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消失的篇章
第三節 消失的篇章二:夫妻相處之道
二、 譯本
收錄此章的謝戴譯本、仲談譯本及林譯本,對女性及男性的刻畫基本上和原 文雷同。例如,在第一節中描寫林肯夫人是如何虐待林肯,對他挑三揀四,永遠 沒有滿意的時候,可以說是一個個性潑辣的悍婦:
She was always complaining, always criticizing her husband; nothing about him was ever right. He was stoopshouldered, he walked awkwardly and lifted his feet straight up and down like an Indian. She complained that there was no spring to his step, no grace to his movement; and she mimicked his gait and nagged at him to walk with his toes pointed down, as she had been taught at Madame Mentelle’s boarding school in Lexingdon. She didn’t like the way his huge ears stood out at right angles from his head. She even told him that his nose wasn’t straight, that his lower lip stuck out, and he looked consumptive, that his feet and hands were too large, his head too small. Abraham Lincoln and Mary Todd Lincoln were opposite in every way: in background, in temperament, in tastes, in mental outlook. They irritated each other constantly. (pp. 206-207)
上段原文明顯看出,林肯夫人把林肯批評的體無完膚,盡是針對他的外表做嚴厲 的批評。
謝戴譯本:
林夫人性情乖僻,好疑善怨。每因一些無謂的細故,嚕囌指斥,嘵嘵不休,
林氏在家,簡直等於囹圄,沒有絲毫家庭樂趣。林氏在他夫人眼中,委實是
「一無是處」,嫌他相貌不揚,頭小腳大,鼻子不直,態度不漂亮,走路像 印地安人,面容如患肺癆,⋯⋯一切的一切,她總是表示不滿,大肆譏評。說 話時的聲音,又非常尖銳觸耳;林氏以總統之尊,還時時受著這種無端的氣 憤,真使他啼笑皆非了。(1938,頁 152,底線為筆者自加)
仲談譯本:
這位長舌婦人整天在埋怨丈夫的種種劣點,她簡直將他看作眼中釘,她說他 駝背,直腿,走起路來,顛顛簸簸地,像個印地安人,她責怪他坐立無神,
嘰嘰咕咕地要求他改正行動的姿勢,她又怪他方額大耳,怪他鷹鼻隆隼,怪 他嘴唇突出,怪他手足長得太大,腦袋又嫌太小。總之,他們兩人是永遠不 能意氣相投的。無論在環境、性格、嗜好、或品貌上,兩人都是完全相反。
(1939,頁 159-160)
林譯本:
她永遠抱怨,永遠批評她丈夫;她的一切沒有對的。他傴背,走路難看,提 放腳步呆直得像一個印地安人。她抱怨他的腳步中沒有彈力,他的動作不文 雅;並且還故意模擬嘲笑他的走路神態,喋喋不休的要他用腳尖向下行走,
就像她在萊克辛頓,梅德爾夫人的寄宿學校所學的一樣。她不喜歡他的兩只 大耳朵和他的頭成直角豎起來。她甚至告訴他,他的鼻子不直,他的下嘴唇 突出,他的樣子像換肺癆似的,他的手和腳都不大,而他的頭卻不小。林肯 和他的夫人樣樣都相反:在教養上,在出身上,在性情上,在趣味上,在觀 念上。他們常常彼此發怒。(1970,頁 107)
基本上,三個譯文皆忠於原文對林肯夫人的描述。不過在謝戴譯本中,可以看出 譯者自行添加句子的情形(畫底線者)。以「林氏在家,簡直等於囹圄,沒有絲 毫家庭樂趣」此句來看,增加了被描述者的悲慘程度;中間對林肯外表的批評,
譯者用刪節號帶過。「她總是表示不滿,大肆譏評。說話時的聲音,又非常尖銳 觸耳」這一句反過來批評林肯夫人,是原文當中沒有的部分,由譯者自行添加。
以「林氏以總統之尊,還時時受著這種無端的氣憤,真使他啼笑皆非了。」這句 譯者自行添加的句子來看,則作為結語進行評判,帶有詫異之情,也站在林肯的 角度,給予他同情。這些添加對原文理解無傷大雅,隱約可以感覺出譯者似乎和 林肯站在同一陣線,為林肯緩頰,反過來針對林肯夫人進行批評。
反觀仲談譯本,就沒有替林肯說話的意思,以比較簡潔有力的方式陳述。林 譯本的譯文和原文相當一致,從第一句就可以看出來:「她永遠抱怨,永遠批評 她丈夫」,這句話和原文「She was always complaining, always criticizing her husband;」連在句法上都相當類似;「就像她在萊克辛頓,梅德爾夫人的寄宿學校 所學的一樣」連寄宿學校的名字也保留,在前兩本譯本都省略。不過在最後一句
「他的手和腳都不大,而他的頭卻不小」和原意想返,似乎有誤譯的可能。
謝戴譯本自行添加語句,針對同一個概念加強敘述,帶有說教的意味的特色 在另一段也可以看到:
Such are the results that Mrs. Lincoln, the Empress Eugenie, and Countess Tolstoi obtained by their nagging. They brought nothing but tragedy into their lives. They destroyed all that they cherished most. (p. 208)
