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解讀《莊子‧齊物論》中的「因是」
第一節 解讀「因是」
在第二章中，我們聚焦於六段可能與「因是」相關的段落進行詮釋，接下來 將進一步我們將著手於理解「因是」在這些段落中的意思，以提供一個「因是」
的清楚解釋。透過指出不同的詮釋路徑，以及語法及語意的分析，我們將探索「因 是」可以有多少種可取的解釋，並試著比較它們在解釋上的優劣得失。在此，我 們首先列舉包含「因是」的四個段落，並予之命名以便後續討論。
A1 「彼是、道樞」中的「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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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 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 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
A2 「道通為一」中的「因是」
故為是舉莛與楹，厲與西施，恢恑憰怪，道通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
毀也。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唯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庸 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矣。因是已。
A3 「兩行」中的「因是」
何謂朝三？曰狙公賦芧，曰：「朝三而莫四。」眾狙皆怒。曰：「然則朝四 而莫三。」眾狙皆悅。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亦因是也。
A4 「無言」中的「因是」
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而大山為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 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 乎？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自此以往，巧歷不能得，而況其凡乎！故自 無適有，以至於三，而況自有適有乎！無適焉，因是已。
對於四次「因是」的解釋可謂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從「A1」的「亦因是也」
起，到「A2」的「因是已」，「A3」的第二個「亦因是也」以及「A4」再次的「因 是已」，這四個「因是」除了字面上的連結外，還分享了共同的特徵：位於句末、
一氣呵成地與作者所提倡的理想作法（聖人不由、適得而幾矣、名實未虧而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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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用、聖人和之以天倪而休乎天鈞、無適焉）一併出現。這使得我們有很強的理 由相信這四次「因是」的意思彼此關聯、環環相扣。因此，當我們試著以某一特 定的理解試圖解釋任一「因是」的意思，也必須同時考慮它在其它三次「因是」
身上的適用性。唯有那些能融貫解釋四次「因是」的解釋，才算是成功的解釋。
一、「因是」：獨立用語或推論用語
首先，在解釋「因是」時，我們有兩條道路可以選擇：第一條路，將「因是」
視作獨立的用語或名詞，如「以明」、「兩行」等。為什麼不同的「因是」之間 會一再出現並分享同樣的意義？最好的解釋是：因為「因是」是一個作者所使用 的特殊用語。所謂的特殊用語，指的是作者在他的文章中對該語詞有意識地給出 了屬於作者的解釋，並使得讀者能清楚了解這些語詞指涉到什麼事物，有時甚至 作者會一再使用這些語詞，每一次使用都能夠清楚地指涉到相同的意義。舉例而 言，「以明」不斷地在論述中重複出現，讀者也很清楚地了解背後的原因是因為
「以明」是這些論述所不斷嘗試解釋的對象（「故曰：『莫若以明』」、「此之 謂『以明』」）。而「不用而寓之庸」則作為「以明」的明確定義（「為是1不用 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藉此，讀者能夠了解「以明」在《莊子‧齊物論》
之中有著特殊且固定的意義。從作者有無明確界定（藉由「此之謂」、「謂之」
等用語）與是否僅出現一次，我們似乎能在《莊子‧齊物論》中試圖搜尋其他與 之相似的特殊用語：
1 根據我們先前的詮釋，「為是」在此作為推論用語，意思是「為了這個（緣故）」。
110 表格 13
僅出現一次 不止出現一次
有明確界定 道樞、道、朝三、兩行、八德、
天府、葆光、弔詭、物化
以明
沒有明確定義 小成、榮華、環、天鈞……
（較難確定是不是術語）
因是、不用而寓諸庸
作者有提供明確界定的語詞，作為特殊用語來說是最穩固的。由於作者有意識地 使用了「此之謂」、「謂之」等用語來為這些語詞劃定界線，做出描述與定義，
因此不難想像他們都是作者所提出來要特別命名的概念。但那些沒有明確界定的 語詞，如「榮華」、「小成」，我們也無從確定究竟這屬於一般性的語詞使用，
還是作者在此有賦予他們特殊的指涉對象與意義。從這個表格我們也可以看見，
「以明」、「因是」與「不用而寓諸庸」是唯三出現過不只一次的，多次被使用，
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作者真的將它們視為一個被命名出來的獨立語詞（例如「以 明」和「不用而寓諸庸」，但反之則可能它們只是會被經常使用到的推論、論述 用語而已（例如「是以」、「故」、「雖」））「因是」（以及「為是」）在這 種角度下亦有可能是這種推論用語，這便是我們解釋「因是」的第二條路。
二、將「因是」視作推論用語
若選擇第二條路，那麼「因是」解釋起來則相對簡單，不必過於考慮「是」
的意義為何，因為它和「由是」、「猶是」、「以是」、「是以」、「如是」、
「為是」等用法2相當，其中的「是」是近指示詞，指涉到前文中的任何一個語詞，
