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國寶之一260；18 世紀，布豐(Georges-Louis Leclerc, comte de Buffon，
1707-1788)的《自然史》在 1936
年由商人沃拉爾重新出版，三十六冊的鉅著，請來畢卡索幫忙繪製插圖，使這部著作成為自然著作與影像結合的另一個典範。
自
1839
年攝影術正式問世之後，很快的被應用到自然觀察方面，1858
年，納達爾已經乘坐熱氣球從空中拍攝地面的影像，1874 年天文學家于勒‧詹森拍 下首張日蝕相片261；二次大戰之後，英國興起鳥類觀察的風氣，越來越多非鳥類 學專業研究者拿起望遠鏡與相機，觀察各種野生鳥類，包含相片與敘述文字的鳥 類圖鑑更是大量產生；
1927-1958
的三十年間，美國最偉大的自然攝影師安瑟‧亞當斯為北美洲各地的風光留下幾乎無可超越的風景代表作品，他自詡為環境保 護論者，記錄自然風光的目的，是為了留下美麗的世界遺產並批判人為破壞帶來 的環境變異。
回觀《人間》雜誌，以生態報導為主要書寫對象的心岱、楊憲宏、賴春標、
陳月霞、洪素麗、蔡明德、陳玉峰、方儉等人，更是以現地觀察、文字描述、廣 角包容、長焦特寫各種視角的圖象語言批判台灣山林政策的錯誤，揭露不為人知 的核能公害與環境破壞問題，在這些篇章留下的公害記錄、山林影像，主要都做 為一種客觀表象的紀實影像，正如漢密爾頓所說，相片作為一種形象(可能是一
259 Monique Sicard，陳姿穎譯：《視覺工廠》(台北：城邦，2005)，頁26。
260 吳明益：《當代臺灣自然寫作研究》(2003)，頁169。
261 Monique Sicard，陳姿穎譯：《視覺工廠》(台北：城邦，2005)，頁151。
張相片、一幅畫、一封信等……)被認為是以純粹訊息的方式表現相關題材的各 種事實的途徑，而相機就是生產出各種視覺事實或文獻的機具262。
創刊號〈台北內湖垃圾山的小世界〉由蔡明德拍攝，潘庭松執筆，道出台北 市垃圾量暴增所引發的「新生活型態」，一日
800
多車次才能消化完的垃圾，土 地卻無法完全掩埋、只好棄置在內湖山邊，甚至引發大火的影像，藉由「勤奮的 工作著」、「平地變成高山」等諷刺的標題說明住在垃圾山邊居民必須忍受著惡臭 與沼氣挑揀「值錢」垃圾的無奈與窘境，彩色斑斕的底片炫耀著各種垃圾袋、包 裝紙的華麗，一切看來都是那麼荒謬。心岱、王華、王家祥等人執筆與拍攝第
7
期的《悲泣的河海》系列講述花蓮 縣富里鄉吳江村氰酸鉀毒魚事件、南投縣鹿谷清水溝自救運動挫敗史、高雄縣茄 萣鄉綠牡蠣事件，三件事雖然分屬不同的地區，但都說明了台灣面對垃圾汙染、工業廢水汙染、毒魚電魚事件對於台灣河海的變異不聞不問所造成的悲劇，影像 拍攝了大量堆積在河岸的垃圾、暴斃的文蛤、溪邊的死雞死魚，環保意識的缺乏 對照變色的河海影像，說明了生態保育意識建立的急迫性。
第
8、13、16、22、32、37、38、41
與42
期，總共刊載了十八篇核能事件相關專題，參與研究的記者有鍾俊陞、楊憲宏、沈英、李文吉、楊渡、陳映真、
方儉等人……，說明核一到核三廠所影響的海洋生態與核廢料任意傾倒造成的土 地汙染，人們發起抗爭活動反對核四建廠事件，在核電廠內工作的無名小卒以及 後續受影響的報導。第
8
期112
