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悲心陀羅尼經》之譯傳與知禮的學思歷程
第二節 隋唐至宋代天台懺法發展演變
天台宗的特色之一就是懺法的修持，知禮自咸平二年（999）後，致力講懺，生平 以修懺為其常課，更以天台懺法為其架構，創制新典範之觀音懺法——《大悲心呪行 法》，不但取代天台傳統觀音懺法，更是當今最盛傳《大悲懺法》之源頭。那麼尋其本 源對於隋唐到宋代天台懺法發展過程，從隋代智顗奠定天台懺法基礎，到唐代湛然撰
《補助儀》補充理觀運想，而宋代繼承及發展有緊密關係，這都須加以研究解明。本 節先探討智顗制定懺法當時佛教禮懺文化背景如何？智顗發展懺法有何師承方面的啟 發？智顗制定四部懺法內容又怎樣呢？唐宋天台諸師如何繼承與開展新的懺法呢？下 面就這些問題展開說明。
165 于君方著，陳懷宇、姚崇新、林佩瑩譯《觀音——菩薩中國化的演變》，頁 115-116。
166《大悲啟請》，「准經，凡欲受持，先志心念阿彌陀佛三遍，緣阿彌陀佛是觀音本師矣。」《大正 藏》冊 85。顯示觀音信仰跟淨土信仰的合而為一。
167 于君方著，陳懷宇、姚崇新、林佩瑩譯《觀音──菩薩中國化的演變》，頁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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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懺悔修行之意涵
懺悔（kṣama，音譯懺摩）在初期佛教是很重要實踐行法，在每半月的布薩（說 戒，poṣadha）集會中，違犯戒律者須在僧團中公開陳說自己所犯錯誤（說罪，āpatti-pratideśana），請求大眾寬恕，或由目擊者舉發出罪。依犯戒者所犯戒律的輕重等級，
僧團裁決後採取合宜的懺罪儀式，犯戒者須在僧團面前請求大眾容恕，回復到自身與 僧團清淨。這種依法懺悔出罪儀式，在修行上有重要涵義，使犯戒者能夠恢復戒體清 淨，對所犯罪不會產生憂惱、懊悔的心理，可避免推進定慧熏修時的障礙。犯戒者由 於犯罪產生追悔的心態，心靈受到干擾波動，將會妨礙進入禪定境界。修習禪定時覆 蔽心性，令善法不生之五種障道——五蓋，168包括「悔」（惡作，kaukṛtya），《大智度 論》卷 17 如此解明其義：「悔法者，如犯大罪人，常懷畏怖，悔箭入心，堅不可拔，
如偈說：『不應作而作，應作而不作；悔惱火所燒，後世墮惡道。若人罪能悔，已悔則 放捨，如是心安樂，不應常念著。』」169更進一步《摩訶止觀》卷 4 解釋說明：「心中 憂悔懊結繞心，則成悔蓋，蓋覆禪定，不得開發。若人懺悔改往，自責其心，而生憂 悔。若人禪定，知過而已，不應想著，非但悔故而得免脫，當修禪定清淨之法。那得 將悔縈心妨於大事；故云：『悔已莫復憂，不應常念著。』」170說罪悔過是讓犯罪者除 滅，作惡後留下憂悔懊惱繞心，最重要的方法之一。但是，懺悔真正意義，是真誠悔 過之後，要將它放下，心理穩定利於修習禪定智慧開發。而不是將過錯一直擱置心 中，不斷自我責備，致使憂惱長期環繞於心中；正確的心態，懺悔後將罪惡放下，而
168 五蓋：蓋，覆蓋之意。謂覆蓋心性，令善法不生之五種煩惱。即：（1）貪欲蓋，執著貪愛五欲之 境，無有厭足，而蓋覆心性。（2）瞋恚蓋，於違情之境上懷忿怒，亦能蓋覆心性。（3）惛眠蓋，
惛沉與睡眠，皆使心性無法積極活動。（4 ）掉舉惡作蓋，心之躁動（掉），或憂惱已作之事
（悔），皆能蓋覆心性。（5）疑蓋，於法猶豫而無決斷，因而蓋覆心性。釋慈怡主編：《佛光大詞 典》增訂版光碟，（高雄：佛光出版社，2014 年）。
169《大正藏》冊 25，頁 184 下。
170《大正藏》冊 46，頁 45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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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禪定清淨之法。171
