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原住民文學的內省轉化
1990 年代後,臺灣原住民族文學創作循著前人的腳步,有更多的文字書寫 者加入了創作隊伍中。在原住民運動之後,看似百花齊放、熱血奔騰的的運動裡,
反有種無從著力失落感,大家各自回到部落,重新與傳統銜接。
原住民文學筆鋒轉向部落,回歸草根將聚光燈投入於原住民文化內涵層,
設立文史工作室、進行田野調查,由外向轉為內向的探索,實踐在地精神。這個 階段創作的風格特色,除了持續權益抗爭、民族自覺意識的表態之外,文化面向 的描寫更顯加深,辭句語法上也愈見成熟。以小說為例,便展現真誠的質樸與自 然100。選擇回到自我主體價值,實際參與傳統文化記錄與學習的工作,重新省思 將來的走向,形成了原住民文學與文化重建、部落再造結合的局面。
當時的報導文學的興盛帶動大眾的視野擴大到社會各階層,不管是生態環 境、歷史尋根、人物專訪,主要是結合新聞和文學兩種性質的文類,目的在於喚 醒大眾的反省,因此,原住民因當時處境上的困難,很容易就成為被描述、關懷
98 霍斯陸曼‧伐伐,《玉山魂》(台北:印刻,2006),頁 152。
99 霍斯陸曼‧伐伐,〈挪用符號與原住民文學〉,《台灣日報》,台灣副刊,版二十七(1998.12.19)
100 呂慧珍,《90 年代台灣原住民小說研究》(台北:駱駝,2003),頁 217。
的對象101。
台灣原住民走出後殖民論述的悲情,創作焦點回歸到原住民文化的重建與 部落再造,這是文學隨著社會轉變的自然趨勢,從原住民文學史的脈絡中,可依 稀梳理出社會中對於少數族群文化的變與動,原住民文學土地上在此階段開出的 花朵,一定會比過去的花更內斂與沉靜。
二、從文學看見文化
光復以前,原住民社會結構尚未瓦解以前,民族記憶靠著口耳相承、民俗 活動、宗教祭儀傳遞,如此的歷史結構是以「具體的活動、活生生的語言」來完 成的,所以歷史對於原住民來說,不是去「讀」的,而是去「經驗」的102。祖先 的智慧傳承,在過去唯有靠著口傳以及生活實踐傳承經驗。但原住民社會結構瓦 解,原住民文學創作者,如何將過去的經驗改以文字陳述,讓傳統文化精神得以 依靠文字呈現呢?
回朔過去原住民族生活,並無「文學」此概念,但無形的文學價值之美卻 時時存於生活之中。現今原住民文學作家,只是借用另一種形式去回歸,進行文 化實踐意圖。就如彭瑞金認為原住民生活的文學價值一定有其精深的智慧:
原住民文學是一種生活的文學,是紮根於原住民生活世界裡的文學,他們 要找的心靈在部落裡。……原住民社會有宗教,民俗祭典禮,一定藏著它 最深奧的生存哲學,原住民沒有文字,口傳文學裡,一定寓著它最精深的 生活智慧103。
若文字只能成為文學呈現的唯一載體,的確,沒有文字的原住民族是可歸
101 李玉華,《台灣原住民文學的發展歷程與主體意識的建構》(台中:逢甲大學中國文學學系碩 士班碩論,2005),頁 76。
102 孫大川,《久久酒一次》,(台北:張老師文化,1991),頁 125。
103 彭瑞金,〈驅除迷霧、找回祖靈〉,《21 世紀台灣原住民文學》(台北:財團法人台灣原住民文 教基金會,1999),頁 33。
類為沒有文學的族群。援彭瑞金給原住民生活另一種文面向的解讀後,可以設想 沒有文字的社會不代表沒有文學的可能,只是產出方式或是體驗媒介皆需倚靠親 身體驗,而這樣的體驗對於過去的原住民族來講,就像呼吸般自然,這樣的文學 叫做「生活」,生活經驗的累積形成了文化,就如劉介民所言:「文學作品乃屬於 文學傳統之中強調創作成就的社會文化,它不僅僅是許多作品的累積,也是反映 社會、文化、人生的整體。104」。
肯定了原住民生活中的文學價值所在,就可以肯定原住民文學是有能力去 重構原住民文化的可能,再深入的探討,這樣的重構過程對於原住民創作者、原 住民族社會而言,帶來的改變或影響是什麼?
