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地方社會中的節孝祠:以長元、京江節孝祠為中心
第二節 道咸以降的戰後重建
承接乾隆晚期以來人口與財政的雙重壓力、日趨嚴重的吏治腐敗,嘉慶、道 光兩朝已難以扭轉帝國衰敗的頹勢,從延燒三省的川楚教亂開始,在一連串的戰 事及善後工作中,越來越顯露中央對地方控制力的削弱,卻也反映了地方社會在 面對危機的應變活力。京江節孝祠所處的鎮江,比起鄰近的地區尤早體驗到戰爭 的殘酷,拉開普遍學界認定之「晚清」序幕的鴉片戰爭(1840-1842)正是在此 展開決戰。道光二十一年(1841)九月接任兩江總督的牛鑒(1785-1858)堅信 英軍不會深入長江流域,以至於誤判英軍在道光二十二年(1842)六月撤離上海 後的入侵路線;英軍未如清廷及地方督撫所預料的沿著運河北上天津,而是直接 駛入長江,進攻南京。34鎮江乃保衛南京的咽喉,清初設有京口駐防,乾隆二十 二年(1757)降為副都統級,乾隆二十八年(1763)裁汰漢軍八旗兵 3300 餘名,
改駐蒙古八旗兵 1592 名,35鴉片戰爭時期約有旗兵 1185 名,仍以蒙古八旗為主,
再加上道光二十二年(1842)初從山東青州調派的滿洲八旗兵 400 名。36
英軍意外的襲擊使防備薄弱的鎮江府城傷亡慘重,但更嚴重的創傷在於加深 當地人民對滿清統治的不信任。時任京口駐防的最高指揮官海齡(?-1842),
乃滿洲鑲白旗人,道光二十年(1840)末自江寧調任京口副都統,37在他的身上 充分體現出當時彌漫朝野上下的「漢奸」恐慌,海外的英國入侵尤其突顯了清廷 與沿海社會之間長期存在的心理鴻溝。38海齡於六月初八日下令封城,開始在城 內大肆搜捕「漢奸」,因而濫殺無辜;連不配合審訊「漢奸」工作的丹徒知縣錢 燕桂亦被指作「漢奸」,不放他入城,全城頓時民心惶惶,既無處逃難,也無市 集購食。39十四日,英軍入城,見大勢已去的海齡最後選擇與妻、孫一同自盡。
海齡的殉國獲賜比照都統級的加恩卹典:建立專祠及入祀京師昭忠祠的褒揚,40 然其戰時的過當行為卻引來極大的非議,是否自焚身亡亦遭人質疑。監察御史黃
34 茅海建,《天朝的崩潰:鴉片戰爭再研究》(北京:新華書局,1995 初版),頁 440-441。
35 定宜庄,《清代八旗駐防研究》,頁 111-112。
36 茅海建,《天朝的崩潰:鴉片戰爭再研究》,頁 440。
37 《宣宗成皇帝實錄》,收入《清實錄》,卷 343,頁 217,道光二十年十二月癸酉條。
38 關於道光年間「漢奸」問題的深入分析可參見王瑞城,《晚清的基點:1840 年至 1843 年的漢 奸恐慌》(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2 初版)。
39 [清]楊棨,《出圍城記》,收入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三編》(臺北:文海出版社,
1986 影印本),第 17 輯,第 166 冊,頁 76-78。
40 《宣宗成皇帝實錄》,收入《清實錄》,卷 376,頁 774,道光二十年十二月辛丑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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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批判的是官府及軍隊的懦弱無能,而非糾結於種族問題。49
除了窩囊的官兵,鎮江人民也格外感受到當地社會的失序狀態,突如其來的 戰爭放大了乾隆晚期以降的社會動蕩,一舉戳破戰前鎮江紳民樂善好施的虛偽假 象。丹徒士人楊棨將戰時的離亂經驗寫成《出圍城記》,其中毫不客氣地聲稱鎮 江「非夷人破碎之,鎮人自破碎之也」,不只是「養之兩百年,不能用之一日」