頁刊載了一個小一男孩在南灣的珊瑚礁上抓小 魚，背後赫然聳立兩座酷似砲台堡壘的核能電廠，第113
頁就是一個斗大的標 題：「一千顆原子彈的死亡灰燼」(圖 4-4)孩童抓魚遊樂的影像與驚悚標題文字的
對照，令人不勝唏噓。262 彼得‧漢密爾頓：〈表徵社會：戰後平民主藝攝影中的法國和法國性〉《表徵：文化表象與意 指實踐》(北京：商務，2003)，頁84-5。
4-4 〈核電廠前抓魚的小一學生〉
第十五、十七到二十三期、二十八到三十二期共二十篇刊載了台灣森林受到 錯誤的林業政策影響，肆意砍伐貴重木材，卻無保育計畫，賴春標、陳月霞與陳 玉峰等人以其專業角度介紹台灣特有原生林之美與保育的困難性，對照賴春標色 調飽和、層次豐富的山岳攝影相片，不斷提醒民眾不久之後，這美麗景象將永遠 消逝，試圖喚醒民眾保育山林的意識。
《人間》雜誌運用在生態報導的影像多採用彩色底片，相對於人權議題與政 治社運議題使用的黑白影像不同，他們運用豐富的色彩，記錄台灣雄偉的山岳、
珍貴的巨檜原始林、人們賴以為生的河流現況、台灣各地的土地汙染、核能所造 成的公害，同樣是色彩鮮豔的影像、自然山河的美妙與人為垃圾的斑斕有著極為 衝突的違和感，這些都是《人間》雜誌作為社會文件的一個證據部分。
二 二
二 二、 、 、 、紀實影像是低傷害的介入工具 紀實影像是低傷害的介入工具 紀實影像是低傷害的介入工具 紀實影像是低傷害的介入工具
美國博物學家、畫家的奧杜邦，他以精細的鳥類圖鑑豎立其博物學上的地 位，但是多數鳥類害怕人類，稍微靠近就受驚嚇飛走，人類眼力又不比鳥類銳利，
如何能得到如此細膩的圖象？奧杜邦在繪製鳥類圖版之前，會用獵槍去獵捕鳥 類，將之製成鳥類標本，再分門別類建檔，觀察、繪圖。
狩獵的行為雖然不比人為對自然環境的破壞來得嚴重，但是畢竟是掠奪了一 個獨立的生命，二十世紀攝影術大幅改進之後，相機能脫離腳架、快速移動、也 能運用長鏡頭、以複製與再現的方式保留同樣細膩甚至更為生動的影像，攝影術 取代了真實的狩獵行為，蘇珊‧宋塔說：
攝影機逮住的影像，實際上是某事物在鏡頭前的遺痕，所以與任何畫作相 比，照片都是更好的紀念物，……當攝影機從三腳架上解放出來，能隨身攜 帶，再配以能抽近拉遠的各式鏡頭，讓攝影者能從某個距離外的優越位置鉅 細靡遺地貼近觀察，攝影的地位立刻獲得提升……。263
上述這句話指稱的對象是戰爭的殘酷，宋塔認為死亡總是伴隨著攝影術而出現，
因而有了「攝獵(shooting)」與「射殺(shooting)」兩個不同意義的詞語使用同一 個單字的原因，拍攝一張相片就是「Take a shot.」這種情況來自於使用相機取 得影像的行為其實與狩獵無異，透過觀景窗，攝影者觀察獵物(被攝者)、等待適 當的時機(等待)，瞄準(對焦)，接著射擊(按快門)，一連串的過程就是一種不會流 血的狩獵行為。
在自然寫作的情況下，我們擷取影像但是我們不傷害對象，我們保留獵物(被 攝者)的某個瞬間，但是我們不令其死亡，攝影師能得到最為細膩的影像，同時 又不會傷害被攝者，這是個最低程度介入自然的和平工具。《人間》雜誌便試圖 用這樣的方式見證台灣所發生的自然議題、與尚且留存的自然美景。
台灣號稱「蝴蝶王國」，特殊的地理生態使得四百多種不同種類的蝴蝶共同 棲息在這片土地上，也使得台灣「蝴蝶工業」興盛，每年必須消費兩千萬隻蝴蝶
263 Susan Sontag，陳耀成譯：《旁觀他人之痛苦》(台北：麥田，2004)，頁35。
