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子虛靜觀復哲學之意涵
第一節 體道致虛
本章主要是探究虛靜觀復的心性修養之意涵，老子在《道德經》中是以「虛 靜觀復」來談個人如何透過修養以契會天道，進而活出天道之生命內涵。由此 可知，此修養離不開天道之本源。老子的天道本體論是其修養上的源頭，也因 此本文先從「虛」在天道論上的意涵談起，再逐步深入其心性與修養論，來理 解道體之「虛」與心性之關係。以下，分別從天道論與心性修養論來探討「虛」
之內涵。
壹、天道的玄妙沖虛
探討老子哲學天道論中的「虛」可以從兩方面來看，一是從「虛」作為道 體的性質來看，一是從「虛」作為道體的作用來看。而談老子哲學中的道體，
離不開「無」與「有」的雙重性。本文將從「無」與「有」，來理解老子天道論
- 48 -
中的「虛」。以下分別從道體與道用之沖虛玄妙來探討。
一、無與有的同出玄妙
(一)道體的雙重性
老子常以「虛」來形容道體之性，探究老子哲學中的「虛」之意涵，可以 先從其形上論中的「道」來了解，從道之特質來理解「虛」之意涵。在《道德 經》中，老子最初以「虛」來說明天道思想的章句有：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5《道德經‧第四章》
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道德經‧第五章》
天道作為一種存在，老子的體會是一種沖虛的存在，這種沖虛所產生的妙用 是「不盈」。之所以能「不盈滿」，是因為天道本身是虛的，也就不會有竭盡，
自然就不會盈滿。莊子以「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莊子‧齊物論》，來形 容道體的沖虛不盈，並將天道形容為一「天府」《莊子‧齊物論》，以說明天道 猶如天上的府庫，沒有窮盡，本身不會滿溢也不會枯竭，同於老子這裡所說的
「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其內在之體不僅不會窮盡，也能生發無盡的妙用。唯 具體有形的事物才有可能窮盡，因其本身有所窮盡，便無法給出空間來包羅涵 藏，也無法充分的發揮各種妙用。
天道的沖虛乃是「虛而不屈，動而愈出」，不僅不會枯竭，還能有靈動性，
可以創生天地萬物。這種沖虛並非空無或虛無，而是能源源不絕地生發萬物。
老子以「橐籥」來形容這種沖虛，這種沖虛就像「橐籥」，「橐籥」分別是排橐 與樂籥（王弼，2001：14），學者指出，「橐籥」是像鼓風管與洞簫之類的樂器。
5 河上公注本之斷句為「道沖而用之，或不盈。」後代注本亦多遵循此一斷句。本研究為突顯 道之體、用之別，強調沖虛之體與不盈之用，因而於「道沖」之後斷句。此一斷句，參引自林 秀珍，2008 年 10 月 15 日，老子研究與教育之課堂講說。
- 49 -
洞簫之所以能持續奏響出美妙的音響，即是因為它有空間，是虛的，可以在空 間中生發出美妙的音響（王邦雄，2005c：136-137）。而天道又何嘗不是如此，天 地生養萬物，給出無限的空間，因此能生發無限可能的妙有，使花木蟲魚、飛 禽走獸等生命能有源源不絕的新生。所以這個「虛」，看似沒有，卻又能從中生 成妙有。
道體的「虛」何以能在看似沒有中生發妙有，這需要從老子對天道內涵的 體悟來理解。關於老子對天道的描述。首先，在第一章中有精要的說明。老子 認為凡是可道與可名皆非常道，老子認為常道兼具「無」和「有」兩個面相：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德經‧第一章》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6《道德經‧第一章》
「可道」「可名」之所以非「常道」「常名」，即在於這種「認可」的本身受 制於名言概念，可能是一種定限。王邦雄認為：「可道可名一方面在彰顯，一方 面在遮蔽。」（王邦雄，2005c：49）。可道的彰顯使得非屬可道之道的內涵被同 時抹煞，如此，便不能說是恆常普遍的常道常名。可見，可道可名在名言概念 的認可中，有其限制，無法展現天道「虛而不屈」的特質，也無法發揮「動而 愈出」的妙用。
相反的，「常道常名」則不會陷落在「可道」之名言概念的定執中，而能進 一步超越名言概念的定限。老子以「無」和「有」來形容常道的兩面相，其中
「無」所表徵的是天道作為根源之「始」的意涵，這是道的超越意義，彰顯出
6 王弼與河上公注本為「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皆以無名有名來斷句。之後司 馬光、王安石、蘇轍等皆以有無來斷句，引自魏源，《老子本義》2005 ：1。王邦雄則主張：「蓋 老子開宗明義，雖涉及名言概念對形容道體之限制，而其主體不在名言，而在道體。此句經文 旨在通過不可道不可名之反省歷程，思以突破語言概念知抽象固定的限制，以烘托出非認知所 對的真常之道來。故重點不在無名有名的討論，而在以無與有這兩個非指事造形的觀念，來表 顯道的雙重性。」參引自王邦雄，2006：75。本研究為突顯道體之無、有的兩面性，因而採取 王邦雄之說法。
- 50 -
天道的不可限；而「有」是表徵天道作為萬物生成之「母」的意涵，這是道的 內在意義，也就是我們具體掌握天道存在之實際。老子以「無」和「有」來說 明普遍於天地間的常道常名所具有的內涵。王邦雄言：