懺悔法門到初期大乘佛教有很大轉變，由僧團說罪轉而向十方諸佛禮拜懺悔的新 形式。平川彰主張受在家菩薩行影響，初期大乘佛教重視作為修學行法的「懺悔」。將 懺悔視為一種行法，在部派佛教可能尚未形成，他認為是大乘的獨自法門。懺悔並與 隨喜、勸請結合為一組「三品」（triskandhaka）實踐。172靜谷正雄視《三品經》為大乘
「先行經典」，本經已不存，現存述及三品行的經典有推定《舍利弗悔過經》173（西 晉‧竺法護譯）、及異譯本《菩薩藏經》174（梁‧僧伽婆羅譯）、《大乘三聚懺悔經》175
（隋‧闍那崛多共笈多譯）等。《舍利弗悔過經》是較早期形式，為追求佛道而於晝夜 六時禮拜十方諸佛實行悔過，由於經中未見如後幾本的「理懺」觀念，論斷為成立於
『小品般若經』以前。176印順法師強調《三品經》以懺悔實踐為中心，念佛禮佛而懺 除業障的，代表原始重信的法門，在業力極重，可以懺悔而需要懺悔的要求下，十方 諸佛現在的信仰，使懺悔開展出新的方式。177相較初期佛教在僧團前的懺悔，能懺除
「戒罪」，但「性罪」必須接受因果業報。178到大乘佛教時期觀念與方法有很大轉變，
改為在十方佛前懺悔，通過經典、佛菩薩與咒語的力量，連性罪也可懺除，甚至少許
171 參閱黃國清：〈南岳慧思的懺悔思想〉，湖南南岳佛教會「慧思大師與南岳佛教學術研討會」會 刊，（2011 年 8 月），頁 1-13。
172 平川彰：《初期大乘佛教の成立過程 II》，（京都：春秋社，1990 年），頁 114-116。
173《佛說舍利弗悔過經》，《大正藏》冊 24，頁 1090 上。
174《菩薩藏經》，《大正藏》冊 24，頁 1086 下。
175《大乘三聚懺悔經》，《大正藏》冊 24，頁 1091 中。
176 靜谷正雄：《初期大乘佛教の成立過程》，（京都：百花苑，1974 年），頁 118-149。
177 釋印順：《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台北：正聞出版社，1981 年），頁 570-576。
178《大智度論》卷 46 提到：「戒律中戒，雖復細微，懺則清淨；犯十善戒，雖復懺悔，三惡道罪不 除。如比丘殺畜生，雖復得悔，罪報猶不除。」《大正藏》冊 25，頁 395 下。「戒罪」指受戒後違 犯戒律規定之罪，最嚴重會被逐出僧團外，其次再依所犯輕重等罪而依照作法懺而處置。「性罪」
本質是罪惡的，譬如犯殺、盜、淫、妄等，不管有沒有受戒，都必須承受相對應業果；只不過受 戒者多出「戒罪」，但並非受戒者罪惡較重，戒律具有防非止惡的功效，更何況能用懺悔去除。見 黃國清：《天台智顗的懺悔思想及其當代生命教育意涵》，頁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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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出也可「除滅身中，百千萬億劫生死重罪。」179其懺悔目的，淺層者有世俗利益層 面的追求，深層者主要為去除修道上障礙進入真理體證。另外，受到般若空性思想的 影響，大乘懺悔經典還發展出無生懺悔行法，試從最根源上拔除業障問題。180
貳、智顗制懺當時佛教文化背景
現今佛教常見幾部懺法，如《大悲懺》、《淨土懺》、《藥師懺》、《彌陀懺》等，都 是出自天台學人所創制懺儀。天台懺法的開創，跟當時懺悔思想在南北朝佛教盛行有 密切關連，主要是魏晉南北朝懺悔思想的漢譯經典陸續傳譯出來，為懺罪思想之理論 根據，除前述「三品經」（triskandhaka）類的經典，包括《文殊悔過經》181（西晉竺法 護譯）、《大方等陀羅尼經》182（北涼法眾譯）、《虛空藏菩薩經》183（姚秦佛陀耶舍 譯）、《金光明經》184（北涼曇無讖譯）、《請觀世音菩薩消伏毒害陀羅尼咒經》185（東 晉竺難提譯）、《觀菩賢菩薩行法經》186（劉宋曇摩密多譯）、《佛名經》187（元魏菩提 流支譯）、《大通方廣經》188（失譯）等，189而這些經典、修持方法與懺悔目的等內 容，也為修懺者提供經據，進而促成當時禮懺儀式的興起。即使是像《般若經》、《法 華經》、《涅槃經》這類未明顯講述懺悔行法的經典，也被用作禮懺法會的誦念經本，
