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譯本評析
第三節 譯本特色與評析
本研究所探討的四本譯本分別譯自三個不同年代:1930 年代、1970 年代和 1990 年代。每個譯本皆有各自鮮明的特色。此節先進行譯文的綜合評述。
一、謝戴譯本的古典之風
謝戴譯本因翻譯年代較早,時常出現對仗的句式和成語,字詞的選用相對於 現代而言較艱澀少見。原文為:
Whining parents and nagging wives and scolding employers and the whole obnoxious parade of falut-finders. (1936, p. 23)
謝戴譯本譯為:
家庭勃谿,妻孥詬誶,或是店東譴責夥友,主人詈罵僕役(1938,頁 3)
謝戴譯本同時好用四字句,較有音律之感。整體閱讀起來有古典之風。
富蘭克林幼時秉性自矜,不諳交友之道;結果連遭碰壁,才轉變其態度;審 慎處事,寬厚待人,步步留心,在在致意,居然成為有名的外交家。(1938,
頁 8)
謝戴譯本使用單詞的頻率較高,除了「其」、「之」以外,下文中的「一般人所樂 欲」中的「樂欲」等於較白話的「樂於見到」,營造出比較傳統的行文風格:
林肯常說人們都喜歡受人稱許,因此他對友人們或是屬員們,往往不吝齒芬,
多方褒贊。而其褒贊之詞,都是出於至誠,入於至理;……人們感召於其真 摯情感,莫不推心置腹,甘願為之效命。這種合理的稱許,正是一般人所樂
欲;我人如能善用其道,不特朋輩翕順爭與締交?(1938,頁 10-11)
謝戴二人的文字相當歸化,看不出是翻譯自外國作品:
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我有我之興趣,人有人之興趣;我之所重,或即人之 所輕,而人之所好,或即我之所惡。故如一味執著自己之情意,而抹煞他人 之心性,則莽撞塵海,隨處皆是窮居絕境。必須推己及人,捨己從人,纒能 周旋人羣,動定咸宜。(1938,頁 110)
因謝戴二人所處年代為文言與白話並存的時代,以及譯者本身的行文風格,因此 用字遣詞仍受到文言體的影響,並不口語。其譯文未受到原文語句的影響,仍保 留傳統中文的行文特色。不過與此同時,文中也可以看到現代化與西方資本文化 的影響。例如現代相當普及的電信公司,文中使用「德律風公司」(頁 30)這樣 的字詞,又如文中對連鎖商店(chain store)一詞的翻譯為「連環商店」(頁 42), 可以發現當時譯者在行文上相當歸化,但是對於新詞採取相對異化的翻譯手法。
謝戴譯本另一個特色是譯者會自行添加原文中沒有的句子。這些句子大多不 違背本意,不影響原意,但譯者會以自行的詮釋再多加闡述該觀念,有強調、附 和之意。例如文中給予讀者八點閱讀此書的法則。其中一條為在書上畫重點,原 文為:
Read with a red crayon, pencil, or fountain pen in your hand; …… draw a line beside it……Marking and underscoring a book make it more interesting and far easier to review rapidly. (1936, p. 55)
譯文則添加了一小句話,用東方的概念來輔佐西方的概念:
閱讀本書,應常執紅筆一支,擇書中要點,畫作標記,多看多劃,所謂「勤
筆免思」;不特可供日後參證,藉資應用;且足增加閱讀興趣。(1938,頁 32)
在另外一個例子當中,原文以三個段落講述卡內基親身養狗的故事。人們之所以 養寵物狗,是因為狗給予人類無私的愛和關懷,這是人與人之間很難做到的。在 謝戴譯本當中將三個段落簡化成僅僅五句話,然後接了下段點評。此段點評在原 文當中並沒有出現,是譯者自行加上去,由此可以看出譯者習慣以格言、教條式 的語言總結出重點:
我們與人交往,亦必待人以至誠,才能換取人們真摯的友誼;我能對人深切 關懷,亦對我殷殷廑注;所謂「投桃報李」,正是雙方的相互關係。(1938,
頁 35)
又如:
All she wanted was an interested listener, so she could expand her ego and tell about where she had been. Was she unusual? No. Many people are like that. (1936, p. 82)
謝戴譯文如下:
大抵人們心理,愛說自己的話,不願聽別人的話。我們要求得人們的歡心,
那當然應該「對症發藥」,多聽別人之言,少說自己的話。(1938,頁 53)
譯者添加勤筆免思、投桃報李、對症發藥等成語,習慣於一段文後,試圖用東方 既有或類似的概念來解釋、詮釋西方的想法,可以看出譯者試圖使用讀者熟悉的 想法將東西方價值觀串連。謝戴二人對原文概念並沒有太多的扭曲或轉換,或許 與譯者作為民初接受西式現代教育的知識份子,嘗試透過西學來富國強兵有關。
在二十世紀初文化差異和東西方價值觀仍相當大的時代,謝戴譯本令人意外 地相當忠於原文。或許跟當時譯介該本書的動機多為引進西學新知、吸收西式觀 念有關。不過筆者在閱讀時發現一處譯文,是少數概念與原文有明顯不同的地方,
凸顯了東西方價值的相異,在此點出來討論。
在第一章第二節,卡內基主張待人的秘訣在於滿足別人「具有重要性」的感 覺(p.33)。每個人獲得重要性之感的方法不一,而他列舉了許多歷史偉人都為了 擁有這種具有重要性的感覺而作出不同行動:
History sparkles with amusing examples of famous people struggling for a feeling of importance. Even George Washington wanted to be called “His Mightiness, the 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 and Columbus pleaded for the title, “Admiral of the Ocean and Viceroy of India.” Catherine the Great refused to open letters that were not addressed to “Her Imperial Majesty”; and Mrs. Lincoln, in the White House, turned upon Mrs. Grant like a tigress and shouted, “How dare you be seated in my presence until I invite you!” (1936, p. 34)
這些偉人從名聲、地位、稱號獲得重要性。原文中是中性的論述。不過謝戴譯本 當中的詮釋卻有不一樣的感覺:
歷史上人物大多好名,華盛頓也未能免俗;他希望人民一致稱頌他的大名,
恭維他是個最有權能的偉人。⋯⋯。而「好名」之念與「自大」之心,實相融 會;俄國喀德鄰女皇,她對任何人遞奉的信件,如果不稱「陛下」,便棄之 一邊,絕對不閱⋯⋯他們所希冀的雖各不同,好名自大之心卻無二致。(1938,
頁13)
原文並沒有貶低這種取得重要性之感的方法,但謝頌羔及戴師石以「好名」、「自
大」等詞語來形容,似乎對這類行為嗤之以鼻。根據國語辭典的解釋,「好名」
以「喜愛虛名」做解釋;《初刻拍案驚奇》卷四:「某官性詭譎好名,專一暗地坑 人奪人。」(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2018)。「自大」則是妄自尊大一意(教 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2018),皆是相當負面的詞語。可以看出謝戴二人對 追求名利的態度,也進而可以判斷東方社會對於沽名釣譽的行為不太認同。由此 可以發現譯者在閱讀原文時,先進行了價值觀的判斷、過濾與詮釋,加入主觀的 判斷,在文字中轉換了原文概念,呈現在目標語文化中所認可的價值觀,也是譯 者影響譯文產出的一個例證。各譯本違背原文意思的並不多,此例可以說是相當 明顯的不同,特此點出討論。
二、仲談譯本的白話語法
仲談譯本和謝戴譯本翻譯時間接近,但兩者卻使用不相同的語言風格,可能 與譯者的行文風格有很大的關係。仲談譯本相對於同時代的謝戴譯本而言較白話,
使用的詞語也較平易近人。例如謝戴譯本第三頁的句子,仲談譯本譯為:
專愛叨罵子女的父母,滿嘴嘮叨的主婦,苛責僱員的老闆等人(1939,頁 2)
譯者使用的字詞和近代的使用方法較接近,閱讀起來較容易理解,不像謝戴二人 的艱深難懂。另一個特色是句式較口語。例如文中引述林肯的一句話:「林肯說:
『人的快樂與否,完全繫於他的思想,他想到快樂,就快樂了;想到煩惱,就煩 惱了。』」(1956,頁 41)。仲談二人以短句呈現,並沒有刻意對仗,反而有種口 語的韻律。謝戴譯本當中以單詞來呈現的地方,在仲談譯本則不然,例如上例當 中的「想到」,在謝戴譯本只用「欲」一個字呈現;仲談譯本以「快樂」、「煩腦」
翻譯,謝戴譯本則以「樂」、「悲」呈現。
此外,仲談譯本出現較多人稱代名詞,如「你」、「我」、「他」等。例如以下 譯文:
當年著名棒球家伯特羅,現在美國保險公司任職,已是一個很會做生意的成 功人物。他告訴我說,他能在各處受人歡迎,多半還是靠著他的那副笑容。
(1956,頁 41)
仲談譯本使用較多人稱代名詞,文中的「他告訴我說」也是口語化的表現手法。
與此同時,仲談譯本使用較多語尾助詞,表現出語氣的不同。有了語氣上的不同,
可感受到說話者的情緒,不像謝戴譯本一版一眼的嚴肅語調。例如以下例子:
請學學羅斯福這種牢記人名,博人歡心的方法吧!(1956,頁 16)
如果把弗蘭克林的這種態度用到商業上去那又怎樣呢?我們且來舉兩個例 子來看看吧!(1956,頁 75)
或是如以下段落:
誰知台維斯接到我的信後,竟認為不屑回信,只在原信信末加上一行「你太 沒禮貌了」的批註,退還給我。雖然這事是我自作自受,可是,人的天性都 是一樣,因此,我便對台維斯懷恨在心,十年後,當我在報上讀到他逝世的 消息,我仍沒有消失這種恨念,因為他的短短幾個字,太傷了我的感情了。
(1956,頁 6)
仲談譯本受到白話文影響較深,具有現代白話文的特徵。雖然與謝戴譯本翻譯自 相同時代,但呈現出的譯文不盡相同。雖然並非第一本譯本,但從後續許多抄襲 本多以仲談譯本為藍本,可以看出仲談譯本的白話語法似乎較能贏得當時讀者的 青睞。
三、林譯本的完整、直接
林譯本和其他三本譯本比較之下,在內容上較完整,並沒有太多刪減。以下 例子出自卡內基於第一章第二節提及 “the feeling of importance”的重要性:
Lincoln once began a letter by saying: “Everybody likes a compliment.” William James said: “The deepest principle in human nature is the craving to be appreciated.” He didn’t pick, mind you, of the “wish” or the “desire” or the
“longing” to be appreciated. He said the “craving” to be appreciated. (1938, p.
32,底線為筆者自加)
卡內基在此強調林肯所說的那句名言,強調人們都渴求受到重視與青睞。因此於 最後一句特別著墨 wish、desire、longing 和 craving 程度上的不同。這是在英文 字詞使用上的差異,謝戴譯本和仲談譯本都選擇省略不譯,林譯本則如實譯出:
卡內基在此強調林肯所說的那句名言,強調人們都渴求受到重視與青睞。因此於 最後一句特別著墨 wish、desire、longing 和 craving 程度上的不同。這是在英文 字詞使用上的差異,謝戴譯本和仲談譯本都選擇省略不譯,林譯本則如實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