董恕明在博士論文《邊緣主體的建構──台灣當代原住民文學研究》中,
提到原住民的書寫過程,從主體動能的過程,即是重建心靈的歸屬:
我把書寫視作主體動能的一種展現,它不只是屬於主體個人的創造,亦是 在這個個人小我的創作中,一併帶出了它在面向族群重構時所可能傳達的意涵。
而「文學」在這中間產生的作用,一方面有它突出的美學面,這一部分的表現正 是凸顯了一個族群生命的想像力、創造力和它們在精神面向的某種追求與要求
105。」
如此的「動能」力量一方面深化文學中的美學,另一方面在文學與文化之 間的流動過程必定是相互影響又相互支撐的。所以,文學可以作為文化承接的媒 介,文化又可加深文學中之內涵。
三、霍斯陸曼‧伐伐的文學與文化呼應
原住民文學,代表的不僅是一部作品,作者在創作的過程中,用文字建構
104 劉介民,《比較文學方法論》(台北:時報文化出版社,1990),頁 197。
105 董恕明,《邊緣主體的建構──台灣當代原住民文學研究》,頁 25。
出的圖像,即代表著文化的再現,霍斯陸曼‧伐伐形容自己的寫作是一條歸鄉的
110 Tanivu,〈他是我老爸霍斯陸曼伐伐〉,《伐伐的文學殿堂》;網址htt://33news.net/vava/Index.a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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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農族有句諺語是這樣說的「突出來的樹常被風吹倒」,布農族人常年在深
作的森林中,建立一道以布農族民族中心為精神的籬籓,若有人欲跨越籬籓,首
塔妮芙害怕的不是醜陋、老化的臉孔,而是對一個異族的恐懼,這篇兩個相異文 化交疊的作品, 霍斯陸曼‧伐伐也巧妙的運用了母親柔軟的語調,告訴她的女 兒,也同時讓讀者了解異族間的文化與族群互重的道理。
「唉!那是他們的生活習慣,也是他們獨特的記號。這塊土地不光是我們 布農族生活在這裡,還有許多不同長相、語言的族群共同活在這塊土地上。
這塊土地的力量能夠豢養許多不同的生命,這就是我們必須尊敬土地的理 由119。」
借用文學寫文化的創作模式是霍斯陸曼‧伐伐的企圖心使然,但是,筆者 發現霍斯陸曼‧伐伐的文學技巧,也在持續不斷的創作過程中日益純熟,其創作 文本中可以發現在取捨上的改變。
霍斯陸曼‧伐伐創作的〈獵人〉分別在 1997 年刊登於《台灣日報》並收錄 在當年出版的《那年我祭拜祖靈》書中。而於 1988 年獲得吳濁流文學獎正獎 的
〈獵人〉則收錄在 2001 年出版的《黥面》。
兩篇同篇名的文章主要架構上無太大的變化,主要敘述獵人巴尼頓在山中 狩獵時,遇到大雷雨以及山洪暴發時的經過。但是文章中,在布農語彙以及布農 文化的表達有更多在文學技巧上的精進。
首先,關於註解的應用上,《黥面》中的使用方式,捨去了更多的布農族辭 語,使得閱讀流暢度增加:
廣大茂密的 libus (森林),每一個生命精靈都安份的活在屬於自己的小地 方;在沉靜中成長,連老邁的枯葉也一堆堆的躺在地上,安靜的成長到 dalah(大 地)的懷抱120。
119 霍斯陸曼‧伐伐,〈黥面〉,《黥面》,頁 26-27。
120 霍斯陸曼‧伐伐,〈獵人〉,《那年我們祭拜祖靈》,頁 235。
廣大茂密的森林,每一個生命精靈都安份的活在屬於自己的小地方;在沉 靜中成長,連老邁的枯葉也一堆堆的躺在地上,安靜的成長到大地的懷抱121。
除了將註解中的部農語彙省略之外,「全觀者」的敘述方式,也大幅度的將 布農族文化教條式的敘述刪除,直接用主角的對話以及動作呈現對於布農族文化 的意涵:
「先起個火吧!順便讓所有的精靈知道布農族的巴尼頓將借住在這裡」巴 尼頓飛快的走進森林尋找適合起火的乾材。
布農族人都相信:只要存在於大地的萬物,不管軀體會不會移動,天神都 會公平的給予生命;一種是由
masiag-hanido
(善的精靈)和makuan-hanido
(惡的精靈)所組成的生命。……「增強善的精靈必須以美麗的歌聲、虔 誠的心時時的、處處的祭拜天神。」……。
巴尼頓一邊用手撥開前方的草叢一邊環顧著周圍的環境,慢慢的走進陰暗 的樹林,不久,就看見左邊的斜坡上躺著一堆因樹皮剝落而呈金黃色,猶 如 hanvan(水鹿角)的枯樹堆122。
粗黑斜體字的部分是霍斯陸曼‧伐伐在《黥面》裡刪去的內容。文章詞語 在去蕪存菁之後,敘述者角度觀察不會有過於突兀之感,這樣的刪去也隱藏著作 者對於文字的精準的拿捏有更深一層的技巧。
除了文學上的技巧精進外,布農族的社會制度概念也有意識的進入文本的 敘述裡:
121 霍斯陸曼‧伐伐,〈獵人〉,《黥面》,頁 254。
122 霍斯陸曼‧伐伐,〈獵人〉,《那年我們祭拜祖靈》,頁 237-238;霍斯陸曼‧伐伐,〈獵人〉,《黥 面》,頁 257。
巴尼頓很同情的用手一一把它們扶正,眼神很嚴肅的對著小樹苗說:「你們
族群,重拾祖先面對困境的那份「自信」和屬於自己的「尊嚴」;並期望保存常 珍貴的台灣原始文化及為四百年前的台灣塗抹些許色彩和暇想……127。」從序言 中就可以知道,霍斯陸曼‧伐伐強調的重點並非其文章內容的創建與文學涵養,
其真正的目的就是在為現今的布農族人重建族群的認同感。
四、原住民文學中的原鄉情懷
在原住民文學作品中,原鄉土地經驗與個人情感之間總是有著密不可分的 關聯,因為人對於「家」會有情感依附和根植的感覺,更是意義的中心和關照場 域。
從被殖民時期到原住民自覺的歷程,對於異文化的覺醒、內在呼喊的聲音,
對於「家」的依戀與日俱增,原住民文學作家將「鄉愁」如此強烈的動機,藉筆
對於「家」的依戀與日俱增,原住民文學作家將「鄉愁」如此強烈的動機,藉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