的生命，對於山林的濫墾濫伐也一度造成台灣不少蝴蝶棲息地受到嚴重破壞。洪 素麗與蔡百峻在第十二期〈消失的蝶道〉中探討了高雄縣美濃黃蝶翠谷受到濫 捕、濫墾所顯現的生態危機。為了保留這歷史的痕跡，他們以微距特寫的影像記 錄了珍貴的黃蝶生態影像，用廣角焦段記錄了當地捕蝶人與蝴蝶工業留下的生態 破壞印記。(圖
4-5)
4-5 〈黃蝶翠谷生態〉
賴春標是《人間》雜誌中，最專注於採訪山林保育的攝影記者、他願意窮其 一生的心力為台灣美麗的山林代言，期許自然生態保育的意識能傳遞到每個人的 心底，於是他不辭辛勞，深入丹大林區、合歡山、阿里山、七彩湖等地，自第
15
期開始到第32
期，幾乎每一期都有賴春標的影像：第
15
期〈高山之雪：亞熱帶台灣的雪境〉他到台灣3000
公尺以上的中央 山脈與雪山山脈上面，留下的地處亞熱帶難得一見的雪景。第20
期賴春標與紀 雲山登上中央山脈最高的湖泊──海拔2900
公尺──的七彩湖，記錄七彩湖的 秀麗嫵媚，也記錄七彩湖受到垃圾汙染而漸漸酸腐變色的湖水。第22
期，賴春 標用溫暖的山林影像與冷靜的文字呈現出台灣原始林的美與林業政策的荒誕。賴春標與陳月霞等人用影像見證台灣山林生態，因為拍照不比觀光客的任意 破壞、不比伐木工破壞性的採集木頭，攝影或許會侵犯被攝者(山林湖海)的肖像 權，卻不會對山林有實質的傷害。透過《人間》的影像與文字介紹，我們會對
Formosa
寶島台灣的美景有所憧憬，急遽汙染與破壞的山林河海更會刺激讀者 的批判與思考。從另一種角度而言，山林破壞、河海汙染如此嚴重，若不積極奔走，保留下 美好的台灣影像，數十年甚至數年後，這些景象將不復存在。
三 三
三 三、 、 、 、紀實影像提供了文字報導看不見的視點 紀實影像提供了文字報導看不見的視點 紀實影像提供了文字報導看不見的視點 紀實影像提供了文字報導看不見的視點
攝影的確定感是任何文章所不能給我的。而語言的不幸是因不能為自己證實
為真……264
羅蘭‧巴特
由羅蘭巴特的引文，我們了解他認同攝影術給予事物再現的真實存在性，比 之於語言文字與真實事物的疏離，攝影術以目擊道存的方式留下影像證據，所保 留的細節部分遠遠大於文字所能記述，或許作家豐富的修辭，精準的文字能夠給 予觀者栩栩如生的印象，但永遠比不上一張現場實地觀察的照片。梭羅認同地 說：「你所能看到的比你所能說的還多」265。
王墨林在《人間》第
13
期描寫濁水溪出海口的文字：「一望無際的河床地，四周被迤迤邐邐的地平線包圍著。在正前方的地平線上，隱隱約約鑲著一道銀白 色的細框，那就是濁水溪了。若能夠站得更高，就可以看到大海了。……河床上 還有一窪一窪的魚塭，像極了一葉一葉的湖泊，靜靜地躺在大地的懷裡。」三行 細膩而美妙的文字所呈現的世界，仍然遠不如廖嘉展花費數十分之一秒拍攝下來 的一張濁水溪出海口的沙洲影像所呈現的細節(下圖
4-6)，攝影術在彌補文字所
四周被迤迤邐邐的地平線包圍著。在正前方的地平線上，隱隱約約鑲著一道銀白 色的細框，那就是濁水溪了。若能夠站得更高，就可以看到大海了。……河床上 還有一窪一窪的魚塭，像極了一葉一葉的湖泊，靜靜地躺在大地的懷裡。」三行 細膩而美妙的文字所呈現的世界，仍然遠不如廖嘉展花費數十分之一秒拍攝下來 的一張濁水溪出海口的沙洲影像所呈現的細節(下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