2 相關例子可見前面第二章的註腳 16，亦可參考溫州大學的一篇碩士論文：趙遠遠，《近指指示 代詞的『是』和『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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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refore there is separation. Separation is because of this.」見 Ian Johnston “The Gongsun Longzi: A Translation and an Analysis of its relationship to Later Mohist Writings.” The Journal of Chinese
Philosophy 31.2, (2004), p. 2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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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神見。神不見，而見離。」8前句中的「因是」亦是在句末，兩句「因是」緊連。
陳癸淼與Ian Johnston 亦有將這兩句中的「因是」理解為「因為如此」的意思。而
《莊子‧則陽》中則也有一則故事中包含「因是」：
仲尼問於大史大弢、伯常騫、狶韋曰：「夫衛靈公飲酒湛樂，不聽國家之政；
田獵畢弋，不應諸侯之際。其所以為靈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
伯常騫曰：「夫靈公有妻三人，同濫而浴。史鰌奉御而進所，搏幣而扶翼。
其慢若彼之甚也，見賢人若此其肅也，是其所以為靈公也。」狶韋曰：「夫 靈公也死，卜葬於故墓不吉，卜葬於沙丘而吉。掘之數仞，得石槨焉，洗而 視之，有銘焉，曰：『不馮其子，靈公奪而里之。』夫靈公之為靈也久矣，
之二人何足以識之？」
在這個故事之中，仲尼對衛靈公得到「靈公」這個諡號抱有疑問9：他認為「靈公」
的謚號應當是正面的，但衛靈公生前的行為卻很荒唐，因而疑惑，以此問三位太 史。其中，太史大弢回答：「是因是也」，意思是「這件事（衛靈公謚為「靈公」）
正是因為你所提的這個原因（「飲酒湛樂，不聽國家之政；田獵畢弋，不應諸侯 之際」）」其中兩個「是」所指涉的對象不同，但卻都是近指示詞，「因是」在 此理解為「因為這個」。最後，也是出現在句末的「因是」，可見於《戰國策‧
楚策‧莊辛謂楚襄王》的一段話：
8 此段相對難以理解，有學者懷疑「力與知」下有所脫漏。而謝希深理解這裏的「因是」為「因天 然」。陳癸淼從謝希深的說法，翻譯為「若想憑藉人力與智力把天然之『自離』強合而『相盈』，
終究不如順其自然，使天下萬物『各是所是而離焉』」但陳癸淼的解釋顯然與他對上一個「因是」
的解釋不同。相較之下Ian Johnston 將「力與知，果不若因是」翻譯為「The results of sense perception and cognition are dissimilar due to this.」則較與上句對「因是」的理解一致。Ibid.
9 「靈公」可以有正面的意涵，但同時也有負面意涵。見黃聖松、黃羽璿（2012），「從《左傳》
中諡「靈」國君定其諡之由」，《東華漢學》第16 期，頁 89-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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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獨不見夫蜻蛉乎？六足四翼，飛翔乎天地之間，俛啄蚊虻而食之，仰承甘 露而飲之。自以為無患，與人無爭也。不知夫五尺童子，方將調鈆膠絲，加 己乎四仞之上，而下為螻蟻食也。蜻蛉其小者也，黃雀因是以。
俯噣白粒，仰棲茂樹，鼓翅奮翼。自以為無患，與人無爭也。不知夫公子王 孫，左挾彈，右攝丸，將加己乎十仞之上。以其類為招，晝游乎茂樹，夕調 乎酸鹹，倏忽之間，墜於公子之手。夫雀其小者也，黃鵠因是以。
游於江海，淹乎大沼，府噣鱔鯉，仰嚙蔆衡。奮其六翮，而凌清風，飄搖乎 高翔。自以為無患，與人無爭也。不知夫射者，方將脩其碆盧，治其繒繳，
將加己乎百仞之上。彼礛磻，引微繳，折清風而抎矣。故晝游乎江河，夕調 乎鼎鼐。夫黃鵠其小者也，蔡聖侯之事因是以。
南游乎高陂，北陵乎巫山。飲茹谿流，食湘波之魚。左抱幼妾，右擁嬖女，
與之馳騁乎高蔡之中。而不以國家為事。不知夫子發方受命乎宣王，繫己以 朱絲而見之也。蔡聖侯之事其小者也，君王之事因是以
左州侯，右夏侯，輩從鄢陵君與壽陵君。飯封祿之粟。而戴方府之金，與之 馳騁乎雲夢之中。而不以天下國家為事。
這段話莊辛用來告誡楚襄王「自以為無患」的危險性。文中相當結構性地由小到 大舉出五物（蜻蛉、黃雀、黃鵠、蔡聖侯之事、君王之事）進行類比，除了最後 的君王之事以外，其他大致可以用下列論述結構表示：
表格 14
對A 習性的描述 自以為無患，
與人無爭也。
不知「A 的威脅」 A 其小者也 B 因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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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因是」的語法是什麼？
「因」作為 形式 用例
動詞 「因動詞A名詞」（單一） 「因動詞其固然名詞」
「因動詞膏名詞、因動詞薪名詞」
「因動詞A名詞而／以α動詞B名詞」
「因動詞A名詞而／以α不及物動詞」
（複合）
「因動詞其脩名詞以擠動詞之名詞」
「因動詞天名詞（而／以）事動詞天名詞」
「因動詞（而／以）死不及物動詞」 副詞或形容詞 「因副詞α動詞」
「因形容詞A名詞」（名詞化）
「真副詞是不及物動詞」
「因形容詞治名詞」
「因是」在語法方面主要有兩種不同的解讀方式（見上方表格）：或者將「因」
視作動詞，或者將「因」視作副詞或形容詞。
將「因」視作動詞方面，我們又可以區分出兩種語法結構：其一，是「動詞-名詞」的單一句構，其形式為「因動詞A名詞」，若以此類句構解讀，「因是」的「是」
將被看作是動詞「因」直接的受詞。法結構非常地普遍。「因」作為動詞，意義 為「因順、隨著、因為」，後面緊接的則是「因」的直接受詞。例如：《莊子‧
養生主》：「因其固然」（「因動詞其固然名詞」）。郭象在解釋「因是」時，選擇
養生主》：「因其固然」（「因動詞其固然名詞」）。郭象在解釋「因是」時，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