179《大悲心陀羅尼經》：「一宿誦滿五遍，除滅身中，百千萬億劫生死重罪。」《大正藏》冊 20，頁 107 上。
180 參閱黃國清：《天台智顗的懺悔思想及其當代生命教育意涵》，頁 1-13。
181 西晉‧竺法護譯：《文殊悔過經》，《大正藏》冊 14，頁 441 下。
182 北涼‧法眾譯：《大方等陀羅尼經》，《大正藏》冊 21，頁 641 上。
183 姚秦‧佛陀耶舍譯：《虛空藏菩薩經》，《大正藏》冊 13，頁 647 下。
184北涼‧曇無讖譯：《金光明經》，《大正藏》冊 16，頁 335 中。
185東晉‧竺難提譯：《觀世音菩薩消伏毒害陀羅尼咒經》，《大正藏》冊 20，頁 34 中。
186 劉宋‧曇摩蜜多譯：《觀菩賢菩薩行法經》，《大正藏》冊 9，389 中。
187 元魏‧菩提流支譯：《佛名經》，《大正藏》冊 14，114 上。
188《大通方廣懺悔滅罪莊嚴成佛經》，《大正藏》冊 85，1338 下。
189 釋大睿：〈中國佛教早期懺罪思想之形成與發展〉一文中從《大正藏》對東漢至南北朝懺悔思想經 典統計，共有六十一部，頁 313-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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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經力消災祈福。190天台智顗依經典制作四部懺法，《方等三昧懺法》、《法華三昧懺 法》、《請觀音懺法》、《金光明懺法》，將懺悔、誦經、持咒、禪觀融攝為一體之修持，
到《摩訶止觀》將這些懺法歸為四種三昧行法191之中；到唐代荊溪湛然對智顗的懺法 非常重視，撰有《補助儀》加強觀心運作。天台智顗以止觀雙運、圓融實相的天台教 學，將其懺法融攝入其修証體系內，從而顯出天台懺法的特色，更是影響後代佛教僧 俗的實踐行門。
至於佛教懺法在魏晉南北朝的實施情形，依據梁‧慧皎（497-554）所撰《高僧 傳》、梁‧僧佑（445-518）撰《出三藏記集》、唐‧道宣（596-667）所輯《廣弘明集》
等史傳的資料中了解，從《高僧傳》中出家僧人修懺目的是為了去除修行的障礙，懺 悔目的，1.求戒：〈曇無讖傳〉192記載，有僧人道進欲向曇無讖（385-433）求取菩薩 戒，讖請他懇切懺悔。2.為修行：〈法進傳〉193記錄，法進弟子僧遵，自己與門人常行 懺悔為業。3.為彌補出家前造殺業：釋慧達194、釋法宗195懺悔未出家前的造殺生業。4.
為求順利誦經：帛法橋，196懺悔為求順利誦經 5.行持入佛道：釋僧苞197建三七普賢齋
190 黃國清：〈天台智顗的懺悔思想及其當代生命教育意涵〉，頁 1-13。
191「懺法」指依諸經之說而懺悔罪過之儀規，又作懺儀。依準此類儀規而修之，稱為修懺。較重於儀 節的程序。「行法」包括不只儀節的程序，須事儀配合理觀運心想念、禪觀內容敘述。
192《高僧傳》：「有張掖沙門道進，欲從讖受菩薩戒，讖云：且悔過乃。竭誠七日七夜，至第八日詣讖 求受，讖忽大怒，進更思惟，但是我業障未消耳。乃勠力三年，且禪且懺，進即於定中見釋迦文 佛與諸大士授己戒法。」《大正藏》冊 50，頁 336 下。
193《高僧傳》：「進弟子僧遵，姓趙，高昌人，善十誦律蔬食節行，誦《法華》、《勝鬘》、《金剛》、《波 若》。又篤厲門人常懺悔為業。」《大正藏》冊 50，頁 404 中。
194《高僧傳》：「釋慧達，并州西河離石人，少好田獵，年三十一忽如暫死，經日還蘇，備見地獄苦
194《高僧傳》：「釋慧達，并州西河離石人，少好田獵，年三十一忽如暫死，經日還蘇，備見地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