此自道的超越義而言「無」，自道的內在義言「有」，自本體論的意義言「無」，
自本體論的關涉萬物言「有」。惟此既謂「道」永遠是形而上的道，一方面 是超越的「無」，一方面是內在的「有」，他的胎中就孕育著形而下的大地萬 物。（王邦雄，2006：79）
老子以「無」和「有」來說明常道所具有的特質，這種特質一方面從形而 上的超越義、本體論來說明道的無所不在，一方面從內在義、本體與萬物之關 係說明道內在於萬物的生命之中。也因為道無所不在，所以我們無法以具體的 事物來界定它，也無法以心知來認可它。這種無所不在，是一種無限，這種無 限得以保證道體自身，並生成與保證萬物，成為天地萬物的根源。所以，這個 無限的根源可以「無」來說明它的超越性，也就是作為天地萬物根源之始的真 實。另一方面，從其伴隨天地萬物的孕育與生長，我們可以掌握道真實的存在，
這個真實的存在，是天道作為萬物生成之母的事實，也因此道不僅是「無」，也 是「有」。「無」與「有」是道的一體之兩面。所以老子說：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7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 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門。《道德經‧第一章》
道雖然有「無」和「有」兩面相，然此兩者卻又非截然二分，而是同出於
「道」的「一」，所以老子說「無」和「有」是「同出而異名」，兩者皆是同出
7 王弼與河上公注本為「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皆以常無欲、有欲來斷句。
王邦雄則主張以常無、常有來斷句，主張：「老子開宗明義先點出『常道常名』，在點出常道常 名的內還是『無、有』，進而指出道的無與有是『常無、常有』，脈絡一貫，說明道的常乃是在 道的無與有，即永恆的無與永恆的有。」參引自王邦雄，2006：119 與洪建全基金會敏隆講堂：
老子解讀，2008 年 3 月 19 日之課堂講說。本研究為突顯道體之常無、常有的兩面性，因而採取 王邦雄之說法。
- 51 -
於「道」，卻分別彰顯出天道之不同的內涵。天道的雙重性說明道體的沖虛是一 種又有又無的狀態，從天道的「有」可知，道的沖虛並非空無，其本身有生成 的作用；從天道的「無」可知，道體的沖虛本身是一種無限。老子以「谷神」
來形容道體的又無又有的兩面性：
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道德經‧第六章》
山谷中空看似深而無底，空闊無邊，不可捉摸，卻可見花草樹木之生長，
與溪水之流淌，所以老子名之為「谷神」。因其給出無限的空間，所以能不死常 存。「谷神不死，是謂玄牝。」這說明山谷中能夠不斷有新的生命，就像是天道 生成萬物的具體展現，所以稱之為「玄牝」。「牝」為母，8「玄」為天道的沖虛 之性，所以「玄牝」即是「玄母」，也就是彰顯天道「有，名萬物之母」的面相，
谷神即如萬物之母，能源源不絕的生成山谷中萬物。而「玄牝之門，是謂天地 根。」則是溯源天道的生成萬物的源頭，「門」為進出之口，所以「玄牝之門」
即「玄母」所從來之門，此彰顯天道「無，名天地之始」的面相，「玄牝之門」
即如天地之始，是生成萬物的源頭。老子於此先點出生成之母，再點出根源之 始，以明道體無與有的雙重性。此一雙重性可以說明道體的沖虛之性，這種沖 虛之性並非空無，亦不會滯限於定有中，兼具無和有這兩種性質。
(二)道體的圓成性
1.道體的無而有
道體具有「無」與「有」這兩個面相，「無」何以非空無，「有」何以非定 有，即在於老子所言的「無」與「有」並非僵滯的名言概念之界說，而是有玄 妙的互動關係。牟宗三云：
8 說文解字中解釋：「牝，畜母也」。參引自許慎，1979：50。
- 52 -
道有兩相，一曰無，二曰有。「無」非頑空，故由其妙用而顯向性之「有」。
「有」非定執，故向而無向，而又不失其體。實則「有」「無」渾圓為一。
渾圓為一，即謂之玄。(牟宗三，2002：136)
就「道體」的靜態性質來說，道是又有又無，道以「無」來保證自己，以
「有」來實現萬物。就「道體」的動態關係來說，必然是先有「無」的超越與 根源性的源頭來保證，進而實現萬物之「有」的可能性。所以，老子說「天下 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道德經‧四十章》。同樣的，唯有萬物之「有」的 真實存在，才能使「無」不至於架空無據。所以，無和有之間，有著動態的互 動關係。天道是無而不無，有而不有，這種「無而有」、「有而無」的玄妙作用，
可以說明天道如何生成萬物。「無」和「有」兩者有動態的生成作用，不會滯陷 於一隅。王邦雄云：
從道之兼攝有無說玄，若僅言「無」，道就沒有內容，成為無物的掛空之道。
若只言「有」，萬物就失落其根源，成了道死的無根之物。故玄即道的始物 之妙與終物之徼的圓成作用。眾妙萬有，就在此一「玄之有玄」的圓成作用
若只言「有」，萬物就失落其根源，成了道死的無根之物。故玄即道的始物 之妙與終物之徼的圓成作用。眾妙萬有，就在此一「玄之有玄」的圓成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