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
一、 、 、 、試圖以報導文學與紀實影像建構新的民眾史 試圖以報導文學與紀實影像建構新的民眾史 試圖以報導文學與紀實影像建構新的民眾史 試圖以報導文學與紀實影像建構新的民眾史
歷史書寫不斷地告訴我們，「歷史的真實性端賴於書寫者及書寫時代的集體 意識，我們能見的歷史其實是被建構出來的，甚至還常常受制於政治。」303在戒 嚴的情況下，官方歷史的真確性是必須時時受到質疑的，國府的強大政治肅清手 段，迫使關注社會的左翼主義者被逼向邊緣的位置，但是仍然無法滅絕影像與文 字書寫所保留的隱諱的真實面。
影像與文字可做為證據，特別是影像，作為社會文件的權威性大過文字的描 繪。戒嚴時期的媒體，全面性受到國府的監控，文字、廣播、影像，都必須在國 家認可的意識形態下宣傳，國府操作媒體，以鞏固自身政權的法統性。相對的，
影像的紀實特性，往往能保存事件的社會情境，作為事件發生的紀錄以凸顯需要 抵抗或被糾正的事件，影像也可能成為引導人民產生反抗權力的工具與武器。
(下
圖
5-1)這種武器可能會帶給官方版的歷史極大的挑戰，或是成為與其對抗的歷
303 陳國偉：《想像台灣──當代小說中的族群書寫》(台北：五南，2007)，頁3。
史。304
5-1 〈群眾集結總統府前抗議〉
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1936-)在說明基督教如何能夠在世界，跨地域 的不同種族中，擁有強大的信仰忠誠度時，提到兩種構成的要素，一是書寫語言 的神聖性；二是視覺圖象與聽覺理念的灌輸。305中國的文字同於書寫聖經的拉丁 文、書寫可蘭經阿拉伯文，以及書寫佛經的梵文，具有不易變易的特性。五千年 以來，中國文字構成的基本原則並未改變，因此能夠跨地域、跨時代的傳播到使 用不同方言的中國人之間，即便雲南地區的方言與東北地區的方言完全不能相互 理解，他們還是能夠使用相同中國文字完成溝通。
使用中國文字的人便如同「基督教世界」的拉丁文一般，設想自己成為一種 位居世界中心的神聖語言，這就形構出一種國族的認同感。語言的神聖性甚至可 以迫使鄰近的蠻夷小邦朝聖「改宗」306中國的天子。日據時代末期，「皇民化」
政策的結果，多數台灣民眾有學習讀書寫字的機會。台灣回歸之後，文盲比例大
304 Liz Wells等，鄭玉菁譯：《攝影學批判導讀》(台北：韋伯，2005)，頁69。
305 安德森主張：「儘管橫跨全歐嫻習拉丁文的知識階層是形構基督教想像的一個重要成分，然 而以較個別而具體的視、聽覺創造物當作像不識字的民眾傳播教義的媒介的作法，也同等重 要。…這種宇宙──普遍性(cosmic-universal)原則的與現世──特殊性(mundane-particular) 原則的並立，意味著不管基督教世界可能有多廣闊，或者人們覺得他有多廣闊，事實上他是 以種種殊異的面貌，對不同的地域共同體……各自以這些共同體自身的形象而呈現出來的。」
詳見Benedict Anderson，吳叡人譯：《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台北：時
報，1999)，頁27。
306 改宗，是安德森提出來一種弱勢語言對強勢語言權力臣服的概念。強大的語言神聖性會迫 使周圍不使用這些語言的人種或是小邦必須向使用這些語言的國族朝貢，學習他們的語言，
如煉金術一樣吸納融合周圍的邦國勢力，諸如蠻夷之邦化為中國，摩洛哥北部的利夫人化為 回教徒，菲律賓的伊隆哥人化為基督教徒。
大降低，各種各樣的新思潮可經由文字傳遞到社會的每個角落，民族主義這種文 化人造物，就在多樣化的各種政治與意識形態傳播中，被台灣人民吸收。
在戒嚴體制下，受過壓迫的知識分子，多數認同陳映真小說中充滿前衛的社 會主義觀念，受到鼓舞的知識青年則追隨他的腳步，以左翼思想主導著各項街頭 運動，如
1971
年的保釣運動、台大反抗黨國意識形態直接灌輸，而孕生的校園 民主運動、自覺轉型的現代民歌運動等。發行《人間》雜誌之後，憑藉著對社會 的關愛與敏銳度、以量足質豐的深度報導，使陳映真中國取向的左翼思潮，也在 台灣社會得到一定程度的認同307。除文字意念的傳遞，陳映真更重視影像的力量。他了解到，圖片能夠表達的 意涵遠較文字來得豐富、深刻，事實上，圖像與音響亦能給予認知的族群想像上 的認同，其力量不亞於文字符號的傳遞。使用共同圖騰或是共同神話能強化族群 間的認同感，在同一個圖騰之下的所有民眾對於這個圖騰所代表的群體，會有更 強的凝聚意識，如美國的星條旗、中華民國的青天白日滿地紅；象徵魯凱族偉大 祖先的百步蛇圖騰；達悟族人以教導祖先生活的勇士作為人像紋、以尊敬大海的 心化作波浪紋、以刻在船支上的放射紋樣同心圓，稱作「船眼」，可以保佑出海 平安的太陽紋作為圖騰。各種族圖騰的內涵雖然不同，但都成為一個群體之間的 共同想像的信仰，當圖騰受到各種形式的威脅或破壞，民眾會毅然挺身反抗，攝 影可以紀錄圖騰、建構圖騰信仰繼而散播圖騰信仰。