的腐敗旗兵,當地的人民與士人同為殘害鎮江城的兇手:
鎮江之民,一逢旱澇之災,雖家僅中人之產,無不捐賑,動以一二十萬金 為常,而平時育嬰、恤嫠、留養、救生、施藥、施棺,以及給寒衣、散年 錢諸善舉,無微不至,富家出資,寒士亦多出力。桑梓之情已至厚,乃乘 機劫奪,即力不能移之物,亦不肯留,必斷碎燒毀而後去;若宿怨甚深者,
人無心肝,至此已極。50
至於平時「衣冠楚楚,言笑溫溫,並無為惡之才」的士人,亦「穿壁踰牆,無所 不至」,令楊棨不禁大嘆「士習之壞,為古所未有」。51戰爭讓虔信儒家理想的士 人赤裸裸地見識人心淪喪及禮教崩壞的嚴重程度,且戰後那些看似落實儒家信念 的善舉工作中,也未必能貫徹儒家核心的禮教秩序,如揚州鹽商包良丞等人倡開 的收屍賑饑局,法芝瑞見其收屍「惟獨髑髏,不辨男女者,或以三、四具合為一 棺」實屬不妥,便告訴承辦的門客:「此如有節烈,合殮之,鬼神不安;彼諸君 有此善舉,豈吝多數十棺?」但門客卻害怕得罪局中的富家,不敢坦言。52
究竟有多少可憐的鎮江百姓死於這場戰爭仍不甚清楚,然而婦女的不幸遭遇 總是特別勾起人們的憐憫與悲憤之心:有的慘遭姦死,有的「匿久則多餓死」, 有的則「寇至捐軀」。在楊棨的眼中,與其肯定這群婦女的壯烈犧牲,不如承認 她們其實是官府失能下的最大受害者;假若海齡當初不阻止其出城逃難,她們或
49 在鎮江附近的常州地區亦有類似的看法,參見 Susan Mann, The Talented Women of the Zhang Family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7), pp. 194-195.中譯本見[美]曼素恩(Susan Mann)著,羅曉翔譯,《張門才女》(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 初版),頁 172。
50 [清]楊棨,《出圍城記》,收入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三編》,第 17 輯,第 166 冊,
頁 90-91。
51 [清]楊棨,《出圍城記》,收入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三編》,第 17 輯,第 166 冊,
頁 93。
52 [清]法芝瑞,《京口僨城錄》,收入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三編》,第 17 輯,第 166 冊,頁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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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不會淪落「被迫」捐軀或是慘死的命運。53對劫後餘生的親屬而言,朝廷事後 的旌表、建立總坊及節孝祠設位似乎很難完全弭平他們內心無盡的悲痛,這促使 丹徒士人何佳琛決定捐宅建祠,奉祀與他的兒媳魯氏、張氏及孫媳魯氏三位同樣 在城陷時殉難的婦女,後奏准為「敕建孝烈祠」,於道光二十三年(1843)落成,
54除了「守貞、守節在前,兵燹時復行殉難者」仍編入京江節孝祠的祠譜之外,
其餘不再另祀京江節孝祠。55當人們路經這座孝烈祠,心中湧現的情緒想必截然 不同於節孝祠所激發的敬意,可能更多的是對無辜喪生婦女的哀働。