謝戴譯本:
綜上三例,一為尊貴的皇后,一為總統夫人,一為大文豪之妻,人生福祉,
可謂萃於一身,理應如何自足自樂,度著幸福的家庭生活。但是,祇因他們 好疑忌而善怨尤,美滿婚姻都變做今生孽障。他們的動機,也許都想攫住丈 夫的愛情,誰知結果即因此而使愛情破裂。(1938,頁 153,底線為筆者自 加)
畫底線者為原文沒有的句子。這些句子的共同特色為替前述內容進行概括、推論
(例如「可謂萃於一身」概括了皇后、總統夫人和大文豪之妻的身份)、統整出 崇尚的行為與價值觀(例如「自足自樂」、「幸福的家庭生活」),這是謝戴譯本常 見的狀況,在仲談譯本和林譯本不會出現。
卡內基提供給夫妻相處之道的最後一個建議是對兩性之間的親密關係要有 所了解。他以 “marriage illiterate”、“sexual unhappiness”、“physical mismating”、
“sexual maladjustment” 等字眼來形容。從譯本使用的字詞可以看出不同年代對這 個話題從保守到理性討論的態度。
表5 譯本中「性」議題所使用的字眼 資料來源:筆者自行整理
標題 內文
謝戴譯本
應對兩性問題有所研究 性慾上的糾紛/性的滿足/性慾上的不 諒解
仲談譯本 性知識的重要 性生理配合不當/性生活不能調和 林譯本 性 性生活不快樂/生理不配合/性的問題
謝戴譯本以「應對兩性問題有所研究」作為標題,提到關鍵詞則以「性慾上 的糾紛」、「性的滿足」等字眼;仲談譯本使用「性知識的重要」作為標題,內文 則以「性生活不能互相調和」來形容;林譯本以「性」單一個字作為小節標題,
註:因詹譯本沒有夫妻相處之道一章,在此表中沒有列出。
文內使用「性生活不快樂」、「生理不配合」、「性的問題」。單一一個「性」字,
比「性知識」和「兩性問題」要來得直接,在林譯本當中使用的比例較高。1930、
1940 年代,公開討論兩性親密關係仍相當罕見,因此談及相關議題,不會使用單 一個「性」字,而是使用比較溫和婉轉的字眼如「兩性問題」、「性知識」作為標 題;到了1970 年代風氣相對開放,譯者直接使用「性」字。
從另一例子可以看出早期譯本提到比較露骨的字眼時會選擇省略。以下原文 敘述了如果男性能適時表達對妻子的稱讚及愛意,許多爭執就能夠避免,幸福婚 姻並不是不可能。先生稱讚妻子平時的衣著,妻子就不會一直花錢買新衣討丈夫 歡喜;先生向妻子表達愛意,妻子就不會產生懷疑嫉妒的心理。然而男人時常忽 略這一點而不斷無謂地燒錢給妻子買行頭、不斷花時間跟妻子爭執16:
Every man knows that if he tells his wife how beautiful and lovely she looks in her last year’s dress, she wouldn’t trade it for the latest Paris importation. Every man knows that he can kiss his wife’s eyes until she will be blind as a bat, and that he has only to give her a warm smack on the lips to make her dumb as an oyster.
(1936, p. 221)
原文提到 “kiss” 和 “a warm smack on the lips” 等男女親密的肢體接觸,是比較 具體且直接的親密行為,在謝戴譯本卻遭刪除:
妻子穿著一件去年裁製的衣服,可以稱讚她合適美麗,她也就自知節儉,不 一定要爭穿新衣了。妻子有時發生猜忌之心,畢竟多半由於丈夫「行跡可疑」
而起;如能與以真摯的情愛,便可以消弭她的惑念。(1938,頁 162)
16這一段的敘述或許也會引發一些質疑:為什麼男性是表達愛意的一方?難道太太不能向丈夫
先生適時表露愛意的概念從這段文字抽離,變成「妻子有時發生猜忌之心,畢竟 多半由於丈夫『行跡可疑』而起;如能與以真摯的情愛,便可以消弭她的惑念」, 此處僅剩下「真摯的情愛」這樣模糊、含蓄、概念式的詞語,而非具體的親密行 為。這可以說明譯者考量到當時的社會風氣沒有如此開放,直接將親密的敘述翻 成中文並不適合當時的讀者閱讀;另一方面有可能是當時的夫妻關係並沒有如此 開放,對於親吻對方到「盲如蝙蝠,啞如蚌蠣」(林軫甫,頁127)的地步似乎有 違東方保守含蓄的特質。這也間接說明謝戴二人在翻譯時,會有所衡量,刪去不 適宜東方社會的敘述。
同一段敘述在仲談譯本則有譯岀:「他只要在她眼睛上或嘴唇上輕輕一吻,
就能使她受寵若驚」(1939,頁 172)。親吻的動作被詮釋出來,不過卻是「輕輕 的」來形容,情感沒有如原文般強烈。而林譯本維持它一貫的直接:「每個男人 都知道,他可以把妻子的眼睛吻得閉了起來,直到她盲如蝙蝠。只要在她的唇上 熱情一吻,即可使她啞如蚌蠣」(1975,頁 162)。 “blind as a bat” 和 “dumb as an oyster” 是在英文中較常見的暗喻用法,在中文較少見,然而林軫甫翻譯成中文 時仍然保留,可以看出譯者相當忠於原著。
二十世紀早期的東方社會比較保守,對於男女之愛或夫妻相處之道鮮少公開 大做文章。夫妻相處方法則多遵從傳統禮俗上的規矩或是家族中互相傳授的治家 規矩,很少有書籍專論夫妻相處。卡內基這本書在當時可算是相當前衛。謝戴譯 本作為第一本譯本仍保留此部分。以當時標準來看,太過情色的字眼遭到汰換,
轉而以其他婉轉溫和的敘述代替。可以看出謝頌羔和戴師石一方面肯定了夫妻之 道的論述,認為有其宣揚的必要。但另一方面譯者仍保有東方保守含蓄的特質,
將太過露骨的字眼拿掉。仲談譯本在談及性相關議題時也會有所保留,而林譯本 則相對直接。由此可知,譯文會受到譯者價值觀的操弄而產生權衡之下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