陳映真便嘗試利用紀實影像結合報導文學，強化建構歷史文本的力量，運用 不同的視角與認知，介紹給民眾新的意識形態與歷史觀點，並進一步去建構歷 史。《人間》不只把攝影當成表達的手段，更是一種面對現實的立場與態度。因 此《人間》不斷使用極為大量的、帶有「結構性敘述(narrative)」的紀實影像，
再現台灣光復後民主化造型運動先驅們，如二‧二八事件中的鍾浩東、郭秀琮、
蔡鐵城、邱念台、蔣渭水等人的肖像；再現受到當局放棄的台籍日本兵，如蘇鈴
307 陳映真身為小說家、思想家，非常了解文字可以改變讀者的意識形態，自他寫作〈唐倩的 喜劇〉(1967)就試圖用文字嘲諷帝國主義的「偉大」，隨後〈第一件差事〉(1967)、〈六月的 玫瑰花〉(1968)都是他建構社會主義思想的歷程發端，出獄後的〈夜行貨車〉(1978)、〈上 班族的一日〉(1978)是他經歷獄中面對被暴政湮滅卻不死的歷史人物，反覆思索當代時局而 堅定信念的作品，〈萬商帝君〉(1982)、〈鈴鐺花〉(1983)、〈山路〉(1983)點出了美國資本主 義的侵襲與國府反共肅清的黑暗歷史。小說文字雖然隱晦，卻無法掩蓋住他左翼思想的痕跡。
木、洪添壽、洪坤圳、湯保福等；再現國軍七十師滯留大陸與望斷四十載的征人 與征屬，如田中山、陳榮福、馬榮生、張阿雙、黃莊完妹等；《人間》也記錄了 民進黨領導民眾上街頭的反抗運動，如
5.19
反對國安法運動、美麗島事件；記 錄了黨外執政者的理想與前瞻。所有的紀實影像，透過《人間》的眼光與編排，將事件的意義昇華成普遍的 價值性，再現二‧二八的立意是將鍾浩東、郭秀琮等人的事蹟「神話化」308，以 給予反抗國府刻意湮滅階級對立的事實；再現七十師征人與征屬，是為了凸顯國 府專制獨裁與分斷主義的不合理性；再現社會運動是為了強調民眾有權力反抗不 公平的統治政權。所有影像背後都以左翼運動的核心在支撐著《人間》的報導。
《人間》要用「圖片和文字從事報告、發現、記錄、見證和評論」台灣不合 理的社會發展、不合理的經濟成長、不合理的資本剝削、不合理的思想肅清，以 及不合理的政治打壓，雖然我們不能期望徹底改變社會或歷史，但紀實影像卻一 直在推動著社會的轉變與歷史的前進，紀實攝影者利用影像的力量平衡著文字過 於明顯的意識形態偏頗，紀實攝影者也是充滿勇氣的參與者，挺身面對政治權力 的威脅與各種暴力的傷害。
《人間》創刊宣言說道：台灣經濟起飛是台灣人民共同努力的成果，然而「社 會高度的分工組織化，造成一個人與另一個人之間、一個生產部門與另一個生產 部門之間、一個市場與另一個市場之間的陌生與隔閡。人與人之間失去了往日深 切的、休戚相關的連帶感，和相互間血肉相連的熱情與關懷。」而且，人們慢慢 成為「琳瑯滿目之商品的消費工具。」309失去了生活的目標與生命的意義，使得 我們的生活變得膚淺、庸俗。
陳映真抨擊台灣人民受到國府蒙蔽與資本主義扭曲的洗腦行為下，認為所謂 的民主自由就是努力做為被資本家搾取的勞力，作為金錢的奴隸、為了物質生活 的滿足，放棄了自我的尊嚴、放棄了思想的提升，一般人民無視於國府實行白色 恐怖的肅清手段、無力反抗外商與資本家剝削台灣資源之後拉大貧富差距的行
308 此處的神話化概念，援引了羅蘭‧巴特《神話學》的說法，當《人間》雜誌擺上二‧二八 事件反抗國府的人物肖像時，除了將他們造型成為正面的英雄形象之外，被提升到神話地位 的，是他們基於民眾權益、為了去除本省與外省人的階級落差地位而群起反抗的左翼精神。
309 見〈創刊宣言〉《人間》創刊號，無頁數。
為、無從得知外交失利之後台灣受到美帝剝削的第三國家的國際現實。因此，他 希望透過蘊含社會主義理想的《人間》雜誌，建構出一種陳映真特有的，帶有第 三世界國家反抗威權式的國族想像。
二 二 二
二、 、 、 、賦予被攝者新生命 賦予被攝者新生命 賦予被攝者新生命 賦予被攝者新生命： ： ： ：成為歷史文本 成為歷史文本 成為歷史文本 成為歷史文本， ， ， ，活在影像中 活在影像中 活在影像中 活在影像中
與其說一張照片是過去事物『真實』的一部分，不如說它其實就像植物莖葉 的組織切片，或像有著母親血肉的新生嬰兒，他或許可以讓我們從中獲知一 些生命訊息和生物知識，但終究他還是有自己的獨立生命、不同的容顏和各 自的未來境遇。
張照堂310
我援引張照堂的文字作為這小節的開端。張照堂認為照片影像就是一個在事 件過程中切下的一個斷面，這個斷面成為一個社會文本，自給自足地存在於世界 之上，透過這個切面，我們可以獲得許多當下的社會意涵、社會構成與社會詮釋。
然而，時代的更迭，社會價值的轉變，將使同一個影像在不同的社會脈絡下，得 到不同的解讀，同樣的社會文本將以不同的作品面貌活在不同的時代中。
然而，時代的更迭，社會價值的轉變，將使同一個影像在不同的社會脈絡下，得 到不同的解讀，同樣的社會文本將以不同的作品面貌活在不同的時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