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第二節 第二節 袁瓊瓊 袁瓊瓊 袁瓊瓊 袁瓊瓊
如果蘇偉貞的小說(軍事化小說之外)一向「不為情節可看性與否所執」成 名,與前者往往被評論家相提並論且被本文同之歸類於「主觀寫實」派別的袁瓊 瓊則剛好以相反的要求著稱──故事性強,文筆流暢,加上一貫冷熱交織嘲諷又 靈動的風格向來是袁瓊瓊小說的必備要素,不僅為她贏得了讀者的歡迎,同時也 成為評論家矚目的對象。例如說,在一篇介紹袁瓊瓊創作的短文中,郝譽翔曾經 用下面一句話當作文章開頭:「在台灣當代的小說之中,袁瓊瓊的作品可以說是 出奇的好看」,並把此特色歸功於袁瓊瓊「長年編劇訓練」(郝譽翔 2000b)182。
182 此外,在為《日據以來台灣女作家小說選讀》所寫的〈袁瓊瓊《自己的天空》導讀〉中,郝 再次強調:「在台灣當代的小說中,袁瓊瓊的作品可以稱得上是出奇的好看……袁瓊瓊的小說語 言輕快,情節緊湊,故事曲折,這些可能都要歸功於她長年編劇的訓練」(郝譽翔 2001, 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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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可諱言,袁瓊瓊的確是一位非常重視如何組織、形塑和鋪陳故事的作家:從小 說開端、懸疑到結局,袁瓊瓊對於經營故事之執著謹慎在當時女作家當中,自有 其獨特的可觀之處。而這一點在作者的特別講究謀篇佈局的極短篇(收入《袁瓊 瓊極短篇》(袁瓊瓊 1988b)、《恐怖時代》(袁瓊瓊 1998))則愈發躍然可見。不 過,袁瓊瓊對於自己創作頗具自覺性以及對於寫作技術訓練的重視之相關論據事 實上可追溯到其寫作生涯之開端。
早在〈意外──我的第一本書〉(收入《紅塵心事》)袁瓊瓊就已經挑明直說,
自己「把作品當作是純粹的商品」,同時,她卻又補充說明就因為這樣一個認知,
迫使她開始非常注意小說的品質。過去寫作僅是「為了自己好玩」,「可以不負責」, 一旦從娛樂成了生計,「反而有了謹慎的敬業態度,害怕品質沒控制好,招牌就 砸了」(袁瓊瓊 1981a, 155)。此外,在《自己的天空》自序裡袁瓊瓊再次強調了 自己對於小說寫作熟練之程度和寫作即「技藝」之堅信:「寫作對我一直是另一 件事。比較上,該說是技術。我非常熟練的寫小說,知道如何開始,如何結束,
在哪個段落設計趣味,在哪個場景扣人心弦。一直很旁觀的在寫」(袁瓊瓊 1981b, ii)183。不過,值得注意的是,雖然以上引文中,袁瓊瓊將自己作品譬喻成「純粹 的商品」及特別是後面所講的因為如此,「反而有了謹慎的敬業態度,害怕品質 沒控制好,招牌就砸了」此說法尤促人再思上文討論廖輝英及其經營文學之態度 時所引述的若干段落,然則,跟前者(以及整個普遍具備了特定寫作計畫的「社 會寫實派」女作家)比較起來,袁瓊瓊卻未曾將自己視為是個女性/社會「代言 人」184,遑論發起將自己的文章歸類於嚴肅/菁英文學之志。在《隨意》後記袁 瓊瓊甚而表示:「我對消遣文章一向很有興趣。本來日光之下無新事,笑話向來 是一轍的,幽默也有大略的公式。作者能耍的,也不過就是搬弄文字的技巧,耍 的是紙面上的嘴皮」(袁瓊瓊 1988c, 206)。讀到這裡不得不承認,與社會寫實派 相比,袁瓊瓊對於寫作的態度的確顯得格外不敬!
