是透過不為目的虛心涵養,使生命 回到清靜無為的自然中。

(二)塞兌閉門的虛靜觀照

「不言」與「不為目」是超越感官的限制,如何使心超越感官的限制,使 生命免於受感官與心知的牽動?於此,老子提出「塞其兌,閉其門」的功夫:

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道德經‧五十 二章》

「塞」與「閉」是虛靜的功夫,有別於「開」與「濟」的躁動,為何要守 住「兌」與「門」,而不讓它放逸於外。憨山解釋為:

兌為口,門乃眼耳,為視聽之根。謂道本無言,言生理喪。(憨山,1974:

113)

兌為口,為說。謂聖人緘默自守,不事口舌。故曰塞其兌。不事耳目之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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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曰閉其門。(憨山,1974:118)

「兌」與「門」是人的耳目感官,是萬象進入人內在的直接入口,憨山以 口與耳目來解釋。說明聖人不會放逸口舌、耳目之任為,而能守住此入口。因 為感官與外界接觸的進口,在感官開放的同時,很可能會使感官陷落於外,因 此學者們從對感官的自守與節制來詮釋。孟子也主張感官會受制於外象的牽 引:

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

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孟 子‧告子上 15》

孟子認為耳目是無法思考,也無法主宰自身,很容易被外物所牽引,而不 斷向外奔馳,而後陷溺其中。由此可知,單從感官與外象的關係來看,感官是 會不自覺陷溺,因此,孟子進一步提出「心」的重要性,若是心能夠發揮自覺 的作用,喚醒自身的道德良心,則可拉引感官向上提升,而免於讓感官受限於 外象中。孟子以大體之心來支配小體之感官,進而化解感官被外物所蒙蔽的問 題。然而,心是否能夠全然發揮自覺的作用呢?就老子的反省,人的心會對外 象起執。王邦雄認為儒家認為心是無限,而物是有限。人生的希望在心,而困 苦在物,我們會被物所牽引。道家則認為心知心執是生命的困苦所在,心太多 的執著,太多的嚮往,太多的期許,才讓我們的心跟著受苦(王邦雄,2005a:

12-15)。人心對外象的執著,這在莊子《齊物論》中有深刻的洞察:

大知閑閑,小知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

與接為搆,日以心鬪。小恐惴惴,大恐縵縵。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

其留若詛盟,其守勝之謂也;其殺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知所為之,

不可使復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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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齊物論》

莊子於此洞察人間百態,在言談上「小知」、「小言」的精明算計、喋喋不 休,無論是在夢中的魂交或是夢醒後感官的形開,心與萬象接觸,不免會陷溺 其中,而產生種種的惴縵恐慌,以及人為的勾心鬥角,直到生命力消耗殆盡。

凡此皆是「心」對外象起執後所引發的困頓。同於老子所言的「心使氣強」、「物 壯則老」的背離常道後的生命內耗。所以,從儒、道兩家的生命關懷,可以了 解,老子的「塞其兌,閉其門」不僅是對「物」的覺醒,也是對「心」的覺醒。

呂吉甫主張:

心動於內而無縱焉,是之謂有兌,有兌則心出而交物,我則塞其兌而不通,

不通則心不出。物引於外而吾納焉,是之謂有門,有門則物入而擾心,我則 閉其門而不納,不納則物不入矣。(焦竑編,1993:328)

呂吉甫的詮釋指出「塞其兌」是對心知介入自然欲求之物的反省,對於「閉 其門」,則主張物會干擾內心,把客觀的物象視為是要避免的。由此說明何以要

「塞」、「閉」感官,一方面要避免外物透過感官干擾我們的心,而使我們的感 官受限在外物中,一方面要避免心使感官受制於外物。無論是外物和心,都有 可能蒙蔽感官,因此,不僅小體之感官可能陷落,大體之心也是要下功夫。

然而,感官是我們與外界接觸時所必要的,若是把感官封閉起來,便無法 感知外在的世界。此一「塞其兌,閉其門」並非全然的否定感官與外界互動,「塞」

與「閉」同於「不為目」的「不」,皆是在作用上避免感官對物象的耽溺,還有 心知介入感官所產生的負作用,如此才能不使人為的心知執著干擾感官自然的 欲求。以心知來識物,很可能限制我們對外物的感知。李息齋云:

兌者突也,穴其突以濟其欲。心蕩而精衰,則物隨而喪。必閉其兌,塞其門,

神不外出。(焦竑編,1993: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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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息齋的詮釋也強調「塞其兌,閉其門」之目的,是在於避免心蕩神馳,

而影響的耳目感官之自然。此同於「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 口爽。」問題不在於「目視五色、耳聞五音、口嚐五味」,這是人的自然本能,

可怕的是心知介入感官,執著於「五色、五音、五味」,而遭來「目盲」、「耳聾」、

「口爽」。心知不介入,即是「致虛」的涵養,此也正是透過「塞其兌,閉其門」

的功夫,使心的致虛在感官運作中的實現。

由此可知,老子對感官的看法,是強調以沖虛之心來觀照、聆聽並品覺萬 物,感官要避免心知執著的介入。不過,光是心知執著不介入感官仍是不夠的,

如此僅有致虛,卻少了守靜的功夫。蘇轍云:

天下皆具此道,然常患忘道而徇物,目悅於色,耳悅於聲,開其悅之之心,

而以其事濟之。是以終身而陷溺不能救。夫聖人之所以終身不勤者,唯塞而 閉之,未嘗出而徇之也。世人開其悅以身徇物,往而不反,聖人塞而閉之。

非絕物也,以神應物。(焦竑編,1993:325-326)

蘇轍指出感官過份投注於外物的問題,生命精力因投注在耳目聲色的滿足 上,最後使感官「往而不反」,走離生命的自然,此為「常患忘道而徇物」所帶 來的問題。所以,感官需要避免心知執著的介入,才能進一步避免感官陷溺在 外物中而走離生命之自然。憨山云:

道之於物,耳得之而為聲,目得之而為色。若馳聲色而忘返,則逐物而背

道之於物,耳得之而為聲,目得之而為色。若馳聲色而忘返,則逐物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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