旗營婦女也無法倖免於難,她們比起漢人婦女略早獲得清廷的旌表,兩者的 待遇則基本上相同:建立總坊及入祀節孝祠。56按照國家的規定,駐防八旗的婦 女應當入祀在京八旗左、右翼的節孝祠,但隨著嘉慶時期開放全國各地建立昭忠 祠,八旗官兵亦可入祀陣亡地方的昭忠祠。57清廷也傾向讓殉難的旗營婦女進入 駐防地方的節孝祠,一方面試圖模糊旗民之間的區隔,以便在紛亂的世態中凝聚 民心;另一方面,減輕中央政府在悼念儀式及財政支出上的負擔,只是清廷的如 意算盤,地方不見得會照單全收,京江節孝祠即為絕佳的例證。
清廷在道光二十三年(1843)三月批准京口旗營殉難婦女的請旌案,並撥給 三十兩的坊銀建立總坊及入祀節孝祠,到了道光二十七年(1847)底,送位入祠 的事宜始提上執行的日程,中間相隔四年之久可能是地方需要一陣子的休生養息
,但這項計劃卻遭到京江節孝祠後裔的聯名回絕,主要的理由有三:一是京江節 孝祠的內部空間有限,「僅有殿宇三間,設立數龕,已供奉節孝牌位三千餘座,
至每年零星添入牌位不過數名,尚可添列於左右之旁。今旗營殉節婦女其數百口 之多,若概行添入供奉,竊恐祠龕窄隘,並無位置之處,更恐旁添則不恭,躋位 則不順」;二是先前修建海齡專祠的工程即按例由旗營承辦,而海齡專祠旁已建 供奉祥雲妻女的節烈專祠,「旗營殉難婦女係捐軀節烈,較之夫歿守孀,飲冰如 檗者,尤為女中英傑,矧營內現已建有節烈專祠,自宜附入」;三是京江節孝祠
53 [清]楊棨,《出圍城記》,收入沈雲龍主編,《近代中國史料叢刊三編》,第 17 輯,第 166 冊,
頁 81-84。
54 [清]呂耀斗等纂,何紹章、馮壽鏡修,光緒《丹徒縣志》,收入《中國地方志集成‧江蘇府 縣志輯》(南京:鳳凰出版社,2008 影印清光緖五年刻本),第 14 輯,第 29 冊,卷 39,〈列女 二〉,「何氏三烈」,頁 756。
55 [清]陳功立原輯,陳世芳增輯,《京江節孝祠譜》,[清]陳宗聯原輯,陳世芳增輯,《京江 節孝祠彙編》,收入吳平、張智主編,《中國祠墓志叢刊》,第 39 冊,卷首,〈凡例〉,頁 448-449。
56 愛仁纂修,民國《重修京口八旗志》,收入董光和、齊希編,《中國稀見地方史料集成》(北京:
學苑出版社,2010 影印民國十六年抄本),第 18 冊,卷 1,〈京口八旗節烈總坊〉,頁 480-482。
57 [清]崑岡等修,劉啓端等纂,光緒《欽定大清會典事例》,第 6 冊,卷 451,〈禮部‧羣祀〉,
「直省昭忠祠一」,頁 94-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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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設節烈專祠,京江節孝祠的後裔能否迴避這次攤派的劫難仍屬未知,但至少他 們已經有堅實的經營基礎,抵抗國家對其權益的不當侵犯。
隨著戰時殉難者的英靈獲得妥當的安置,鎮江百姓好不容易逐漸走出鴉片戰 爭的陰影,肆虐帝國南方的太平天國又重重擊潰了鎮江社會。位於鎮江府城外的 京江節孝祠在英軍攻城戰中安然無恙,卻在咸豐三年(1853)慘遭太平軍的毒手。
太平天國獨特的宗教理念及意識型態驅使他們摧毀了幾乎所有路經之處與儒家 相關的祠廟,孔廟首當其衝,表揚貞節的節孝祠也未因太平天國採行嚴格的貞節 政策,便幸運地逃過一劫,同樣被視作儒家禮教的象徵而盡燬,京江及長元節孝 祠均是如此。太平軍對儒家思想的無情踐踏提供了清廷及地方督撫討伐太平天國 最強力的精神號召,恢復傳統儒家的禮教秩序因此變成戰後重建的主要目標之一
。不少毀於太平天國的祠廟在同治時期被復建,它們既作為重整社會秩序的工 具,亦發揮追悼死難者的功能,如蘇州府吳江縣在同治八年(1869)重建節孝祠 時,一併入祀了咸豐十年(1860)城陷殉難的婦女。64
清廷也企圖從戰後重建祀典的工作中,重新樹立其在地方社會的正統地位,
清廷也企圖從戰後重建祀典的工作中,重新樹立其在地方社會的正統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