此外,另一個相當令人回味的事實則是,與其他本文所分析的女作家比較起 來,袁瓊瓊同時對於當時台灣社會及主流生活方式持著極其肯定的態度──連同 樣為眷村出身的蘇偉貞和其小說中所表現出來的對於繁瑣的社會、疏離且過於利 害的人際關係無法認同、以及主要是作者與「類型化」(蘇偉貞 1986, 145)主流 都會「團體生活」(蘇偉貞 1985, 196)方式之摩擦乃至於扞格不入的關係185,在
183 袁瓊瓊後來自己開寫作班,訓練學員如何寫作。在一次訪問中袁表示:「把寫作當作『技藝』, 是有種可以把人磨練到某個程度的方法,能夠開發有志之士」(吳億偉 2002, 77)。
184 《隨意》後記袁瓊瓊寫道:「我做事一向隨想隨做,除了存點錢之外,也沒有更偉大的未雨綢 繆的計畫」(袁瓊瓊 1988c, 206–7)。甚且,在《情愛風塵》後記中,袁瓊瓊更明言:「我則是仍 在尋尋覓覓。算是靠寫作成名,但是對寫作,一直並沒有可托終生的感覺。到現在,一直還在胡 思亂想著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想去學畫畫、想學雕塑、又想去學作曲、想去學設計……如果有 一件事能讓我念茲在茲、廢寢忘食,那一定就是我的『性命』了(按:「個性」和「命定」,據袁 所言,找到自己「性命」的人才能安定),但是對寫作並沒有這樣感覺」(袁瓊瓊 1990, 250)。
185 除了以上討論蘇偉貞時曾經引述的作者有關台北的說法,即「從來也沒習慣過」,蘇偉貞的小 說對此有更強烈的呈現。尤其是在較早發表的小說中,蘇偉貞經常將台北描寫為如是難以提供平 衡度日情形的惡劣環境之象徵。而與台北相比,南部城市/小城(〈離家出走〉)──有時則直接 點明是指台南(〈矮牆〉、〈紅顏已老〉);東港(〈人間有夢〉、《有緣千里》);抑或是「山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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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瓊瓊的小說中並不多見。針對此一點,張誦聖之前在論文中指出:「對於自己 成長環境的認同可能是袁瓊瓊對當前台灣世俗現狀之所以會真誠地持正面看法 的原因。這一點最容易從她散落在各作品集裡的那些既溫馨又幽默、但卻又點帶 點輕微諷刺意味的小品──例如在〈沉澱〉、〈浮生圖〉、〈戲〉、〈眾生〉中──看 到。這些作品以真摯的情感融入(empathy)方式呈現『平民』(commoners)的 生活」,故與張愛玲描寫四○年代上海人生活的同類作品中所傳達的「冷色調」,
迥不相同(張誦聖 2001, 70)186。此說法儘管有其現實基礎,然則,我們又不得不 承認,就袁瓊瓊小說創作整體來講,是類小品其實只是其中少數(就作者八○年 代的作品而言,似乎就僅該四篇罷了),反而是在散文中更容易看到作者對於當 下社會的高度認同與肯定。在一篇〈傷心誌‧日常〉袁瓊瓊對於〈沉澱〉、〈浮生 圖〉等小說中所描寫的平凡、瑣碎而充滿了些許無奈及乏味的生活寫照以及此題 材對於作者的特殊誘惑力作了如下說明:「千百年的瑣碎,卑微的、嚕囌的、無 味的日常。人類一日日這樣過下去,讓我在這裡感到一點人類的偉大,忍受震動 沒什麼了不起,忍受平淡才是不得了的。我們在平淡的日常裡過著幾千幾百年,
有傷心有高興,全是小小的,穩妥的,模糊的,生活著的時候就被遺忘了」(袁 瓊瓊 1981a, 120)。
然則,話說回來,或許正因為此種以柴米油鹽為中心而不傷大雅的平淡日常 本身令人一切感受「生活著的時候就被遺忘了」,很難形成一個長期吸引讀者、
