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情、貞、妒、欲：李漁與袁枚小說中的情愛世界
第二節 李漁與袁枚小說中婚姻實踐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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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李漁與袁枚小說中婚姻實踐的反思
上節提及李漁與袁枚小說對於情欲的界線有其堅持與鬆弛，對於脂香粉膩、
姦夫淫婦有其歧異認知，李漁傾向家庭的回歸，袁枚則視通姦為風流小過。而不 論是讓情欲回歸家庭，或視為風流小過，對於婚姻實踐、家庭內部的關係思索，
李漁與袁枚小說都與當代產生了巨大的碰撞。
對於家庭內部的思維，李漁與袁枚身為男人，卻異口同聲地為女人發聲，站 在「人｣性角度，有別於緊縮的禮教倫理，做出另一種的思考。但李漁與袁枚看 待家庭內部中婦女守貞、寡婦再醮、子嗣有無、妒妻悍婦的問題，究竟視之為維 護家庭的力量，還是使家庭崩解的衝擊？
一、貞節的代價與意義：貞妻巧計而｢活｣與貞婦以｢死｣明志之考量
李漁與袁枚小說如何從「寬貞｣的角度，看待女人身體與心靈在盡節、失節、
守節、變節之間的選擇呢？
(一) 貞妻巧計而｢活｣：：內心的貞節勝於身體的貞節
李漁刻意保全小說女主角的生命根本，論其大體，不守小節，李漁以為對於
「心未變節，身卻失節｣的女子，要有救根本不救枝葉的權宜之術，也點出「處 變｣與「處常｣的不同。袁枚則讓活著的小說女主角有「曲全｣的立場，在覓死尋 活之間，突顯女子的主體性，「成全｣不願偷生苟活的女子，也肯定「保全｣女子 心底的自律。足見李漁與袁枚的生命價值排序都有著對儒家思想的變通，沒有小 儒的板腐，對封建道德的不盡合理，和其中矛盾也有著深刻認識。
李漁<落禍坑智完節操 借仇口巧播聲名>寫明崇禎年間陜西耿二郎之妻耿 二娘，不但體態端莊且聰慧異常，鄰居眾人常喊她｢女陳平｣。流寇造反，殺男淫 女，各婦都嚎啕大哭與丈夫永訣，二娘反而異常冷靜地，安慰丈夫說盜賊來後自 去逃生，不必顧戀自己，若被擄去也不必拿銀取贖，只要在家中坐等就是了，可 見當時耿二娘早已胸有成竹。
她請丈夫去中藥舖買些巴豆，又拿幾塊破布，隨時將此二物放在身邊。不多 時，流賊前鋒來到，耿二娘被賊頭所擄，夜間以月經經水而破布腥臭為藉口，保 得了清白。後又以百般溫存討得賊頭歡心，過程中：
二娘千方百計，只保全這件名器，不肯假人，其餘的朱唇絳舌，嫩乳酥胸，
金蓮玉指，都視為土木形骸，任他含咂摩捏，當作不知。這是救根本不救 枝葉的權宜之術。269
269《連城璧》<落禍坑智完節操 借仇口巧播聲名>，頁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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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二娘以智巧欺騙賊頭，守住最後一件「名器」，不拘泥於「男女授受不親」的 傳統禮教。其實此名器就是生命，將貞節與生命一語雙關，迫使讀者思考女性的 最後一道防線，究竟為何？
後來騙稱自己是富家女出身，有萬金藏在家中，賊頭信其言，將所擄的金銀 藏於水中，竟與二娘假扮成叫化夫妻，準備回去享受萬金之產。路途中二娘又用 巴豆下飯使賊頭服後吐瀉不止，賊頭竟成廢物，行至本家相近的地方，二娘以取 藥為名，乘機回家告知丈夫，先讓丈夫將水中藏銀打撈起來收好，再拘拿賊頭到 公眾地方吊在樑上審問，從賊頭口中，其夫與眾人才知二娘運用七招奇計保全貞 節，且得賊頭所擄的財寶。眾人都頌揚她智勇雙全、處變不驚，並將此事編一口 號云：
一出奇，出門破布當封皮；二出奇，饅頭腫毒不須醫；三出奇，純陽變做 水晶槌；四出奇，一粒神丹瀉倒脾；五出奇，萬金謊騙出重圍；六出奇，
藏金水底得便宜；七出奇，樑上仇人口是碑。270
李漁在此故事中表彰亂離中保持節操的女性，並抒發特殊時代的女性貞節觀要有 彈性，要有救根本不救枝葉的權宜之術。因此他開頭有一筆議論言
看官，你們若執了《春秋》責備賢者之法，苟求起來，就不是末世論人的 忠厚之道了。271
說明處常與變局應有不同的人生選擇。又如<奉先樓>也意在說明亂世的變易之 道與治世的處常之道的不同。
明末流寇猖獗，南京舒姓秀才心底預料會遭逢戰亂而一家三口失散，因此他 與妻孥陷入兩難的人生境地，故事描述：
舒娘子道：你這訴苦之意，是一點什麼心腸？還是要我捐生守節，做個冰 清玉潔之人？還是要我留命撫孤，做那程嬰、杵臼之事？」舒秀才道：「兩 種心腸都有，只是不能夠相兼。萬一你母子二人落於賊兵之手，倒不願你 輕生赴難，致使兩命俱傷；只求你取重略輕，保我一支不絕。」舒娘子道：
「這等說起來，只要保全黃口，竟置節義綱常於不論了！做婦人的操修全 在『貞節』二字，其餘都是小節。一向聽你讀書，不曾見說『小德不逾閒，