提供塑造懸疑張力足夠的戲劇性故事之題材泉源,故就袁瓊瓊小說而言,在其最 好的文本中以上小品中所描寫的「平民」生活卻如若張愛玲〈封鎖〉類似,往往 由一種突如其來的事件或發生(以邂逅和疾病居多)而遭到搗亂或帶來意料之外 間女子〉、〈陰影之後〉、〈大夢〉)等地方則代表了其反命題,即人與人和平相處、足以讓(女)
主角歇息落腳的文明避風港。除此之外,值得注意,蘇偉貞顯然也認為,同樣的「總體化生活與 論述」(范銘如 2002b, 162)同時也代表了現代人愛情悲劇的主要禍首。早在〈紅顏已老〉蘇偉貞 已明言:「現代文化媒體提供了太多問題,讓人最後發現任何事到最後都沒什麼意思,八十年代 的媒體所提供的最力證沒有意思的事便是──婚姻」(蘇偉貞 2000, 75)。我們可以提出更多的例 子:〈世間女子〉中的唐甯也感嘆:「什麼都不對,或者是他們生不逢時,比以前農業社會的純情 晚了,比未來無牽扯的激情又生早了;但是,兩個人相遇了,在任何時代都是唯一的,為什麼要 因社會結構而受影響呢?」(蘇偉貞 1983a, 19);〈不要忘記帶雨傘〉則說:「她所遇見的人和事 都不值得大驚小怪,就是卑俗,也有卑俗的高貴面,她只是不要任何事都建立在金錢上,愈發使 人想念農業社會的緩慢和寧靜」(蘇偉貞 1983a, 178–9)。甚且,到了《陌路》裡的天末不僅覺得 自己生不逢時,更因而決定自己不生下一代:「正常的家庭?偏擠的車廂,飛逝不容緩的人、車、
街景,人的位置在那裡?連感情間不容身,遑論家庭?抑或這一代的要求太不實際?是因為家庭 觀才會正常?或者人生而正常便可擁有家庭生活?生個孩子?難道她不嚮往有個孩子在懷嗎?
這時機,她不願意了」(蘇偉貞 1986, 86)。後面作者藉由中硯的思緒對類型化的生活方式對於愛 情的傷害做了如下表達:「台北的夜,似乎比白天更熱鬧,而且有形狀,有一種都市的冷、熱,
明、暗凝聚出來的成色,組織元素構造類似,便是一個類型化的大都會,有何特質呢?恐怕一如 當代愛情,不具備任何個性」(蘇偉貞 1986, 145)。再或〈角落〉裡的「我」說道:「我無奈苦笑,
團體生活我早過怕了,永遠睜開眼便是一群人,唯恐自己太突出或失群,大家全在團體生涯中變 小了。我並非刻意孤高,但是不再想因處人群中而努力隱藏自己,無論如何,不必跟他說明」(蘇 偉貞 1990c, 196)等等。如是悲觀沉重的語調在袁瓊瓊的小說不僅化為自嘲嘲人的超然姿態,對 於台灣世俗現狀之不滿更是不見蹤影。
186 〈沉澱〉收入《春水船》(袁瓊瓊 1985a);〈浮生圖〉、〈戲〉收入《自己的天空》(袁瓊瓊 1981c);
〈眾生〉收入《滄桑》(袁瓊瓊 1985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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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變奏──翻閱袁瓊瓊的小說文本即可發現,其筆下的男女老少絕大多數從未享 受到全然安全平安的日子,反之,其所建構出來的小說世界裡時時刻刻都存在著 突暴崩毀之險:一個不斷重複「平日她不是這樣的人」(袁瓊瓊 1981c, 13)的平凡 女子由陌生男性勾引接著獻身,後而經歷了一則沒有結果的荒唐尋人歷程(〈風〉);
在家裡天天等丈夫回家且「總是在他快下班的時候把門先打開,讓他不必用鑰匙 就可以進門」(袁瓊瓊 1985b, 229)的賢妻有一天被陌生男子在自己家走廊裡強暴,
在家裡天天等丈夫回家且「總是在他快下班的時候把門先打開,讓他不必用鑰匙 就可以進門」(袁瓊瓊 1985b, 229)的賢妻有一天被陌生男子在自己家走廊裡強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