大德出入可也』？」舒秀才道：「那是處常的道理，如今遇了變局，又當 別論。處堯舜之地位，自然該從揖讓；際湯武之局面，一定要用徵誅。堯
270《連城璧》<落禍坑智完節操 借仇口巧播聲名>，頁 105。
271《連城璧》<落禍坑智完節操 借仇口巧播聲名>，頁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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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湯武，易地皆然。」272
賦性堅貞的舒娘子舉出程嬰、杵臼的故事，在留命撫孤與捐生守節之間，猶豫不 決，而就在舒秀才與通族眾人說服下，取重略輕，面對堯舜揖讓、湯武徵誅不同 局勢，犧牲了貞節，被迫攜子改嫁某將軍。
故事巧合地是舒秀才在某將軍的幫助之下順利與兒子團圓，舒娘子自覺維護 子嗣的責任已盡，決計尋死，李漁在此設計舒娘子認為<浣紗記>中西施在亡吳 之後，復從范蠡歸湖，把遭瑕被玷的身子依舊隨了前夫！人們說她是千古上下第 一個絕色佳人，舒娘子則翻案以為她是從古及今第一個腆顏女子！此等喪名敗節 斷不可為，因此執意上吊自殺，卻大命不死，被將軍所救，將軍本來想開籠放鶴 成全舒秀才一家，舒娘子卻只求一死，以蓋前羞。後來是將軍用一個兩全之計對 舒娘子及舒秀才說：
你如今已死過一次，也可為不食前言了。少刻前夫到了，我自然替你表 白。……又對舒秀才道：「今日從你回去，是我的好意，並不是她的初心。
你如今回去，倒是說前妻已死，重娶了一位佳人，好替她起個節婦牌坊，
留名後世罷了！」273
事實上舒娘子改嫁將軍，已失去貞操，然其兩次思索殉節，一為舒秀才所勸，二 為將軍所救，前夫沒有指責其失貞，後夫沒有責怪其失節，小說肯定舒娘子的心 志，李漁完全同情其變通，展現李漁重視人命的寶貴。<落禍坑智完節操 借仇口 巧播聲名>迂迴地道出生命可貴，而<奉先樓>則直言對生命的珍重。
(二) 貞婦以｢死節｣明志：生命與｢貞、節、孝｣如何取重略輕？
以上故事，這兩位女主角最後都逃過死劫也保住她們所思考變通的「貞操」，
逢凶化吉而一家團圓喜劇收場。但是李漁也讚賞女性以矢志求死來保全自己的貞 節，舒娘子也曾道：「名節所關，不是一樁細節，……大義難逃，還是死節的是。」
李漁<落禍坑智完節操 借仇口巧播聲名>也稱耿二娘的行徑「不可為守節之 常」，其開頭入話，李漁更對｢死節｣發表了他的勸化議論：
明朝自流寇倡亂，闖賊乘機，以至滄桑鼎革，將近二十年，被擄的婦人車 載斗量，不計其數。其間也有矢志不屈，或奪刀自刎，或延頸受誅的，這 是最上一乘，千中難得遇一；還有起初勉強失身，過後深思自愧，投河自 縊的，也還叫做中上；又有身隨異類，心繫故鄉，寄信還家，勸夫取贖的，
雖則腆顏可恥，也還心有可原，沒奈何也把他算做中下；最可恨者是口饜 肥甘，身安羅綺，喜唱奤調，怕說鄉音，甚至有良人千里來贖，對面不認
272《十二樓》第十回，<奉先樓>，頁 238。
273《十二樓》第十回，<奉先樓>，頁 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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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夫的，這等淫婦,才是最下一流，說來教人腐心切齒。274
李漁將女性面對貞節挑戰的四種反應，而區分成四等人，讚賞最上一乘的女性為 守護貞節而犧牲生命，此等犧牲比起忍辱報仇更好。
同樣地袁枚也歌頌了為貞節而死的女性。<郭六>寫雍正年間歲逢饑饉，農 家婦人郭六在丈夫決心逃荒出走乞食四方後，一肩挑起照顧又老又病的公婆之責 任。鄉里的惡少見她家缺衣乏食，企圖以金錢誘惑頗有姿色的郭六，但她都一概 不予理睬，只以作女紅針線維生。可是日子卻一天比一天艱難，最終她再也無法 贍養公婆，只好召集街坊鄰居說自己已經竭盡全力孝養公婆，如今卻走投無路請 求鄰居幫忙，或她將賣淫請鄰居勿嘲笑，街坊四鄰聽了這番話，或躲閃或囁嚅，
一下子就全溜走了。當下的郭六自覺她已為保全貞節而死，後面依門賣花的日子 只是行屍走肉，因此她將此事秉告公婆後，開始與浪子惡少往來。一邊賣身以養 活公婆，一邊存錢為夫置婦，三年後丈夫回家，貞烈的郭六知道自己不能忍恥伴 君，因此將所買來的女子與公婆交還給丈夫後就自剄了。文末公婆感念她所作犧 牲，因而責備了官府與兒子。一個為貞節拚命的媳婦，犧牲自己而養活了翁姑。
另一個為貞節拚命的女兒，是寫崇禎末年巨盜肆掠，有一孟村美女和父母被盜賊 所捉，盜賊炮烙其父母，以要脅孟村女從賊，女請求釋放父母才肯依從，賊則知 女必欺騙，要先使受汙而後釋，女堅不受汙，與父母俱死。袁枚評論說：
此二事正相反，論者皆有貶詞，以為其一失節，其一心太忍。余曰：皆是 也。孔子曰：「殷有三仁焉。」郭六改行，箕子為之奴也；孟村女抗節，
比干諫而死也。古人於徐孝克妻、樂昌公主尚憐之，而況此二人乎！275
比干諫而死也。古人於徐孝克妻、樂昌公主尚憐之，而況此二人乎！275